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层轨道上的麻烦清得差不多了。
刑森坐在一艘小巧迅猛的鹰隼级军事舰艇里，看着最后一节磁约束轨道在贲口上方爆炸，彻底截断了这条从外太空延伸至天堂的草料供给道。
无路可去的落单草料失去了神圣的身份，又变回了一颗颗普通的陨石。它们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有的从天堂星边缘擦过，复归回星际空间；有的气势汹汹坠入天堂地表，再云淡风轻地消失在烟尘之中。
他又花了点功夫，去猎击那些冲着贲口落去的草料，甩出一道道自感应共振电浆刀，将它们碎成齑粉。
刑森望向贲口下方，在一片纷杂的废墟之中，有一颗红点，这是视镜标记出来的。他看向那颗红点，说：
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先飞到了和百臂挨得最近的草料，从内往外扫，情况还行，米兰的声音有些嘈杂，但勉强能听清。
最靠内的草料应该还没到彭罗斯投石器那吧？
还没。
那就好，注意安全，如果遇到尤金他们，不要硬碰硬。
两人同步完进度后，刑森将眼神从红点处挪开，切出了定向通讯频道。他望向远方的天堂地平线，在与星际空间交接的过渡层中，无数的细小白点悬浮在那，就像是天堂之海拍打出的白沫，由于过分轻盈，迟迟不落下，也不飞离。
这些叛逃者的飞船从一个小时之前，就定格在了原处，不再疯狂逃窜。
发生了什么？刑森想不明白，他的视镜无法接入天堂网，接受不到任何外界的讯息。他驾驶着鹰隼舰，在贲口上空来回逡巡，像只焦虑的无头苍蝇。
当务之急是联系上郝竹，可他又不知道那群畜生在极地埋下的通讯屏蔽手段是什么，无从下手。
刑森的愁绪绷到极点后，弦干脆地断了。
他撒开方向球，瘫靠在座舱椅上，让舰艇进入自巡航模式，放空地看向底下这片无垠的天堂之海。鹰隼舰开着避障功能，慢悠悠地滑行在海面之上，游刃有余地避开一块块直面飞来的太空碎片。
这是天崩地裂之际的闲暇一瞬，鹰隼掠过激越的海面，似乎在末日面前，保持从容成了最高的美德。
刑森望着钢蓝色的汪洋发怔，他想起以前在巡内天时，老郝跟他说过，如果在外层轨道的观光舱里，从某个角度看向天堂的地平线，会发现它就像一片安静的汪洋大海，偷偷地翻着浪花，每一下波动，都是各个卫星城之间的姿态调控，在刚性和弹性之间摸出一个微妙的平衡，让天堂成为有机的一体。
提到天堂之海的画面时，老郝还摆出一副望穿秋水的眼神，说什么它的律动有多美妙，就像一曲暗中演奏的生命长歌。
老郝那时推完了德雷克-贝叶斯-郝理论的雏形，转身投入到一些与之相关、但更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之中，成天神神叨叨，嘴里念念有词，还变得多愁善感。
刑森看着支离破碎的天堂之海，它不再保有那份微妙的平衡，也丧失了生命的律动。卫星城之间的弹性体链接相继断裂、脱钩。它的浪花打得笨拙而又粗暴，飞沫溅到空中，便不再落下，它都失去了凝聚的核，无休止地向外开裂。
就像从天堂缓慢变为地狱时，一张缓慢咧开的狰狞笑容。
这都是我搞的吗？他问自己。
一股怒火又冲上他的心头，他重新抓住方向球，切出自巡航模式，调转舰头，架着鹰隼，冲向贲口，他胡乱地开出几炮，试图碰个运气，轰掉不知在何处的信号屏蔽仪。
他开出四十一炮后，觉得不过是在徒劳，又拉起舰头，冲向高层轨道。他看看远方，又看看下方。
他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往前飞，往前飞就行了，飞出极地，回到可以通讯的地盘，他就可以和郝竹联系了。
不不，不能走，米兰的任务还没搞完，万一出什么状况……
刑森盯了会远处的地平线，又盯了会下方的贲口区。他多想把自己劈成两半，一个往前飞，一个留在原地。
他并不知道这份急躁来自于他对郝竹的某种情感。性格死刑带给了他病入膏肓般的理性，它力大劲强，能在他难以发觉的情况下，杀掉那些不为他所接受的念头，例如对郝竹的爱。
这份爱藏得很深，也很微弱。刑森的心头时时刻刻都是周楚的影像，所以它从不冒头，只是悄悄地钻藏在土里，等待心尖裂条缝口，投进一束光，拱其生长。
比如此刻，崩裂的汪洋、浓郁的孤独，还有天人两隔般的屏障。
到底出什么事了？刑森打直舰头，推满动能杆，往更高处飞去，也许那能有信号。
他一直往上飞，一直往上，直到这片汪洋远离他，直到地平线成为海面的一道波浪。他看到了什么，一些异样的动静正发生在这颗天堂琥珀上。
一条红线从天堂的边缘伸来，像一把弯刀在剖开天堂星。然后间隔开一段，又出现了第二条红线，接着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它们一字排开，长势生猛，从天堂各地出发，顺着子午线的走向，攀向北极。
它们出发时相隔万里，却越来越近，直到在北极处汇到一块，撞出一朵朵火云。
这是原料河……
原料河被点燃了！
这些红线细长却有力，经久不灭，像一只燃火的魔爪，扒住了整颗天堂星。他细细观察着这只魔爪，它们间隔有宽有窄，把天堂剖分成了大小不一的纺锤形。
刑森拨弄方向球，俯低舰头，朝下开拔。
他调出机载分析仪，切到图像识别模式，对中控喊说：
开始记录点燃原料河的间隔模式！
刑森将鹰隼悬停在一处合适的高度，保证图像识别的清晰度，开始绕飞整个贲口，他从高空一一擦过这些火色子午线，机载仪器则一一录入、分析。
对照摩斯电码表，按照长短模式的顺序，尝试从各个起始点开始解码，他说。
原料河的间隔模式一段段打在中控屏上：
.--.-.-.....---.-.
刑森拉足动能，打满方向球，像一名绕着旋涡航行的船长。又是一段：
.-..........--.---..--.....-...-.....-....-..
他途径起点，终于绕了一圈，图像识别器提取出了最后一段：
.--.-.-.-....---.-...
几分钟后，中控屏打出了解码后的含义：
快在探测器上停泊一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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