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醒来时，发现自己还瘫在座舱上。
他回忆起昏迷前最后一刻，看到了流星雨般砸向他的草料群，在它们的后方还躲着另一艘舰船，远远地向他打来一条广域全息隧道。
幸好他撒手方向球后，飞船切入自动模式，避开了浩浩荡荡的草料群。
尤金。
他续上昏厥前的思索，是尤金的船。
不行，不能功亏一篑，他甩了甩脑袋，抬起一条尾巴，扇打前额面，拍散掉迷糊劲。
米兰调转舰船，向草料坠落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将舰船上所有不必要的重物弹射出去，接着拉满动能杆，轻装简行，很快就追上了草料群的影子。
它们零零散散，却又不互相远离，始终保持着合适的间距，像一个整体的陨石群，向着彭罗斯投石器齐头并进。
在陨石群的四周，米兰发现了庞大的环形磁约束阵列，是它聚拢了所有的陨石，而它的侧环面上装了一圈的推进器，正全功率开拔着。米兰明白了，尤金把磁约束阵列的一节磁环做成了飞船，让它引着这群草料，一起坠入百臂，同归于尽。
连磁环也成了草料本身。
他驾着舰船，来到草料大队的上方，瞄准环形上的十二台发动机阵列，扣动扳机，一梭子甩出十二道电浆刀。它们排列成队，快接近时，又相继错开，挪出一个环形，越扩越大。
即将击中十二台发动机时，它们纷纷偏离弹道，各自顺滑地从磁环侧面流走，像水一样轻柔，汇集到磁环前方的一点。十二道电浆液在那压成一个致密的点，迸出炽烈的光，不甘地消失了。
磁罩。米兰意识到，这节磁环不仅对环内的草料有磁力束缚，还将磁力线绕到了环外，摊成一层磁罩，与电浆刀的自身磁场互相作用。
他快速浏览了武器库，发现舰艇不再配备任何其它武器后，做出一个匆忙决定。
他切入自巡航模式，将具体的飞行计划缩略成一段话，塞给机载的语义理解模块，并连入舰艇控制接口。
一艘以米兰那段话为精神核心的智能体就这样诞生了。
他离开座舱，穿上极地人的宇航服，上下挑动了几下尾巴，又左右鞭甩了几下，让尾巴顶住袖筒末端后，再泵入一小部分血液，让尾巴微微充实，撑满袖筒。
确保舒适无误后，他背起充能完毕的机动囊。露阴癖走出充电区，缩成一坨铁疙瘩，要让米兰带上他。
你留着吧。
铁疙瘩在地上振了两下，表示拒绝。
米兰抱起露阴癖，将它放在自己的座舱上，说，你就在这吧，见到他们的可能性还大点。他走到舱门，一转身，露阴癖又跟在后头。
行吧。他妥协了，背上了露阴癖，扣在机动囊上方。
弹到太空后，他和舰船分走两路，一个拉高远行，隐入黑暗；一个翻转身姿，飞向磁环。借着弹射的初速度，米兰从前方慢慢接近磁环，他摆甩三条动量尾，精准调控姿态。借着机动囊的持续喷射，他在真空中划出一道道长长的勾弧，弯扭腾挪，来回纠正预估的着落点。
他以切线方向逼近磁环，放缓喷射，和磁环速度同步，平行齐飞。视镜显示着相对速度：
秒速120米。
秒速100米。
秒速80米。
他摆了下俯仰尾，身子向下倾斜了三度，逼近磁环的外环面。在米兰的视角下，庞大的磁环带占据了他大半的视野，它就像一条无穷长的跑道，桥接了宇宙两端的尽头。
秒速50米。
秒速40米。
米兰敛气屏息，无形的、雄浑的力道推压在他身上，机动囊的背带勒住他的肩头，时缓时沉，将他拽向侧边。
这是身上的导体切割磁力线时产生的洛伦兹力，他严格把控着接近速度。
秒速30米。
秒速20米。
慢，慢，他默念，快是死亡的帮凶。他温柔地与眼前可怖的巨物作伴，与疾风暴雨般的运动共鸣。他试图从这场猛烈的景象中，找到与极地人契合的野蛮，再用谨小慎微的理性，去崇拜拥抱它。
秒速10米。
秒速5米。
他在内心耸立起一些形而上的偶像，在向之祈祷的仪式中，轻轻地以渐近线的轨道贴近外环面。
秒速3米。
秒速1米……
在相对速度即将擦破零，跌入负数时，米兰抓住了磁环上的突台，就像一只鹭鸶在海面上滑过，夹起一条鱼。
米兰不做多余停留，他双手攀进，三尾拽行，来到最近的一座发动机引擎塔下，将超固态氢罐的熔融节流阀掰上，他身后的强光喷流收窄，熄灭了。
一台发动机解决了。
他重新启用机动囊，循循加速，贴近外环面飞行，又像一只捕猎的鹭鸶，去抓下一条鱼。外环面没有磁力线，米兰放肆地提速，地面掠过他，拉成一大片糊影。
米兰沿着环面，绕过了三台发动机，关停了三台发动机。
他不需要关停所有十二台，这样时间不够。从舰船弹出前，他就调用机载智脑计算过了，只需关闭磁环七台发动机，剩下五台构成的推力矢量控制系统，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将磁环扳回正规上。
它将以微小的角度偏差为种子，萌生出灾难般的失衡，最终轨迹发散，产生旋转扭矩，突破结构强度，解体，毁灭。
又关闭了两台。
时间剩不多了，他看见那台巨大无比的彭罗斯投石器，在极远处闪着鬼魅的笑容，他和磁环正在急速飞向它，但凡踏进投石器一寸，箭就将开出去，没有回头路了。
他想起郝竹那一头红发，想起梦中驮着他的那只火鸟，还有远方将近的紫林，一股浓烈的乡愁涌上，他多么想抱下郝竹，吻吻她脖颈那条透过白皙皮肤、猛烈弹动的血管。
一切迫在眉睫，他不想让她失望。
还剩最后一台。米兰贴地而飞，绕向最后一头猎物。
背后的露阴癖探出一条腿拍了下他的面罩，米兰正要转头，发现了右前方飞来了三颗白点，它们快速逼近，渐渐现出人形，是三个跟他一样的人，在冲他飞来。
磁罩对谁都是公平的，米兰躲在它的庇护下，尤金的人打不到他，只得亲自下来。三人互相飞离，从三个方位向他夹功。
米兰刚打开视镜的防眩晕模式，其中一人就打来一条狭长的广域隧道，罩住米兰。他无所畏惧地穿行在隧道中，瞳孔变换着万千流彩，他像一只迷幻的飞鸟，翱翔在迷幻的深洞中。
他甩起动量尾，主打俯仰与偏航，在两者组合之间，撇出一条条长弧，佐以轻微的翻滚，打出一条诡异的曲线，冲向其中一人的肚腹，擦过之际，挑出一条尾巴，重重抽打下去，让他失去平衡，砸落地面，死在小小的烟尘里。
米兰如法炮制，冲向第二个人，他则坠向远处发动机的激波之中，粉身碎骨。
他最后飞向第三个人，那人上下左右地躲避，迟钝，呆板，动作绝望。他们只靠机动囊的位移推进，仅有三轴的自由度，是个可伶的欠驱动系统；而米兰除了机动囊，还有三个转轴的动量尾，享有六轴的自由度，他是个在零重力下无所不能的全驱动系统。
这是自由度的压制。
他比他们更自由。
米兰抽掉那人的机动囊，让他在太空中迷惘地悬浮着，直至氧气耗尽。
他继续飞向最后一个发动机，身姿自信，轻盈。他似乎触碰到了某个遭尘土掩埋的圣殿，殿中供奉着极地人本源的骄傲。
发动机就在眼前了，它喷着蓝紫色的尾光。他忽然怀疑这就是他梦到的景象，他自己就是那头驮他的鸟。
是吗？
这就是我梦中的场景？
一记重击将他轰回了现实，他失掉平衡，坠向硬邦邦的环面。他在再度弹起之前，用手、脚和尾巴齐齐拴在各种把手和凸台上。
好像有些怪……米兰一时无法辨别这股异样。后方飞来了一人，他隔着面罩，神情凛然地盯着米兰，腋下夹着一把等离子切割枪，宽嘴枪口正在那张牙舞爪。
尤金笑了，面目病态，他连入米兰的宇航服频道，说：
帮你割了，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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