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床上醒来，丹姝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乳白色的被褥，带着一股温暖而陌生的气息，包裹着身体，让她误以为还在梦中。
丹姝没有着急查看时间。
手机正在床头柜上充着电。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她刚伸进被窝的手臂外侧有点酸软，看来是一整晚侧身睡压的。
每次压着手臂入睡，次日醒来便会或多或少地酸胀。可可曾自作主张就此咨询过房海，得到的答复是，这可能跟心脏供血不足有关，也可能只是暂时性血液循环不佳，不必过度担心，该吃吃，该睡睡。
丹姝从不为这些小事忧心。可可如此大张旗鼓地介入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或许才是真正的瞎操心。
这些年来，丹姝和房海两人，似乎都对相互间的相处模式满意，既不用伪装亲密，也不必过度被道德绑架。联系他们彼此的是血缘。
丹姝一直觉得，血缘是一种感应。母亲遇害前一天，丹姝弄洒的那杯奶茶总在她对周遭世界产生怀疑时及时出现。她认为，这正是血缘纽带提前给她打的招呼，可惜那时的她还没有如此悟性，更是未能阻止那场惨剧。自此，但凡类似的情况发生，内心都会督促她必须做些什么。这像一个魔咒，冥冥中促使她付诸行动。
这次出发来荷兰前，她给房海打去电话，第一通，没人接听。第二通，依然没人接听。
直到连着拨第三通，嘟嘟的电流声中才突然出现那把久违的声音。他咳着嗽，鼻息有点急促，但能听得出他有意控制着呼吸节奏，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加平缓。
丹姝还未开口询问他身体如何，房海便主动告知，自己只是患了感冒，不必担心。
尽管丹姝自认为是诚实的人，但为了免去父亲不必要的担忧，她还是将这趟行程的起因和目的隐瞒了下来。她只告诉房海，自己是去旅游，可能一个月，也可能三个月。
房海没有过多评论，他对女儿的独立早已习惯。父女间不对对方的私生活指手画脚，这似乎也是他们俩之间独有的默契。可可曾说，这样酷的老爸真让人羡慕。
对别人的看法和评价，丹姝不置可否，但她也不愿多说什么。可可说酷，就酷吧。丹姝努力过，但似乎永远也无法忘记，母亲在世时，父亲对一切唯唯诺诺的模样。
人家都说，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可在丹姝眼里，这简直就是一条歪理。
她的成长经历告诉她，母亲才是家中的顶梁柱。母亲主外，父亲主内。母亲外向，父亲内向。母亲活泼，父亲沉闷。母亲干事业，父亲忙家务。
尽管他们家所在的村子，是沿海地区最早侨乡之一，村里人的眼光却依旧停留在旧社会。丹姝家男女责任的对调，在同村人看来，像一个天大的笑话。母亲是从不理会的，自从嫁给房海，她依旧我行我素。房海也一直沉默地支持着自己的妻子。
丹姝母亲学理发出身，从洗头小妹干到发廊大工。一次理发经历，让房海见识到何为真正心灵手巧的女人。这个女人，让他对女人这个物种的认识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剪刀便推翻了他先前对女人的狭隘认知。
他从小性格温顺，可在别人眼中这是软弱。他从不计较，不知他哪来的勇气，就是觉得自己这样的性格挺好，他也没像同龄人一样，忙着自我进步、自我改善，他对生活知足，沉默地观察着周遭发生的一切改变。
同村的同龄男子纷纷出国务工、做生意，他却保守地留在村里，继续打理父母留下来的士多店，照看祖上留下的闲置碉楼。闲来出省城逛逛，头发长了找那个心灵手巧的女人理发。理着理着，女人便跟他回了家。
不久，女人大了肚子。一个秋天，踩着民政局下班的时间，两人领了证，正式结为夫妻。
父母之间的爱情发展轨迹，丹姝知道的只有这些。或者说，她被告知的只有这些。可是光是这样的故事，已经能让她清楚地知晓母亲的为人。记忆中的母亲，在她小时候同时经营着发廊和士多店的生意。
丹姝小时候在学校偶尔调皮捣蛋，只要不伤害别人，父母并不会对此责罚丹姝。丹姝记得，母亲工作很忙，接送自己上下学的任务便落在父亲身上。现在偶尔回想起那段时光，丹姝的心情也会随之一软，一种无忧无虑的快乐便从脚板底迅速传遍全身。
上到初中，偶尔也会有讨厌的同学，同班的或同校的，总会冷不丁地嘲笑丹姝，“你妈就是个开发廊的”。
丹姝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无论何时，人们对发廊的理解和认知，似乎总爱在“性”和“卖淫”两者之间游移。丹姝渐渐习惯别人不理智的胡闹。她甚至从不对父母提及学校发生的这些不愉快。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她学会了一个人独自消化，再难啃的骨头，都能被她嚼碎，吞进肚子里，面不改色，听着肠胃蠕动，再将之排出体内。
又一次，讨厌的男同学不知何原因，当面嘲笑丹姝，“你是野种吗？”
丹姝直盯对方的脸，还没等她给出反应，一个比她还高半个头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男同学身后，冷冷地问：“你是白痴吗？”
男同学留下一句“神经病”，便溜之大吉。他圆胖的脑袋闪开，丹姝这才看清那张帮自己解围的脸。那是阿德。
那天之后，隔壁班的阿德总在课后等丹姝放学，一起步行回家。
阿德家破人亡后，去比利时投靠姑姑。整整11年，丹姝和他都没有联系过。邮箱里从没收过对方的邮件，生日也再没收过对方的祝福，他们之间最后的身体接触，还是那个决定性雨夜到来的前一天，两人的初吻。
一切发生得犹如急风骤雨。那杯奶茶倾洒在地，丹姝的心顿时被莫名恐惧笼罩，她弯身去收拾地面的残局，一旁的阿德来帮忙，心神恍惚的丹姝靠仅剩的一丝理智控制着手里的抹布，突然感觉唇上被一股柔软吸住。
等她反应过来，阿德已退回原位，抢过她手中的抹布，默不作声地擦拭地面。那天是高考前一个月，离他们放学一起步行回家已过去了五年。五年中，并排行走时两人之间的缝隙逐渐缩短，他们的手渐渐牵在一起……直到那一刻，吻才姗姗来迟。
要不是那杯奶茶，或许丹姝能更好地享受人生中的第一个吻。但要不是那杯奶茶，或许她未必能得到这个吻吧。
这些年来，丹姝总在高考时节想起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她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被现实拖回当下。那个吻之后，她甚至没能好好地与阿德告别。但若真的有机会让她站在那个年轻的阿德面前，她或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这些年来，她也逐渐理解了阿德的选择。有时候沉默，反而道出了一切。
洗漱完毕，丹姝在酒店用了早餐。她专门取来黑咖啡，加0.1克的白砂糖。这是阿德那天在咖啡馆里点的式样。
他认真地对着柜台另一边的店员说，黑咖啡，请加0.1克糖。对方扭成波浪的抬头纹在问，是需要我们的咖啡师操作吗？阿德点头。这时对方面露尴尬，只加0.1克吗？阿德点头，表情依旧真挚，嗯，0.1克，小指甲盖一半大小。
坐下后，丹姝问他，糖为什么不自己加呢？他说，万事万物的结合点，讲究的是时间，冲好的咖啡是在2秒钟之内加入特殊原料，还是在2分钟之后才加入，对口味的影响是巨大的。
丹姝对他的观点不置可否。但她不得不承认，阿德果然还是阿德，对一切的严谨，没随时间流逝而失效。他的这个特质，似乎正将丹姝内心深处当年的感觉慢慢唤醒。
可是当咖啡送来后，阿德只将咖啡杯凑近鼻翼，闻嗅了一下，便原杯不动地放在桌面，直至两小时后他们分别，他也再没有碰过那杯咖啡。
后来第二次见面时，丹姝一时嘴快，直接问出了那次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那杯黑咖啡，你为什么只闻，却不喝？”
阿德放下手机，迅速接过问题，回答道：“0.1克的白砂糖，你知道是多少吗？”
“大概是小指甲盖的一半？”
“大概？”
丹姝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连续发问扰乱了心绪，她竟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答案。
“就拿成年人来说，手指的长短粗细每个人都不同，那名店员连问都没问，就随口答应下来，那杯咖啡里的含糖量是否准确、是否可靠，就可想而知了。”
丹姝倒吸一口气，她觉得这段分析很有道理，但又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她并没过于纠缠阿德的表述，只是一根筋地想知道，到底0.1克白砂糖有多少？
阿德看她，说，你还是那么天真，那么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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