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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森·永不消散的她

《宇宙命寂》 菊储/著, 本章共4432字, 更新于: 2024-03-30 00:31

刑森猜到米兰出事了。

他找了半天红点,什么也没找到,那颗象征米兰的红点彻底淹没在天堂的碎砖烂瓦之中了。刑森驾着舰船,从外层轨道落下,避开贲口的浮骸,穿进天堂的肚腹之中。

一眼望去,曲面向上的无限大地开始互相分离,一些地方还耸立起了万丈峭壁,像是天堂内层长出了重峦叠嶂的山脉。

那是卫星城之间的脱钩与解耦。

刑森唤出智脑,让它根据剩余燃料,还有障碍物的预测飞行路线等信息,选了条最速降轨路径,飞向球膜的方位。

他在航程的前半段放空脑袋,盯着天堂内层的那些山峦发愣。依然有新的山峰不断在拔起,延展着一群群山脉的轮廓。他不由缩了缩脖子,觉得此刻残疾的天堂星就像一头苏醒中的怪物,正不停地露出尖牙利齿,而自己就置身于它硕大的口器之中。

在航程的后半段,球膜变得半透明了,而且还在快速淡去,像一块在毒辣日头下蒸发的水斑。他知道,距离接近后,与球膜的时间膨胀率也接近了。

他瞧见一些连绵的点线,在更低的高度上牵拉着,往隐约可见的球膜表面上削去。他让智脑放大图像,这些点线上的点并不是什么太空碎片,而是排列有序的机群。

他一刹那还以为是米兰,心头顿时松了口气,庆幸这名小伙子还活着。但很快他就告诉自己,米兰怎会操纵这么一大队舰船。

这是其他人的。

智脑在模糊的像素上,识别出一些熟悉的模式,告诉了他这是巡外天防御署的武器船,接着又发现了更多的白点,有些甚至已经伏在球膜上,正分别以不同的速度随流着。刑森这才明白,米兰成功了,郝竹也成功了。

他认为的没错,球膜不仅是某种加速场,还是一层供给天堂人的球形港口。

这些连绵的点线很快就全覆在了球膜上了,天堂的机群完成了整体的停泊工作。它们顺着加速场,在百臂的周身急迫地绕行。过了会,出现的画面更加印证了他的预测。

球膜止住了淡化,又开始变得清晰可见,蒸发的水斑块重获湿润。

球膜的时间膨胀率在加剧,或者说,球膜正在往百臂的引力势阱里坠去。湖面的水流更疾了,卑微的浮点们绕行得越来越快。

他盯着画面上的一处,瞪上一会后,让智脑放大到极限。他看见有一些比白点还小的黑点,泛着银光,正在投入球膜之中。

进行轮廓预判,他说。智脑回:

人形概率为76%……

动能拉满,他打断智脑,去掉燃料节流约束,重新规划最快轨道。

智脑提醒了他一句,这样到达目的地后,可能会耗尽所有燃料。他想了会说没事,依然执行。飞船全速驶向深处。

是那些钨皮人。

是周楚。

飞船瞄着球膜,他瞄着黑点,一齐扎向各自的目标。

他的下降速度快于球膜向内的缩拢速度,两者逐渐靠近,时间膨胀率也逐渐接近,原本清晰的膜层质地再次变得透明。

银黑的点不断变大,边缘明了起来,现出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在真空中挺胸翱翔,一个接一个地扎进依稀可见的球膜里,角度刁钻,像海鸟刺入水里,像石片削过水面。多年的工程溯因思维和性格死刑的后遗症,让刑森想起,之前看到的飞船也是这般入水模样。

分析他们切入球膜的角度和轨迹,刑森说,模仿。

好的,智脑回,已更正。

球膜彻底消失了,唯剩孤零的钨皮人们,往不可见的水面上扑身而去。距离很近了,就在眼前了,刑森知道。

大屏上显示着密密匝匝的银斑,他一个个辨别,看见了正前方的一名钨皮人,身躯轻盈,智脑打出特写,她披着一件白衣,翱翔在光影流转的真空中。

跟随她!刑森喊。

飞船再次细化路线,模仿着白鸟的滑翔轨迹。

他觉得自己心头闷得很,喘不过气来,有无数座高山压在他的五脏六腑之上。他又觉得自己在被抻长,像一条柔软的面筋。飞船的外壳发出沉重的嗡响。山无处不在,压在周围事物的每一方寸之上。

重力。

离百臂太近了。

再下去就是潮汐力了,压在事物之上的山,将会钻进事物的内部,将每一寸都撑开。

刑森趴在控制台上,口鼻沁出乌血丝,心绪却异常亢奋,他躁动不安,想大力蹦起来,在地面上跳场疯癫的舞蹈,却又动弹不得。挤压综合征的端倪已经出现了。

他看着前方的白鸟,念着周楚的名字。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她无拘无束地滑翔着,笑了。如果多一斤压住他的重物,能给她多一分滑翔的自由,他会很乐意被压成一张薄饼。

也许这样能把他心中的内疚也压碎。

他含混不清地看见,白鸟的横向尺寸在扩展,像展开一对翅膀,而这对翅膀似乎无限长,不断向两端伸去,连她的躯体也摊开了,变成薄薄的一层,细细的一摞。

她还在抻长、变薄,当她刺入那层不可见的球膜时,彻底薄得不见了,成了透明球膜的一体。就像鸟归巢,鱼入海,钨皮人感受到了潮汐力的变化,变回它们最原初的模样:一层极宽薄的、肉眼不可见的基本粒子膜。

每只钨皮人都摊成一张膜,像块补丁,纷纷缀进球膜。它们极度压缩自己的径向尺寸,来最小化潮汐力的撕扯。

这就是百臂人的生态。

这就是祂的生存之法。

燃料即将耗尽,智脑说。

刑森痛苦地低哼,他的筋骨都在扯长,船体也跟他一样,绝望地鸣叫着,活物、死物,一切事物都在呐喊。

燃料已耗尽,智脑说。

但这一刻,飞船反而开始加速。加速的过程很久,飞船绕行着百臂,达到了非常快的速度。刑森身上的撕扯力渐渐松缓下来,钻进体内的山化开了,变轻变小了,那股无法忍受的膨胀感逐渐撤去。

他成功切入球膜了。

随着飞船绕转的速度骤升,惯性离心力一步步抵去了潮汐力。

刑森双眼昏花,大屏上的吸积盘投来魅惑的眼神,他觉得自己似乎清醒地入梦了。他和飞船一起爬俯在球膜上,被球膜带着,往百臂中央缩拢。

刑森看见了一些光斑,像是雨点打在眼睛上。光雨越下越密,阻碍了他的视线。他拿手挡开,无济于事,光雨像是能穿透他的手掌。他闭上眼,伸手捂住眼眶,还是有,并且光点打出了各种颜色。

他跳下座舱,背过身,弓腰趴下,想躲开这些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光点。

还是没用。

他知道了,不是外界打来的光点,是这些光直接作用在他的视觉神经中枢上了。

他已经看不清周围的事物了,只能睁一会眼,闭一会眼,缓解着眼部的酸胀。光点越聚越多,颜色和形体越来越丰富,一些轮廓开始依稀可辨。

这些光点要告诉他什么?

是祂吗?

是祂在造出这些幻象吗?

我离百臂越来越近,是不是也离祂越来越近?他自问,智脑,报出高度。

高度4439公里。

他的思路变得敏茹异常,这些光雨像一柄柄利刃,削磨他的思维,让它更加锋利。一些心里冒出的话像是某种存在借着他的载体所发出的,他开始自然而然明白了些事情。

这种感觉起初令他毛骨悚然,似乎有人在吹耳边风,说些诡异的话,但慢慢地,他开始觉得放松,慰藉,还有空泛的愉悦。

4439公里,百臂黑洞的光圈,他自言自语,将那些无源之泉的话转述出来,是黑洞外的光圈,一圈光子永远也无法逃脱的环带,一切途径光圈的事物,在途经的时间段内所发出的光子,永远环绕在光圈之内,无法脱逃,引力将它们牢牢吸住。

他传达着这些话给自己,这些话来自他,又不来自他,他早已明白过这些话,又正在明白这些话。

光圈也是你的器官之一,是你储存光学记忆的“海马体”,你记住了她经过时的模样,是的,你记住了,她经过时的模样永远绕行在光圈之内。

就像有位深沉慈爱的父亲,握住他的手,教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描出一座辉煌的宫殿,他全然不知宫殿的宏大和精妙,但那只手就这样拖着他的手,画着,描着。

他成了一名充满好奇的孩子,看着宫殿在纸上落成。

视网膜上的光点凑成大块光斑,光斑凑成大片光影。他看见了一个舷窗的画面,一艘小型操作舱的舷窗。

光影持续细化,舷窗内的事物清晰起来。

这些光子糅杂在一起,丢失了原有信息的组成,混成亮茫茫的一片,可你却像一名嘴里含了无数股细线的魔术师,仅凭舌尖就能轻松挑出你想要的一根。

这一根就是当初周楚途经光圈时,发出的所有光子的集合。

他看到了舷窗里面。

一间逼仄的舱室,到处喷出的电火花,闪转的鲜红警报灯,管道泄漏的蒸汽,弥漫的烟雾,就是没有声音。

这是一片由光子复原的图像。

烟雾飘去,舷窗咧出一条长缝,他看见了趴在地上的她。周楚身上渗着脓血,白衣染出了一片花红,她伸手去够角落的某样东西,但是被舷窗边挡住了,刑森看不到。

这时的周楚已经濒临死亡边缘了,磁重联射出的高能粒子风暴,像箭矢一样打穿她的身体,斩断了体内细胞的基因片段,肉体停止了新陈代谢,器官开始衰竭,枯萎,皮肤溃烂发脓。

她在遭受这些折磨时,他正在动员大会上埋头装孙子,尽管他那时什么也做不了,可至少要表现些什么吧?他经常这样问自己,至少站起来破口大骂下也好,踹旁边人几脚,往群众的脸上啐几口唾沫,可以的话,再狠狠揍罗麦或者尤金一拳。

他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并不是只能像个孬种似的坐在那,然后可怜巴巴地吐出那四个字:

不用破例。

这些话再传到周楚的耳里呢?磁干扰的屏障万一漏了条缝,把这些话塞进去呢?她那时就像这样,倒在地上慢慢化成一滩脓血,饱受肉体的折磨还不够,还要叠上精神的折磨。这个折磨是她亲耳听到,最爱她的人也是她最爱的人,向一群畜生低头,说出彻底放弃她的那四个字:

不用破例。

舷窗里的周楚抓住了角落的那样东西,正在拉向自己,刑森瞪大了眼睛,想要看看那是什么。

画面停住了,卡顿之后,光影流转,像是在快速倒带,光影停住,再次动了起来,又回到了原点,喷溅的火花,闪转的红灯,泄漏的蒸汽,弥漫的厌恶。

周楚途径光圈留下的影像播完了一遍,现在在播第二遍了。

这一遍刑森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舷窗边,似乎要洞穿实物,直接看见周楚到底在够什么。她这次抽搐着身子,大腿肌肉不断痉挛地抖动,看着很痛苦。

第二遍结束了,第三遍开始了。

烟雾散去,她依旧趴在地上,伸手去够角落,像是吊在悬崖上的人要去够崖边的凸石,只要抓住,就能攀上崖壁获救。

第三遍结束了,第四遍开始了。

这一次,刑森发现周楚原来稍微剪短了发,他想起出发前跟她交代的话,回来后就赶紧进医疗舱把脑瘤割了,她那时有点不高兴,因为开脑壳要剪光头发,就随便搪塞了刑森几句。原来她是在操作舱里剪头发,但每天只剪那么一点,这样就不心疼了,等回家时,头发也就掉光了。

第四遍结束了,第五遍开始了。

这段影像永远都环绕在光圈之内,永不消散。如果刑森就停留在这,他可以永远一直看下去。

但他看不下去了。他一次次观看她死去的画面,都会发现一些让他无法承受的新细节,周楚就像个无辜的行刑者,用自己的死亡惩罚着他。

为什么?他问向那个冥冥的存在。

他的神思动了一下,舷窗忽然也动了一下,仿佛他在相对舷窗移动似的。

对,光子是射向各个角度的!舷窗遮挡住的角落会以各种角度向外射出光子,有些穿过舷窗后,就会汇入到光圈之中,所以光圈所储存的光子信息应该会大于一个二维平面发出的光子信息,也就是他应该能看到一些内部的东西。

他假想着自己在往舷窗上挪移,果然舷窗往下动了下,露出了遮挡的物件。他继续假想着这个挪移过程,就像他开始主动引领纸上的画笔,不仅仅单纯在跟随那只大手的方向,现在也融入了自己的画技,共同创作着一座宫殿。

舷窗移到了左下方了,他从上至下,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角落。不知播到第几遍了,周楚正在缓缓伸出右手,够向地上的一摊东西。

她抓住了,慢慢地拖动回来,是一张照片,上面是头绑绷带的刑森,和比鬼脸凹造型的她。那天他刚做完性格死刑的手术,走出医室后,周楚来接,她往空中抛出一颗照相球,然后跑来揽住他的肩,轻声说:

别愁眉苦脸的,今天就是新的一天了,来,快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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