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离开光圈之后,刑森就觉得自己做完了一切该做的任务了。
当球膜缩小到3500公里时,刑森接到了郝竹打来的通话。
电磁波依旧可以在球膜上传播,这层薄薄的水面就像一个别有天地的世界,它隔绝了高温和辐射,提供了离心加速场抵消潮汐力,只要成功停泊其上,与之顺畅对接,就能受到它的庇护。
在电话中,郝竹冷静异常地跟刑森同步了计划。他猜得大差不离。挂断后,他按照计划,踏进机载的冬眠柜。
他将时间设定为冬眠上限150年后,唤出智脑,最后问了句时间膨胀率是多少。
0.7026,智脑说,比天堂星的位置慢1.4倍。
他知道,膨胀率与距离是呈非线性关系的,接下来球膜再缩拢短短一千多公里之后,膨胀率将会缩小近十倍,时间的流速将以惊人的速度放慢。
但球膜最终会停在哪,祂将会带领他们这群流亡者去往何处,刑森不知道。这些都是未知的问题,不过他不关心了,他将喜怒哀乐留在了光圈之内,与那段影像纠缠在一起,永远循环往复地绕行着。
他带着一种空洞的悲欣交集之感,关上盖罩,闭上眼,提前进入了冬眠。
而在球膜上另一艘飞船里,郝竹正经历着祂的更内层的器官所带来的出神体验。
球膜缩拢到了2300公里了。
0.4789,科学官报出时间膨胀率,慢2倍了。
速度?
未知,太快了,达到机载传感器和陀螺仪的极限值了,科学官说。
由于球膜加速场的精准调控,离心惯性力和潮汐力始终完美地平衡着,飞船和飞船内的一切,都没有遭受狂暴野蛮的撕扯。空间内还是保持着低重力的环境,舒适得令人怀疑。
陈诫一言不发,这些舒适感,连同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祂在向人类展示自己深不可测的力量。他试图去理解、破译、推断各种细节,但都失败了,他踏入科学界几十来年,这几天的经历却粉碎了他用理性构建起来的城墙。
所以他放弃了,任凭祂将他们带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2000公里,中控屏上报出高度。
膨胀率0.3372,时间慢了2.96倍。
1900公里。
膨胀率0.2591,时间慢了3.86倍。
高度持续下降,膨胀率跌下悬崖,顺着陡峭的非线性滑坡滚去。
1850公里。
膨胀率0.2047,时间慢了4.89倍。
郝竹转头命令通讯官,发出广播,大家可以进入冬眠柜了。消息传出,各船队上的幸存者们纷纷动身,躺进冬眠柜,按照原计划,统一把时间设为上限150年。她其实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球膜会停止在某处吗?她完全不知道。
1800公里。
膨胀率0.1237,时间慢了8.08倍。
各船队人员已基本进入冬眠,通讯官说。
你们也去吧,交给智脑监视就行,郝竹说。
1790公里。
膨胀率0.0989,时间慢了10倍。
高度与时间的耦合,开始以每公里计。此时每下降一公里,就相当于之前下降一百五十公里。
机载人员各自离开座舱,也进到了冬眠柜里,只剩下陈诫站在她的身边。你也去吧,她说。
好。
陈诫背转过身,走向飞船的货舱。他站住脚,偏头问,它会停下吗。郝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他又问,祂会把我们带向哪?郝竹再次摇摇头。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路了,她说,我们的冬眠技术就摆在那,天堂也毁了,能源全空了,我们需要一个冬眠放大器,一个时间放大器,一个时间上的乘积,百臂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是,我知道,陈诫回,当我们再度醒来时,可能过去两千年,也可能过去上万年,或者是几十万年,甚至永远……都不会醒来,我们会躺在那密闭的柜子里,像一颗颗琥珀,就那样定在那,永远永远。
郝竹笑了,这不是很美吗,你说呢?
陈诫愣了下,也笑了,转身走进冬眠柜,最后对她说了声回见,盖上罩门。
1785公里。
膨胀率0.0838,时间慢了11.93倍。
郝竹盯着大屏,吸积盘的弧光也盯着她。这份对视持续了一瞬,但又似乎持续了很久。一些思索开始灌入她的脑中,祂既然是一层层的球膜体,那么她现在就在穿越祂的一个又一个的器官。
这些同心的球膜之间排布是密集,还是稀松,她不知道,也许在一秒之内,她就穿过祂的几十几百个器官,也许在半小时内,她才穿过祂的三五个器官。
如果人类是个整体,可以共享所有的记忆和感受,那么郝竹这一人类中的一份子,就会发现自己此刻正经历着人类中另一份子,刑森所经历过的体验。
他们的体验同源,但生长出的表象又不同。
郝竹此刻觉得迎面仿佛扑来一层层薄膜,绷在她脸上,让她无比窒息。她又想起钨皮人身上那层无法分离的衣物,现在这些衣物正一件件绷在她身上,绷进她的肉体,渗入她的骨髓。她感觉自己正在成为那些钨皮人。
一种从母胎脱出、豁然掉进人世间的诞生感,突兀却又令人喜悦。
她开始觉得舒适,记忆裁剪术深深挖走了她回忆和情感中的一块,她不再记得父亲的模样,和仇恨的种子,那句“你能赢他们的”也成了不痛不痒的一句旁白。而此时,这些孔洞都被这份窒息感饱饱地填满了。
透明膜般的衣物附在她身上,就像祂在轻柔地为她披上一件远行前的风衣。
你是谁?她问。
“你会知道的,我现在还没有长大。”她回答自己。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的直觉让我帮你们,我在未来看见了你们,所以你们必须出现在未来。”
你能看见未来?
“是又不是,不是我直接看到,而是负责我潜意识和直觉的那层器官看见了未来。”
你怎么看见的,这是怎么办到的?
“用你们的基本知识就可以解释,但归结之后,你们应该无法理解。”
可以告诉我吗?
“从你们天堂星往黑洞的视界看,能看到什么?”
因为广义相对论,在视界上会看见静止的事物,在外界观察者的角度上,那里的时间将会无限慢。
“那如果从视界处往外看呢?”
往外看?我想想,时间……时间无限快?
“是的,会看到所有的事物都以无限快的速度在运动,能一眼看见可观测宇宙所途径的一切,连同宇宙最后的尽头。当然了,你们的肉眼看不到,光子将会无限地蓝移,带来毁灭性的光能,但我最靠内的、包裹在视界表面上的那层代表直觉和潜意识的膜器官,它可以看到,看到一切的发展,一切的终结,这就是我的物理知觉。”
可是,这不会很矛盾吗?你又可以看到现在,又可以看到所有的未来。
“这就是你们无法理解的地方了,我诞生于此,天生就生长在跨越不同时间膨胀率的区域,我活在当下,又知晓未来。当然了,知晓未来的这部分是我的潜意识,我无法清除地告诉自己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但我依照我的潜意识去行事。”
郝竹思考着,你是一种相对论性的生物。
“其实你们人类也是相对论性生物,你们的脑袋和脚掌受到的引力不同,时间流逝也不一样,头比脚老得慢,但这种相对论性的区别极其微小,所以可以认为你们的生物体是时间均匀的,而我就不一样了,每隔几公里,我的时间膨胀率就会大不相同,我的生物体遍布在一个时间极度不均匀的场里。”
她明白了个大概,但试图揪清楚细节时,又依旧特别困惑。她觉得只要再用力够一够,就能抓住充分的理解,但这微小的距离始终宽如天堑。
所以是你的最内侧的直觉器官告诉了你,需要帮我们?
“是的。”
你也坚信你的那些手段最终会引导我们来投奔你?
“是的。”
为什么如此有把握,你不怕出差错吗?
“不怕,直觉告诉我,未来就是这样的,我不是在引导未来,我只是在临摹未来,就好像临摹历史一样。”
祂往郝竹的脑海里塞了一个概念。她看见一个肢体极度不协调的人,肉体的配合上充满着矛盾和冲突,他的每块部位都活在一个不同的力场之中,但他当下的每一步行动,所塑造出来的未来完全符合他所预见的,没有例外,没有惊喜。
他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杂技演员,骑着单轮,手上颠着一摞苹果,下半身的每一下晃动,都能让上半身停得稳稳当当,体法娴熟;他又像一名天赋异禀的枪手,只稍往靶子上瞄一眼,开出一枪,就能阴差阳错地命中靶心。那些钨皮人就是祂开出的子弹。
所以在未来,我们天堂人不会死?
“是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就是未来,未来已经发生了,就像历史一样确定。”
祂又抽出自己那深刻矛盾的知觉的一部分,进行降维处理,小心翼翼地映射进郝竹的脑海,让她微微品一口这颗圣果的甘甜。
她的思维螺旋式地盘卷起来,像一条头尾相连的衔尾蛇,不断吞食自身,又不断壮大自身。
一种无比精密的递归结构。
祂知道自己做出的每一步都会影响未来,而祂也知道祂知道自己做出的每一步会影响未来这件事本身也会影响未来,再而且,祂也知道祂知道祂知道自己做出的每一步会影响未来这件事本身也会影响未来这件事本身也会影响未来……
无限递归算子。
这就是那个神婆提过的,她爸稿子里公式所描绘的递归知觉。
就如无穷级数最后会收敛成一个值,这种无限递归的思维结构最终也会收敛出一种矛盾的认知,就是既活在当下,又活在过去所有的时刻,也活在未来所有的时刻。祂活在所有的时间当中。
郝竹无法继续深挖下去了,她那浅薄的理解力进行到这已经干涸。她的卷曲式思维再次摊回原先干瘪的扁状,回到了人类舒适的模式。
针尖的发出者跟你是什么关系?
“它们是我的同胞,是我的先辈。它们像我一样,也是相对论性生物,我们从各个地方窥见不同方向的未来,所以我们需要连接起来,拼出整个宇宙的未来。”
我知道了!郝竹说,你们本来就是控制宇宙命寂的生物,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最大化了未来的生命存活率,是因为你们本身,所以才有了这样的未来,而又因为有了这样的未来,才有了你们拯救我们的做法。
祂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尽可能都解答你们的困惑,你是第8457个了,现在也该去睡了。”
祂不再说话,从郝竹的大脑里撤离了。她又回到了眼前的现实,飞船大屏上显示着一个高度:
1783公里。
膨胀率0.0768,慢了13倍。
飞船在这个高度停上很久了,球膜并没有再继续缩拢。这就是祂带领他们抵达的终点,一个精妙的距离,一个完美的乘积:13。
作为最后一名即将入睡的天堂人,她走进冬眠柜,代表全体天堂人类,再度看了眼百臂。吸积盘打来的光,就像一缕初生的曙光和一缕夕阳的余辉,混杂在一起,映在她的脸上。
她关了罩门,合上眼,冬眠液逐渐释放,在刺刺痒痒的酥麻中,她不禁想到,祂说祂还在成长,那成熟后的祂又会是什么样的,祂最深层的器官已经是视界上的一层球膜了,再成熟下去,会不会又往更深处进一步发展,让黑洞本身成为祂最核心的新器官?
那将代表着什么,将会带来什么崭新的官能和知觉?她无法猜测,也注定无法理解。
她渐渐睡着了,和幸存的同胞们一起,就睡在这层球膜上,暂时地成为祂的一部分器官。在梦中,她和其它天堂人融为一个整体,共同领会祂们的宏大。
在梦中,她和刑森一起,抛掉所有粗糙的人类情感,跟随祂们的引领,顺着针尖的隐线,飞向群星,看见了宇宙中其它生命建造的戴森球,在命寂的轮辙下,有些沉睡,有些毁灭,各自遵循着既定的未来。而天堂属于幸运的沉睡者一方。
150年后,他们会再次醒来,但那时外面已流逝掉2000年的光阴。
宇宙会退出命寂,他们会重建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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