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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竹·祂的意图

《宇宙命寂》 菊储/著, 本章共3798字, 更新于: 2024-03-30 00:28

算符!钨皮人是分布式逆向算符!陈诫甩着唾沫星子说。

郝竹其实从来也没太关心过手底下人的生活,包括他们的情感生活。她现在看着疯癫的陈诫,才知道失去康纳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他坐立难安,胡乱地在空中摆着手,打着各种手势,似乎在帮他的思维快速运转。他这样已经有好一会了,并且越来越剧烈。康纳的死就像一颗延缓释放疼痛的子弹,楔在他的头骨上,随着时间推移,让他的灵魂逐渐发散。

这会,陈诫又抛出了他的第十三个猜想。

郝竹神色茫然,他抓住她的肩,晃了三大下。他似乎觉得她的脑壳里某个地方堵住了,妨碍了理解,这样晃一晃,可以疏通那处壅塞。放在从前,他会用耐心的语言来干这事,而不是靠无意义的大动作。

你没觉得这些钨皮人好像在共同引导着整个事态往某处走吗?陈诫说,出现在我床前的那个,坠落在花城冲着刑森去的那个,所有所有……它们就像分布式的推动者,以最小的力,去达到它们想要的目的。

郝竹点点头,她一直以来也有这种感觉,她和陈诫粗略提过,但也只是稍稍触及,因为她知道陈诫是彻底的唯物理性者,不吃神秘主义这套,但他此刻反而成了神秘主义的宣扬者,朝她大肆灌输这类念头。

他不是在灌输给郝竹听,而是在灌输给自己听。

他心中的几根支柱断了,所以需要疯狂地找到一些新的信仰,以此撑住不断垮塌的自己。

那些钨皮人有着十分可怖的算力,对吧,还记得吧,郝竹?陈诫在空中兴奋地比划。

嗯,我记得。

那些算力可能就是用来支持这种分布式的计算,陈诫说。郝竹轻轻牵住他的双手,像在对付一个闹腾的小孩。

你能不能再好好说下,慢慢来,不急,我就在这听着,郝竹试图通过这类的引导问话,让他拾回昔日的理性。陈诫焦躁的眼风渐渐平息,他呼吸急促,似乎在迷宫里往外摸寻出路。

行,那……我这样说,在计算机理论中,我们有时为了解决一个计算量大的难题,会把问题拆成几百个小问题,陈诫的呼吸缓和下来,然后分别交给不同的计算单元,让它们平行去运算,当成功解决了这几百个小问题,原来的那个大问题也都解决了,是吧……这个能理解?

可以,这样说很好,你接着讲,郝竹继续引导着他。

钨皮人就是执行这类分布计算的单元,百臂人把大问题拆解开,交予它们,陈诫说,所以它们在合力解决某个大问题,或者说,合力推动着某些事。

郝竹皱起眉头,仔细思考着这番话。

我再说明白点,比如在未来世界的某一时空切面上,百臂人想要在那个时间点上要求事物按它的意图发展,意图是什么我不清楚,但这就构成了一个大问题,在某个时间点上,事物按它的意思发展,能听懂吧这边?郝竹说可以。陈诫接着说:

那么拆分到每个钨皮人身上,大问题就变成了小问题,小问题可以这样表述,在某个时间点上和某个地点上,事物按照某个趋势发展,所以钨皮人以它所能接触到的外界信息为输入,逆向推算出它该做的、最小力度的行为。

求导数?

陈诫双眼精亮,对!就是求导!如果把整个过程用简单的数学语言描述,钨皮人这个逆向算符,就是对它所要做的行为这一变量求导,令其等于零后,就可以求出最小力度的行为了,这个最小行为作用在此刻的时空上,经过时间推演,就可以让局部时空的事态按照某种意图发展了,每个小行为合起来,那就可以操纵更大时空的事态了。

这个计算量应该相当庞大,难怪它们具备这么夸张的算力。

是的,陈诫说,这个最大问题的原貌是什么我不清楚,但逻辑是通的,肯定是通的!他略微激动起来,似乎在说服自己。

两人原本是攀着一旁的栏杆,以防地面一震,两人就被弹到空中。虽然身处赤道,但自转的降速,也让这里的重力骤减。郝竹抚着他的肩头,让他安心坐下。两人蹲下,让屁股轻轻贴在地上,做出一副安坐的模样。

中央三区巡内天广场上依旧空无一人,远处的灯一明一暗地闪着。

但你的话里好像在暗示百臂人有一个它想要的未来?

陈诫没回话,他的眼珠子左右打滚,好像有两股势力在眼眶后面相争。理性和感性,唯物和神秘。是的,他大喊,是的,百臂人一定安排了一个未来!不,不对,它凭什么帮人类,没有道理啊,它和人类甚至可能都无法互相理解。可……可是,不然怎么解释这一切怪象?解释不了的啊,一定有它的意图,它的……祂的意图。

他抬头看向广场上方,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天花板,直达百臂黑洞的中心。

祂一定不会放任这群畜生走的!这群畜生拉帮结派,作恶多端,就这样卷着天堂人最后仅存的能量走了,让我们在挨饿受冻之中死不瞑目?他妈的,这不可能,祂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在这一刻,借由怒火与恨意,陈诫抛掉了残存的理智,彻底被祂驯服了。

郝竹呆呆地看着谵妄癫狂的陈诫,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找上门来时,一副冰冷漠然的样子,眸子里却点着经久不衰的火光。他跟她说起自己的经历,在阉割年代开始后,他的父母是如何因为支持郝云而锒铛入狱、他是如何发现那些天堂特权者躲避冬眠法案、最后又是如何目睹特权者们拐骗冬眠者的伴侣。

他慢条斯理、有序不紊地讲述这些经历,最后不容置辩地要求加入郝竹的队伍。他像一匹饿了多时的孤狼,用冷峻的理性盖住饥渴的恨意。

而此刻,这头理性雕成的冰狼粉碎了,变成散落在地上的、不堪的粗粝碎屑,每片都是一块滚烫的恨意,但却凑不成一把杀敌的短刃了。

仇恨让他们聚到一块,让他们踏出一步又一步,走到云开月明的高地,最后再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郝竹的视镜里不断弹出提示,天堂各地的线人相继下线,他们也许是放弃了,也许就是单纯死了。

天堂在崩解中,她也在崩解中。

而视镜另一边则跳动着不停攀升的叛逃者数量。

34012艘了,接近三分之一了。

当它们全都飞离时,她的仇,陈诫的仇,康纳的仇,她底下这些人的仇,也都报不了了。她的耳边又响起她爸的那句话:

你能赢他们的。

她想起那时,刚说完这句话,她那可伶的老爸就被残暴地拖走了,从她的生命中永远地拖走,留下一个空白的轮廓,最后刑叔走了进来,填补了这个轮廓。

刑叔……

仇恨让这个轮廓畸变,将它扭成混杂了亲情和爱情的变态模样。

郝竹挪到陈诫身后,默默地抱住他,心疼地把头靠在他的背上,两个复仇者从未如此地接近过,郝竹想要聆听他的心跳声,也想要聆听自己的心跳声,两颗仇恨之心的共振能否向她指明一条方向?她向着幽冥祈祷着。

你能赢他们的。能赢。

她睁开眼,看向广场的一角,在总部大楼的旁边就是医学大楼,它的大门也洞开着,像上次的总部大楼一样,欢迎着她光临。

一串串炙热的眼泪顺着她的睫毛,飘飞到空中,有几颗撞在陈诫的背上,溻湿了他的衣料。

我们还能做些什么?祂如果真的怀揣着某种意图,就快点显现吧,来不及了。钨皮人呢,怎么不出现了?怎么不引导我们了?你们就真的对我们如此自信?

她无望地搜肠刮肚着,终于记起了那枚探测器,她打开视镜里的监控屏,那枚探测器依旧舒展着全部的羽翼,牢牢地包裹住百臂,和先前几乎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图像变得不清晰了,这也正常,由于降速,天堂星的结构遭到破坏,各城区的视界望远镜多多少少也有损毁,降低了望远镜阵列的成像分辨率。

郝竹盯着模糊的图像,觉得还是不对劲,黄光薄膜上的纹路似乎在变化着,质地偶尔粗糙,偶尔光滑,给人的感觉就像有人在实时地刷新这幅图像。

也是成像问题吗?郝竹不确定。她调出图像分析器,对画面进行侦测。很快,分析器窗口蹦出一排结果:

帧率不稳定,可能性为2%。

对象正在发生某种结构变化,可能性为10%。

对象正在高速旋转中,可能性为83%。

……

分析器通过概率告知了它的猜测,郝竹默念,旋转?探测器正在旋转?一些十分熟悉的事物涌上她的心头,在半下呼吸的空档之间,她知道为什么熟悉了。

自旋的球状薄膜,这不就是天堂星吗,或者说,这不就是戴森球吗?

但这是为什么……

她想到了些别的东西,立刻向巡内天的天文接口发出请求,自动批准通过后,她的视镜里跳出了质谱综合检测仪的窗口。

质谱仪的结果迟迟未出,视镜另一头的叛徒飞船数量还在不断攀升着。

43502艘了。

质谱仪的进度圈奋力地转着,依旧还是土灰色的未完成状态。

44302艘。

地面又传来一波震动,不知是哪一船人造飞行物,又坠落在了附近的哪一处。

叛逃者们都以为针尖在攻击天堂,纷纷迫不及待地飞离逃窜,即使充能未完也无所谓,几百年后在太空中冻死、饿死、窒息死,都成,都好过此时与天堂一起土崩瓦解地死。

在他们的眼中,天堂已是地狱。

叛逃者拼命逃亡着,质谱仪拼命解析着,郝竹拼命思索着,陈诫拼命向着幽冥祷告着,世上的一切,此刻都在拼命地干着某件事。

45013艘。

结果出来了:

成份不明,丰度不明,基于形态与光谱数据,推测为某种呈低温固液状的高弹性聚合物。

一片海。郝竹心说。

46012艘。

骤升的数目逼视着她。

一片坚固的、旋转的未知之海。

47130艘。

她的大脑清明万分,她在这一刻捉到了世界呼吸的韵律,瞥见了与她融合为一的神,在途径宇宙时,身上脱落的一片鳞甲。

她明白了祂的意图。

郝竹拉起陈诫的手,走向医学大楼,走过漆黑的廊道,走进点着鹅黄暗灯的手术舱室。

只需一个巡内天的内部账号,我们就可以黑进巡内天的军事系统,取得对飞船的控制,我们说过这事,对吧?

对,我说过,陈诫愣愣地回。

你在外面等会。

她躺进智能医疗舱中,慢慢地扣上罩盖,锁住。她点开天堂军事人员的晋升系统,拉出那份记忆裁剪手术的协议,盯住签字区,盯上了五秒,拓下了湿润的虹膜签名,她将协议推向手术舱的中控界面。

你能赢他们的。她最后回味了一次这句话。

接着是刑叔,她最后回味了一次他破开祠堂外的人群,朝她冲来的模样,那是她第一次爱上刑森。这份爱是从恨的土壤中长出的花,当铲去土壤后,花也活不成了。

回味完爱和恨之后,她闭上了眼。

好像有什么东西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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