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术舱中,她最后一次做了那个梦。
那支紫羽箭不知从何处射出,钉在墙上,赶走了覆眼的臭虫。
她爬起来,抓起木板往角落里摔,又把它立起,侧着身子决绝地倒下去,砸烂了这块抬尸体的木板。
她觉得没来由的难过,好像她砸碎的不是一块木板,而是她生命中某些很重要的东西。她为了从这野蛮落后的祠堂走出去,就必须要粉碎掉这些重要之物。
板子破成木渣。门开了,刑叔拨开人群,朝她跑来,但他的脸糊成一团,看不清五官,她目光所及的一切也都模糊起来。是整个梦在变模糊,像在朝她告别,也像她在朝过去的人生告别。
向共生的爱和恨告别。
她站在战时搭建的直播间里,向全体天堂幸存者们说完计划后,还在回味着那个梦,她心无波澜,只是一名打量自我的旁观者。她后来认为,自己一共砸碎过两块木板。一块是在祠堂里砸的,一块是踏进手术舱那刻砸的。
陈诫处在谵妄多时后的亢奋式疲劳中,他额面不停渗出汗珠。郝竹握住他的手,郑重地点了下头,让他别急,能行的。
他们在几个小时前夺取了所有飞船的控制权,并命其降落,经由自动交通系统,从外层转移至内层。整个天堂的设施损毁大半,有三分之一的飞船无法抵达外层。而之后的天堂直播,也只有不到半数的天堂公民接收到。
在这一系列精疲力尽的腾挪下,天堂星的能量库存几乎见底了。鼠潮般的幸存者涌入内层,踏进这些军事重地,占据每一个尚还安全的角落,苟延残喘地等待希望降临。天堂的居民们情绪激动,时不时大打出手,抢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们把一个个叛逃者从飞船里拖出,对男的围殴,对女的猥亵,用各种暴力的行径,抒发自己内心的惶恐和不安。在这末日之下,越害怕的人往往越残暴。
郝竹看见一个冬眠刚醒没多久的男人,到处寻找老婆,最后在一个叛逃者的怀抱中瞧见她,男人气急败坏,喊上一堆同阶层的难兄难弟,将这对狗男女拆开。他亲自上刑,剐下奸夫的性器,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老婆在一群乌黑的人之中嘶哑嚎哭,向他发出求救。
一切都晚了。男人左手提着一根血淋淋的肉茄子,呆呆地望着惨剧的发生,想上前阻止,却又犹豫不决。如果他灵魂出窍,俯视自己这副模样,一定会觉得可笑又可悲。
住在天堂的从来都不是天使,而是一个又一个的人,他们偶尔是天使,偶尔是恶魔,偶尔是文明之士,偶尔是野地蛮子,偶尔是受害者,偶尔是叛逃者。
他们戴上一张面孔时,就会收起另一张面孔。只有在时代的变换之际,他们才会换戴面孔,所以在天堂遭阉割之后,人们就开始了换面孔的动作,只是在这一刻,才习惯了新面孔。
郝竹看着这出戏,万分冷静,甚至到了冷漠的地步,记忆裁剪术让她变得更加理智。召集人手、点燃原料河、发布战时宣讲、聚集幸存者,这一切她都做得游刃有余,不假思索。
所有人眼巴巴瞪着大屏幕,像跟它赌咒,威胁它如果不冒点新鲜玩意,他们就要更加疯狂地作践自己。
而全息大屏上的那层球膜依旧干净光滑,毫无波纹,没有一只蜻蜓停在上面。
而所有人,包括陈诫和郝竹,等的就是这么一只蜻蜓,点在那水面上。
舰队都准备好了,陈诫在她耳边说,每艘飞船也都配备了冬眠柜。
好。
暴乱越来越厉害了,陈诫又说。
我知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
巡内天的广场挤满乌压压的人,尚未绝望的人喊着,真正绝望的人沉默着。
在这遮天蔽日的乌黑人群之间,郝竹的一头红发多么亮眼夺目,那是一团从灵魂深处升起的火。原先,他们也有这团火,现在都熄灭了,成了一根根干瘪酥脆的火柴梗,堆在一块,凑出这一汪子黑泱泱的东西。
会有的,郝竹说。
人们开始看不惯云淡风轻的她,要冲上主台,揪住她那头红发,大力拽下来。她手底下的线人蹿出,围成一堵人墙,将偷袭者隔开。
在天堂的庞大体制下,任何稍微大一点的举措都寸步难行。她对她爸这句话又有了更深的认识,哪有什么天堂的体制,体制就是天堂人本身。
竹,我们要不先躲躲?陈诫问。
天堂的能量库存还有多少?
陈诫查了下视镜,说,南区的能量库下线了,无法连上,只剩北区的,大概还能维持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她说,那能躲多久?躲五个小时,然后等死?
那……那倒不一定,陈诫说得吞吞吐吐。郝竹盯住他,捕捉着他那四处逃窜的一丝神情,问:
陈诫,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件很正常的事。
郝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底下的人群爆发出一股有力的呐喊,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呐喊之中,这段呐喊具有天然的吸引力,它引起幸存者的共鸣,复燃了这群火柴梗心中生存之火的残影。
让我们坐飞船逃走吧!他们喊。
现在就上船,还来得及,现在就跑!不要耗在这等死了!他们喊。
对!逃才是最实际的,去他妈的什么百臂计划,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们喊。
陈诫没说话,也看向郝竹,他虽不出声,但他的眼神也加入到这场呐喊之中了。他不是在看郝竹,而是在看她手上的飞船控制权。
她可笑地想,原来这不是一场受害者对叛逃者发起的反抗,而是一场叛逃者之间的争夺。争夺逃亡的权利。
线人围成的墙慢慢地矮了下去,人群即将翻涌而上,卷走郝竹。她看着乌黑的人群压上来,遮走所有光线,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虫,覆在她的眼上。那个梦。
广场上打来一道光彩,像条长虹,跨过乌泱的人海,破开郝竹眼前的黑幕。
所有人刹住了动作,呆愣在原地,四处搜看,寻找光线的来源。
是在全息大屏上!有人指出。
屏幕检测到什么,自动缩小了尺寸,聚焦到一块区域,光色变幻,给了这艘孤单的舰艇一个特写。
它从球膜的赤道面切入,稳稳当当地停泊在上面,像一片居无定所的飘叶,落在湖面上。它一触碰球膜,就开始缓缓加速,像落叶跟着平静又迅猛的水流。
旋转力场!陈诫喊了出来,预测的没错!
看来刑叔和米兰他们办成了,郝竹想。黑黑的火柴梗们褪去,露出她的红发。
出发吧,她对大家说,同时也向天堂其余城区的幸存者们通报。
一会后,人群又变得井然有序起来,纷纷收起先前龇牙咧嘴的嘴脸,变得礼貌了,虽然偶尔会冒出一些焦躁的瞬间,但很快就又平复了。大多时候都是后头有人插队,想早点上船,前头的人则会抛来代表文明的、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剜上一眼那些心中有蛮劲冒头的刺头们。
刺头们则会意识到,自己现在戴的该是文明的面具,就乖乖就范了。
他们搭上飞船,从内层出发,之后进行一次次变轨和减速,下阶梯式地往越来越小的椭圆轨道踩去。
这一系列变轨操作持续了数个小时。
郝竹在座舱上,盯着观景屏上面不改色的百臂,这张巨脸套着一环吸积盘,毫无表情,引力透镜效应让它像一颗有生命力的大眼珠,永远跟随着她,盯着她。越来越近后,她不再能够看见它的眼色,而只能看见它那质地暴戾的毛孔。
球膜的半径大概在七千公里左右,经过前期的勘察,任何以较大角度撞向它的物体,都会毫无阻碍地穿过,就像穿过一堵空气做的墙。只有按照停泊的方式,以细微的小角度,渐进式地切过表面,才会激发某种锚定效应,让飞船并入球膜的旋转力场。
这球膜到底是什么?不断有民众发问。
郝竹摇摇头,没应,说她也不清楚。但她一直有个念头:
祂从针尖那讨来的一件“衣服”,好披上祂的某个外层器官?
密密麻麻的舰群,像一群群蜜蜂,列队排序,向中央的花团进发。她是领头的蜂后,将第一个摘取花蜜。
随着越来越近,屏幕上的球膜变得透明起来,逐渐看不清了。接着是半透明,像一层反光的玻璃,最后直接消失,融入到真空的虚无之中了。
时间膨胀效应开始明显了,我们和球膜的距离很近了,陈诫说,对我们来说,它羽翼结构的运动速度又变回之前那么快了。
人群慌张起来,窸窸窣窣地吱吱叫着。各船队上的科学家们开始解释,安抚群众们。
喧哗平息了,但肉眼看不见切实的东西,还是让众人心怀慌乱,好像要往一块透明的砖上跳,可天堂人们现在要想重获新生,就只能闭上眼,往这块透明砖上跳。
舰群的机载电脑记下了球膜的高度位置和距离,凭着记忆,往这块透明砖摸去。
这一次变轨后,郝竹在的飞船就要率先往球膜的位置切过去了。
如同泊入隐形的港口,飞船震了一下,像是有一排夹爪齐齐扣住船底,托着飞船,爬上一条有力的巨型输送带,然后逐渐加速。
机载电脑显示它们正在距离百臂75230公里的地方,以1个g的加速度飞行着,航行的矢量外切于一颗假想的球形,也就是说它们成功进入了球膜的加速场,正在顺着球膜设定的流速,不断地绕行着百臂。
飞船现在能自主操作吗?郝竹问。
驾驶员摇了摇头,说不行,飞船像是被固定住了,动不了。
球膜的加速场并不是均匀的,率先进入的舰队,积攒了较长的加速过程,也就能享受到较快的速度。当所有舰船都停泊在球膜上时,每一艘船的速度都快慢不一。但随着时间流逝,速度一马当先的飞船则放慢了加速度,似乎即将抵达某个设定好的速度。而落后者们依旧快马加鞭地追赶着。
一些科学家闲不住,天马行空地推想起来。有人认为,球膜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矢量场旋涡,加速度是随着停泊物的速度而改变,在慢的阶段下,加速场响应出较大的加速度;在快的阶段下,则响应出较慢的加速度,目的就是为了送进“旋涡”,一个恒定的速度水平。
我们还在加速吗?郝竹问。
没有了。
现在的飞船速度是多少?
大概每秒7300米。
其它飞船呢?还在加速吗?
大部分都停下来了,最快的速度每秒8553米,最慢的有每秒3431米左右的。嗯?怎么大家速度都不一样。
她看了眼陈诫,后者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眼神。她说,不是线速度恒定,是球膜转动的角速度恒定,智脑,郝竹唤出机载分析机,从各飞船的速度上推算出转速。
不到一秒,智脑说,角速度为0.00114弧度每秒。
陈诫想了会说,这个转速大概会提供和天堂星一样的人造重力,这个球膜就像颗小型的天堂星。巧合?还是有目的?用一个我们熟悉的重力值向人类问好?
我不知道,按计划走吧,郝竹问科学官,现在时间膨胀率是多少了?
膨胀率为0.8743,大概比天堂星的位置慢了1.14倍。
还不够,郝竹说。
离计划值还差了很多,陈诫补充,计划值对应的半径太短了,离百臂太近了。
所以我们需要祂,她说,所以我们来了。
天堂幸存者们都是普通人,没多少科学素养,但夹杂其中的一些科学家们按捺不住了,他们纷纷向郝竹所在的飞船发起通讯,打算向她责难。
等下,球膜的转速产生了人造引力,就像天堂一样,她忽然想起什么,我们怎么没有感受到?她看向四周,所有的物体还处在飘飘然的状态之中。
和潮汐力抵消掉了,陈诫说,我们离百臂已经挺近的了,它的潮汐力其实应该很明显了,但它刚好和离心惯性力抵掉了,等会,该不会……他也意识到了什么。
郝竹点点头,加速场是为了保护我们,因为它要……
话未说完,船舱内所有的事物都向后趔趄了一下,飞船又开始加速了。驾驶员扯破嗓子喊:
我们的轨道在变低!我们在往百臂黑洞的方向掉去!
球膜开始了萎缩,像一颗风化发干的栆,慢慢地缩向那颗核心,慢慢地抱紧那颗核心。
郝竹笑了,她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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