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感到腚巴骨上有一阵灼烧。
他居右的尾巴根断了半拉,裂口处正滋滋冒血泡,沸腾着。
痛觉摸着坐骨神经往上冲。他没功夫多想,捻住尾巴根,生生扯断后,拔出宇航服配备的纳米修复喷雾,往暴露的伤口上喷。
纳米粒子覆在裂口上,形成一层薄膜,加厚,硬化,伤口止住了,破洞也堵上了。这层厚膜成了他的一块皮肤,也成了宇航服的一方补丁。
在屁股的这一点上,米兰和宇航服连成了一体。
你是哪个?以前没见过你,尤金飞近。
我认识你,但你估计不认识我,米兰说。
你也是个极地人,再给你次机会,让开,给你张船票。
米兰没搭话,反手掏出眩晕枪,打出一发隧道。尤金早有准备,瞳孔流变,用迷幻抗击迷幻。尤金开出第二条等离子切刀。
你这长着尾巴的蛮子,尤金在频道里骂,米兰拉启机动囊,躲开熔浆刀锋。尤金继续开出第三、第四条切刀。
他不是在射杀米兰,而是在射杀还长着三条尾巴的自己。
米兰在环面上空闪避着,前方就是最后一台发动机,而他们之间挡着尤金。他往上飞,尤金往上打;他往下飞,尤金往下打,疯也似地阻拦。
他捕捉到了些什么。
怎么?他们不带你玩了?米兰说,把你赶到这来给他们擦屁股?
疯狂的喷射停了,他愣住了,杵在原地,反应着这句话。趁这空当,米兰拉满动能条,全速直冲,两条动量尾像朵残缺的霸王花,在空中撑开,甩荡着两枚厚花瓣,一条诡异的曲线撕过环面上空,躲过后方迟来的弹药。
就一百米了。
一轮太阳从环面下升起,它越来越大,越来越热,直到米兰发现它正在朝自己升起时,已经晚了。他拐出一个大弯,忍着难捱的径向加速度,砸向环面。太阳在他前方坠落,掀起热辐射的浪潮,穿透过宇航服,渗向米兰。
他擒住抓手,爬俯在地上。一艘舰艇在前方升起,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一只手提住他的机动囊,肩扣顿时松解。尤金将他的机动囊踹向幽幽深空后,说:
你一个没剪干净尾巴的蛮子懂什么?
你剪干净了,米兰压住心中的慌张,边说边用余光扫着四周,那在他们眼里,你就不是蛮子了?
尤金拤住他的脖扣,施力,揿下卡簧,准备在这冰冷窒息的真空中摘掉他的头盔。这一动作牵制住了米兰。尤金笑说:
谁说我剪干净了?我没剪干净,我还有一条长长的尾巴拖在后面呢,剪掉这条我才算剪干净我所有的尾巴。
哪条尾巴?米兰悄悄探出一条尾巴,从地面上摸过去,他尽量拉长言来语去的过程。
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米兰觉得面罩内的氧气正排成长队,往下巴处溜走。开了条缝了。
这颗天堂星就是我最后一根尾巴,我现在就要剪断它!
你永远也剪不掉的。
米兰腾起那条潜行的单尾,鞭击在他的行动囊上,另一条尾巴赶来,点下囊带的卡扣,让囊体凭着动力脱离尤金。他转瞬变成了太空中的一株转蓬。米兰压下头罩,闭缝,保压,复归常态,最后蹬向上空,抬手抓住飞来的行动囊。
露阴癖趴在那上面,活像一只趴在黑大粪上的屎壳郎,紧张兮兮的,直到米兰再度将它安到背上。
多谢了,铁狗子。
米兰重获机动力后,飞身去扑抢尤金腋下的等离子切割枪。他们结为一个整体,挂向半空。这两个极地人,一个有尾巴,一个没尾巴,缠打在一块,那把切割枪像只宝贝婴儿,窝在两人怀里,谁也抢不过谁。
为什么不杀了我?尤金说,你可以杀了我的,我知道那些臭尾巴的威力,它们野蛮又有劲,你却用它们打掉我的背囊,怎么不直接冲我脑门来?瞧不起我?
米兰没搭茬。
你现在也可以杀我,尤金破口大骂,用你那恶心的尾巴,来呀,杀我啊。怎么?不敢杀我这个极地人的骄傲?
我不想杀你,米兰伸出两条尾巴,重重地绑住尤金,连同他手上的枪,说,我不想杀同胞。
谁是你同胞?尤金说,你是个长尾巴的蛮子,我不是。
米兰将他绑着,贴在身前,像立块靶子,面朝那艘舰艇,冲向最后一台发动机。舰艇识主人,不再妄自打出太阳炮弹。米兰推进到引擎台下,三下五除二,关掉节流阀,没有一下多余的动作。
环面开始震荡,由缓转急,进入了结构共振的频域。远处,彭罗斯投石器的宏大身影逐渐歪斜,除了它,天堂内层所有零星的灯光也随之歪斜,一切都在歪斜中。
是磁环在倾斜。
余下五台发动机的矢量控制器失效了,不再能维持既定的轨迹和位姿了。地面龟裂,密匝的缝隙绕着外环爬了一圈又一圈,环面的世界驶向了崩解的命运。
五台发动机相继爆炸,它们像这枚硕大钻戒上的五道深刻笔画,在承受内应力时,将钻戒切成了一节又一节。这一节节再度拆裂成更小的一节,更小更小的一节,最后成为碎片。
它在天堂的肚腹内发散成了繁多的个体。
海啸般的飞溅物拍向米兰。他撒开了尾巴,行动囊撒开了他的肩,露阴癖撒开了行动囊,尤金撒开了枪,舰艇撒开了所有的弹药,一切的东西都撒开了另一切的东西。
舰艇解体时,米兰瞥见那些纷乱的紫色弹药,正朝他飞来,而他也正朝后方飞去。他想,那些弹药多么像紫色的羽毛箭啊。数不清的飞溅物打在他身上,痛得他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还在漆黑的太空中,但附近不再有坚实的地面,只剩悬浮的残骸。
草料都偏航了,成了,他心说。
他下身生麻,上肢发沉,漂在这太空里,一动不动。他觉得宇宙就像块无边的琥珀,而他是一具动弹不得、不值一提的标本,就凝在这块琥珀之中。
他转头看向四面八方,不远处漂着露阴癖,更远的地方则漂着尤金,他像溺水者抱住木板一样,抱着一筒紫色的弹药。他扫了一遍,各处都漂着那些紫色弹药,离他最近的一枚在后方大概三米处。
这些事物的间距就这样静止不变。一潭运动学意义上的死水。
氧气正慢慢耗尽,米兰找不到那枚象征刑森的红点了,在他感到分外孤单时,一块黑影从他遥远的左侧扫过。
一块陨石级的草料,他发现了,正在飞向彭罗斯投石器的收纳口。
米兰压下杂念,一切的情绪聚缩成一个念头,不能让一颗草料飞入投石器!
他想了会,向露阴癖发去通讯请求,它还清醒着,接通了。米兰交代完之后,它嘤嘤两声,表示没问题。米兰掏出那把纳米修复喷雾剂,再掏出配备的各种家伙式,拆下一条腿部的襻带,把它们团在一起后,绑住,尽量撑开,扩大横截面,做得像一柄废物凑成的伞一样。
米兰瞄准露阴癖的方向,推出那柄伞,露阴癖张开四肢,接住后,瞄准米兰,再推回来。他们小心翼翼地来回推接,在往复之间,他们推出一下,就往后退一丝。米兰慢慢靠近背后的弹药,而露阴癖则慢慢远离米兰。
他们用一柄破伞作为桥接,撬动起动量守恒的定律。
大概间距一米五时,米兰鼓起两条尾巴,泵进大量血液,让它们延展到极致,刚巧够到弹壳壁的环扣,猛一发力,拉了过来。他夹抱住这枚弹药,摸了一会,找到了手动点火闸。
现在他可以点燃弹药,让它带着自己飞往一个地方。但此刻面临一个选择,两条分岔。
一条是直冲冲往前飞,那里有舰艇的残骸,里面说不定有完好的单人舱,钻进去还可以保命。另一条是调转弹头,打向那枚草料,但他最后将会走投无路。
他想着,时间在被一寸寸削去,他必须现在就做出抉择。
一道模糊的白影在他的余光里蠕动着,像一条不起眼的小白虫。他看过去,是尤金在甩动着笨拙的手脚,试图扭转他的弹药,瞄向前方的舰艇残骸。
米兰知道了,他也想去那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见一艘单人舱。
他像一名溺水者,胡乱抓刨,却参悟不透周身那圈无形的水流,动作滑稽又闹腾。他离目标角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这名极地人的骄傲,已经不再拥有极地人的本能,旋转动量的直觉之于他,就像鸟的飞翔之于地鼠。
尤金将死在这里。
他四十年前切断自己的尾巴,其实是在四十年后切断自己的性命。
米兰看着那道挣扎绝望的背影,做着滑稽的扭动,觉得有点心酸。那不仅是尤金的背影,也是艾萨的背影,还是他们整个极地人种族的背影。
他甩起仅有的两条尾巴,努力操纵着旋转的直觉,向草料的方向转去。由于少了一条动量尾,他只能让其中一条尾巴身兼两职,在两条转轴之间快速切换。但自由度的削减效应还是无法忽视。
米兰此刻就像在用一条腿跑步。
角速度对了,但角度还是有点偏。他凭着直觉,重新分布肢体的质量,他把自由的那只手臂拉向后方,阔胸,仰头,岔开双腿,一前一后,像挺立在大地之上。
角度对了。他保持着这个幽默的动作,对露阴癖说了声再见,扣上点火闸。弹药喷出蓝紫的尾焰,像一支箭长出了紫羽,射向草料。
米兰觉得自己的样子就像几百年前的蛮子祖先,拉满弓,射出一支莫名其妙的箭,救下一些毫不知情的人。
他在弹道中实时调整着角度,确保会万无一失击中草料。
值的吧,他想,这群毫不知情的人里有一个他在乎的,那就值。
米兰此刻甩着曾经被天堂贵妇人把玩过的尾巴,力图去偏摆天堂人的命运,卑贱和高尚在此时,通过他野蛮的尾巴连接了起来。
他在最后关头撒开手,将这支箭不偏不倚地送进陨石的心脏,炸开,破坏了它的轨迹。草料掉出投石器的角度范围,而米兰拜他孱弱的质量所赐,则被收纳口轻松捕获了,轻松得就像飓风吸走一粒尘埃。
这粒尘埃掉进磅礴的飓风中心,穿过平静的风眼,再度插进凶暴的风体。米兰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穿越彭罗斯投石器的天堂人,这一尊庞大的人类建筑,此刻只为他一人运转。
他擦过矢量加速场,最后从投石口打出,以一个精湛讲究的角度,切入百臂的领地。只有靠这个角度,才能激发彭罗斯效应。米兰甩动尾巴,在漫长又短暂的投料之旅中,很轻易地偏出了这个有效角度范围。
米兰将被卷入吸积盘中,分解成碎片。
他离百臂越来越近,但却越来越看不清百臂,身处一座庞大的宫殿,只能窥见它的一块金砖。潮汐力冲刷着他的身子,他觉得自己在被抻长,抻成一张薄膜。
引力场让他不断加速,对抗潮汐力的撕扯。在相对论的铁律下,坠落的加速度逐渐抵消了潮汐力。他不能停止坠落,一旦停止,潮汐力就会撕碎他。但他也不能继续坠落,死亡就等在前方。
他站在一条两端都是死亡的跑道上。
越多的景象挤进了他前方的视野中,原本在余光两侧的事物,慢慢挤向了视野中心,而耳后的事物则挤向余光。一切风光都拉向前方的一点。
他甚至开始看见原本处于后脑勺的东西,庞大的彭罗斯投石器,跑到了他的左前侧,磁环的残骸群则跑到了他的左前侧。全世界都挤到了他的面前,整个天堂星的轮廓也摊开,放在了他的面前。
米兰看见了支离破碎的卫星城,看见了北极的家乡,看见了很多很多。
祂。
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祂的存在。
整个世界就摆在面前,他觉得自己回家了。
而实际上,只是因为他的坠落速度快得惊人,光行差的效应卓著,将周遭一切的光线拉到了他面前。紧接着,蓝移的效果出现了。
米兰面前的景物染上了紫色。他看见了一个紫色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他想要的一切。这就是他做的那个梦,前方就是那片紫林。在最后一刹那,他明白了。
早在遇见郝竹的那一刻起,他就跨上了梦中的那头火鸟,飞向此刻的这个结局。
他闭上眼,念了一遍祂的神迹,散成碎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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