卢克出现在酒店大堂咖啡厅门口时，丹姝刚走出电梯。两人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对荷兰的天气，还习惯吗？” 卢克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将餐牌递给服务生。
严谨来说，今天是丹姝在荷兰的第二天，刚用完早餐，连酒店门口都还没来得及迈出，就被卢克的电话叫下了楼。
我又不是天气预报，怎会知道今天天气怎样？丹姝心想。
“我对天气不太敏感。”她抓起桌面的柠檬水，灌下一大口。
卢克微微一笑，像是表示肯定。他今天的穿着，跟昨日毫无二样。但身上的气味，却清新自然，白色衬衫的领口依旧直挺挺，且白得晃眼。
丹姝低头看一眼自己胸前，天蓝色牛仔长袖薄衫里面，换成了黑色背心，比起昨天的白背心，似乎正式了一丢丢，但跟卢克的一身相比，仍显得过于松弛。
“我要正式向您道歉，”卢克左右手上下互搭，拉成一条直线放在桌面，他同时挺直上半身，“昨天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不应该让您一个人独自上楼。”
丹姝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他是在为昨天琳达奖赏自己的两巴掌道歉。嗯，还有那句“Bitch！”
“但是作为律师，我必须要提醒您，琳达的任何提议，荷兰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您必须回应。”
丹姝望着对面的嘴唇，在心中一字一句拆解，她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她甚至在卢克还打算继续讲话时，开始东张西望，她知道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会让对方误以为是不屑，要不就是不耐烦。可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感受跟前一秒的感受是彼此断联的。她像突然失去记忆的病人，想不起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地。她怎么就被卷入这场遗产争夺战中了？
昨日琳达离开后，她的律师对丹姝提出了琳达的诉求。她说，只要丹姝放弃那笔遗产，琳达将支付她100万欧元当作辛苦费。她真的没听错，辛苦费。对方没有挑明丹姝与强尼的关系。
也许是被那偷袭的两巴掌呼得脑袋犯晕，也可能是周围的一切陌生而虚幻，丹姝的语言中枢被莫名的情绪冻住，想张口解释什么，却被卢克及时阻止。他以丹姝长途跋涉过度疲劳为由，替她暂时挡下了对方的连番进攻。
“卢克，”丹姝放下手中的柠檬水，模仿着对面卢克的姿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这样吧，从现在开始，我们称呼对方都用 ‘你’吧，别再用 ‘您’，显得见外。” 卢克露出一个微笑，眼角的鱼尾纹像被无形的橡皮筋拉紧。
这个微笑真诚满满。丹姝的胆子也瞬间大起来，她感觉一直无畏无惧的自己又回来了。
“你是强尼的律师，并不是我的律师，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提到的 ‘帮我’，具体是指哪一方面？”
“在昨天的会议上，你在琳达律师面前尝试保护我，”丹姝感觉自己的眼眶正在变大，“我意思是，保护强尼留给我的遗产。”
卢克皱起了眉头，上下唇相抿，脑袋随脖颈轻轻摇晃，像陷入沉思，又像是在说，这是个好问题。
丹姝乘胜追击，一口气抛出终极问题：“如果我接受了这笔遗产，你会从中得到相应报酬吗？”
卢克抿着的嘴，忽然裂开，露出洁白整齐的两排牙齿。
“我是强尼的律师，只代表强尼，在这个案件里，我也只向强尼收费。我好像已经跟你解释过收费标准，每项服务都有对应的费用，这个遗嘱执行的案件，我们已经收过费了，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会有额外的费用产生。”
服务生正端着圆盘朝他们走来，两杯咖啡冒着热气。不料，对方脚下被什么绊倒，连人带杯重重地磕在圆形桌上。咖啡洒了一地。
丹姝正要起身查看对方的伤势，眼前却忽然一闪，记忆中的那杯奶茶趁机袭来。不好的预感像看不见的黑洞，将她往相反方向吸去。她被一股力量重重地按在椅子上，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名可怜的服务生在面前挣扎。
还好，有卢克在。他扶起对方，将对方交给赶到的其他服务生。
丹姝听到工作人员连声道歉，等她稳住心情，再次回到当下时，方才的混乱局面已被收拾得毫无破绽。桌上的一切井然有序，柠檬水换了新的，乳白的热气从两杯重新做的咖啡中悠然升起，桌面木纹也因擦拭过而显得十分滋润。
卢克看着她，像在阅读一栋年久失修的古楼。
“对不起，我刚刚可能低血糖。” 丹姝随便找了个借口，想要糊弄过去。
“今天没有任何安排，你可以好好休息。” 卢克眼里充满了疑问，却没有多嘴。
“所以你为什么要帮我？” 丹姝将刚才一直含在嘴里的疑问吐了出来。
卢克端起咖啡杯，浅抿一口，又放下。丹姝这才发现，他那雪白的衬衫领上，染上了咖啡渍，应该是服务生摔倒时洒落的咖啡吧。丹姝被那个黑点吸引了注意，那就像冰天雪地里凭空而出的黑洞，仿佛只要勇敢踏入，就能抓住这片混沌的幕后黑手。
“ 强尼这样做，自有他的原因，”卢克又举起咖啡杯，浅抿一口，移开，这次他没有放下，“好比如刚才的服务生，他被自己松开的鞋带绊倒看似是一连串事故的起因，连同顾客的咖啡也一同遭殃貌似是这个意外事件造成的结果，可是如果再往前想一想，是否因为他自己的粗心失魂才导致了意外的发生？马虎的态度做出来的咖啡还会好喝吗？多亏他摔倒，我们才有了这美味的第二杯咖啡。”
“可是，第二杯咖啡是由于局面临时改变而做的，是为了应付突然状况而实行的备用计划，制作过程不会太过仓促吗？”
卢克脸微低，嘴角露笑，又缓缓抬头看着丹姝的脸：“正因为是为了解决突发状况，才会对顾客更加重视，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下制作出来的咖啡，至少是真诚的，品质必定会比漫不经心随手做出的东西要高。你尝尝。”
说完，他又举起杯子，示意丹姝也尝一口试试。
“强尼除了是我的客户，他还是我的朋友，他这样安排，自有他的理由，他死了，作为朋友，我能做的或许只是尽最大努力保证他能得偿所愿。”
丹姝再次被莫名袭来的情绪困住。
强尼死了。那个两年来每日在网络另一端陪伴她的强尼死了。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强尼真的死了。不知为何，卢克的这段表白，仿佛被枯叶遮挡的陷阱，是丹姝自己提前挖的，她挖好了又用树叶遮蔽，想着瞒天过海，想着终将被自己遗忘。
可是她错了，强尼的死，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就像ICBC挂在史基浦机场外的巨幅广告，“¥es. €an do.”
不管是人民币，还是欧元，难道钱真的能使鬼推磨？哪怕漂洋过海，也要来推这顶磨？丹姝的心情乱成一团。
她忘不掉得知那个神秘且温柔的强尼突然死亡，且给自己留下了巨额遗产时的感受。夜深人静时，她不得不承认，面对这笔横财，她对强尼的感觉离爱又更近了一步。可是她真的也被这一切冲昏了头脑，再也分不清，到底是被强尼打动，还是被这笔写着强尼名字的遗赠所打动。
强尼真的喜欢我吗？真心喜欢我吗？近一个月来，丹姝一遍遍问自己。
可自从昨天下午第一次见到琳达以来，她的问题又变成了：如果他喜欢我，那琳达的存在又代表什么？
没有答案。
“强尼是什么样的人？” 丹姝听着自己的问题，觉得自己奇蠢无比。
卢克却好像并没有在意她内心的羞愧与纠结，目光逐渐转向旁边的酒店大堂。“现实生活中的他，跟这些人没什么两样，倔强，较真，谨慎，敏感，多疑——” 可能是看见丹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是认真的吗？” 丹姝问。
“是的，不过那些只是他的其中一面，”卢克又再次望向大堂入口处，仿佛下一秒强尼就会出现在酒店门口，“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不爱交际，深居简出。”
“你有他的照片吗？” 丹姝的心正在加速。
卢克摇头，没有。
“认识这么多年，我们从没合过影，我不爱拍照，他就更不爱拍了，网络上根本找不到关于他的任何信息。”
“上次你说过会把他的墓地地址发给我。”
“会的，”卢克将目光从大堂收回咖啡厅的这个角落，“不过你最好不要今天去。”
“嗯？”
“今天是强尼生日，琳达说要去墓地给他办最后一场生日会。”
丹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是说强尼是不爱交际、深居简出的人吗？怎么还——”
“是啊，给死人办生日会，什么样的人才会想得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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