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北极贲口后，一切通讯都断了。
漫天的碎片刮毁了飞船的动力室，让它像只瞎眼的蛾子，飘飘摇摇地落在天堂北极圈上。
叛逃者们在这里掐断了所有通讯设备，活生生铲出了一条防火带似的壕沟，让阴谋的火焰静静地在北极贲口区烧着，烧上好几年，直到现在。
贲口处有3242个喂入孔，由于磁约束阵列与天堂星的线速度不再匹配，大部分草料全都砸在喂入孔之外，一点一丝粉碎着极地的星体。天堂贲口以此为代价，挡住了浩浩荡荡的草料喂入百臂。
在碎片残骸的间隙之中，偶尔还有一两颗完好的草料划过，径直地穿过天堂。这些草料是从接近天堂轴心的位置投入，线速度接近零，天堂刹车挡不走这部分草料。
这里不再分有外层、中间层、和内层，它们的界限支离破碎，一切都混淆了起来。他们躲在一处原料河的中转工厂里。
露阴癖在墙体上到处观望，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充电口，刑森把它抓过来，对米兰说，大于0.5，我去天堂里面，你去天堂外面，小于0.5的话那就反过来。然后他让露阴癖生成了一个随机数。
0.72。
报出数字的瞬间，米兰隐约瞥见上空的碎片群里打出一道紫色的光，可能是光线反射的巧合，但在米兰眼里，就好像天堂核心处的百臂，向他眨了下眼。
我去吧，米兰率先开口，里面情况复杂，天生就适合我们极地人，刑叔你管上面的吧。
你确定？
我确定，我爸以前就专门负责贲口内的草料投喂，我是极地矿工的儿子，放心吧。里头的碎片这么多，你又没有尾巴，弹射出去后，你能像我一样调控姿态吗？米兰显摆地甩起三条尾巴，翻出各种花样。
刑森拿脚要踹他尾巴，行，那你小心点，你负责清扫里面的草料，我负责外面。
他们把着工厂墙壁的扶手，轻飘飘地擦过庞大的加压水泵，跃向后勤室。他们也像碎片一样，缓缓在空中飘游着。天堂的自转失速后，这里极地的重力已经降到0.1个g了。
天堂终于失重了，刑森想，如果周楚还在，他俩此刻就可以躺在床上，然后慢腾腾地飘向天花板，再用棉被罩住他们自己，团成一大颗雪白的绒球，像刑森所畅想的那样，弹来弹去，不去在乎天堂哪时灭亡，就那样悠然地藏在棉被里，在里面嬉笑打闹，迎接共同的消亡。
翻找了一会，刑森挑到两大罐立体机动囊，米兰则扒来了两件完好的宇航服，一件是常人款，一件是极地人款，区别在于后者的屁股上有三条粗长的袖筒。
他俩各自把肘弯子卡进扶手，绕锁在上面，然后看向工厂外破碎的内天，等着立体机动囊充完能。地面不时震上一下，隆起一大颗鼓包，然后渐渐裂开。
这里你以前来过没？刑森闲聊起来。
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没太多印象了，在贲口区哪里都差不多，刑森说，但那时候比现在人多。
一路上，他们偶尔能看到寥寥的几名逃难者，他们都是极地人，试图闯过贲口区的隔离高墙，跑到外面。哨兵系统吐着火舌，毫不犹豫地射杀他们。
一些幸存者四下逃窜，甩着惶恐的三条尾巴，寻求庇护，有些看到了他们的飞船，疯狂地赶过来，问可不可以带他们飞走。米兰说，他们的飞船坏了。那些人听后也不纠缠，乖乖地走了，一副灰溜溜的样子。
米兰看着他们落寞的背影，觉得那就是他们这个种族一千年来的背影，永远都是这样顺从、乖巧，受苦受难时也不吭一声，能跑就跑，不能跑就躲，不能躲就死。千年的压迫最后憋出一个人物，尤金。无数极地同胞以他为荣，逐渐走上了抗争的道路。
死在专列上的艾萨就是其中一个。
刑叔，你觉得他们在贲口区这样搞有多久了？米兰问。
至少得好几年了，才够修复完所有的磁约束阵列，刑森说，这群畜生。
进入阉割年代后，贲口区没用了，在天堂人眼里，我们这些极地人也就毫无存在感了，没有人在乎过我们的生活，所以也就没有人发现，米兰默默地说，这个阴谋不仅是这些畜生设计的，还是全体天堂人一起参与的，甚至连我也是同谋，打我出来后，我再也没惦记过家乡。
刑森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对着半空骂一句他妈的。
救这样一个天堂，值得吗？米兰问。
我不知道。
我们救得了吗？
不知道。
既然没有希望，我们为什么还要努力？
我只是想见到你嫂子，再见一次也行，刑森说完，又想了一会，似乎捋通了什么，说，我其实就他妈的不在乎天堂是死是活，我不是大英雄，也没那么伟岸高尚，如果我老婆还在，我多半会和她躲起来，好好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机动囊的动能显示已充90%，剩下三分钟。
可是她不在了，刑森说，她死了之后，我觉得整个人硬生生被撕走了一半，一天比一天过得要浑浑噩噩，我是真想你的嫂子啊，我老是在想，她最后被困在操作舱里，孤独地经受着无情的辐射，会有多么的痛苦啊，我还在想，万一她能看见那场天堂直播呢？万一那时候信号通畅了一下，把我像个孬种低头妥协的模样传过去了呢？
嫂子不会恨你的。
但我会恨我自己，刑森说，所以当她再出现时，我觉得我有十足的义务去跟上她，我知道那就是个复制体，不是她本人，但这具假冒的躯壳就像一个完美的载体，可以装走我所有未尽的愿望。刑森出神地望着外界，狰狞破碎的天地此刻如此地安静，似乎都在倾听他的自白。
算了，说这么多，你这小屁孩也不懂，刑森觉得眼前那条晃来晃去的尾巴很碍眼，拿手打算拍掉。米兰一缩，卷回尾巴，说：
我怎么不懂，我也懂。就好像我其实也不在乎天堂一样，我只觉得自己有义务跟着郝竹姐，虽然在她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估计还惹她烦，但我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是我梦到的那只鸟，刑叔，我和你说过的，那只载着我飞回紫林的鸟。
刑森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俩其实是一类人，没有什么深明大义，只是两个怀揣着怪癖般信仰的人。
米兰想起那段守在舰队三城的日子，他偷翻进军营，远远看着训练中的郝竹。她大汗淋漓，红发披散在额面上，眼中却一直带着靓丽的狠劲。
她越这样展露自己的健美，米兰就越觉察到自己的不堪，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迷人，根本比不过军营里那些风流倜傥的汉子，他们孔武有力，蜂腰猿臂，一把就能将郝竹扛上肩头，将平日严肃冷淡的她逗得花枝乱坠，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屁股上没有尾巴。
机动囊的动能充满了。
他们挪到工厂外，透过支离破碎的内天天空，看见了一队机群飞过，它们渐渐远去，笔直地飞向贲口内的磁约束轨道阵列。他们认了出来，那是尤金麾下的船队。
应该是来赶修的，刑森说。
你看吧，就该让我去里面，米兰对刑森咧嘴笑，三条尾巴对三条尾巴。
他没有尾巴了。
有的，三条尾巴肯定还长在他心里。
在出发前，刑森和米兰建立了点对点通讯协议，两人的视镜之间架起一座定向的信号桥。来，拿着这个，刑森掏出一个小黑匣，对米兰说，盯着它，密码是这个手势。他比划了一遍，米兰照葫芦画瓢，也比划了一遍。手势密码比对通过，米兰的视镜和黑匣子建立了局域通讯。
这是金刚石磁力仪，在没有卫星定位的情况下，通过测算天堂的磁矢量场可以定位出你的绝对位置，已经纳入了防风磁罩的影响，我自己也有一个，刑森拍了拍裤袋，这样就可以算出我们的相对位置，然后显示在视镜上，标识是个红点，如果需要通讯，就看向红点的方位。
他们最后对了一遍各自的任务，穿好宇航服，在后背装上机动囊，出发了。米兰的行囊更重些，因为露阴癖非要跟他走，它把四条腿收进肚子，缩起脖子，把头也埋进锁骨，变成一块方方正正的铁砧，似乎在说，这样锁到机动囊上很方便。那模样看着可伶，让米兰觉得没理由不带它。
刑森调转身子，头朝外天空，向他的“上”攀去。米兰保持身位，头依旧冲着天堂核心，也向他的“上”攀去。
他们都在向上攀登，但相距却越来越远。
两人找好角度后，相继启动机动囊，动能迅速释放，分别以4个g的加速度推着他们，让他们更迅速地远离彼此。
刑森飞向最近的外层轨道军事岛，他要在那里找到一架军艇。米兰则飞向最近的内层轨道军事岛，他也要在那里找到一架军舰。
但两人的命运其实迥然不同，一个是要飞向群星，一个是要飞回家乡。
米兰飞出内天后，立刻架起三条动量尾，在毫无阻力的真空中恣意地甩荡起来，各司一轴，他就像一艘自在的军机，做着俯仰、偏航和翻滚的动作，轻松躲过大大小小的残骸，从天堂的碎砖烂瓦之中，擦肩穿过，然后再扎入另一群碎片，身轻如燕。
露阴癖也探出脑袋，像在兜风一样，兴致盎然地嘤嘤大叫。真空中不传声音，米兰回头看它，觉得它就像条激动的哑巴狗。
刑森就笨拙了许多，只能依靠机动囊的三轴位移推动，在真空中呆板地变更路线，他需要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靠着视镜的远距分析模块，找出一切可能会接近的碎片，再预先规划线路，然后边骂着娘边提前避开。
所幸外层轨道的碎片不多。
外层的军事岛被天堂碎片轰下了轨道，离天堂地表近了很多，刑森花上一小时就赶到了，他提前减缓冲速，稳扎稳打地抓住军事岛的舱门，正准备找应急开关。
他一手扒住舱门，调转身姿，下方是正在崩溃的贲口，草料缓缓地砸向肢解的地表，溅出浪花，天堂之海不再平静。某几个瞬间，刑森觉得此刻的天堂就像一朵花，从贲口处不疾不徐地开放着，慷慨地往空中吐纳出花瓣，而他是悬在这朵花之上的一粒浮尘。
他心中生出一股苍凉，看向远方，一些点点滴滴的白影正从地表飘起，散到外太空。
他妈的，一群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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