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廷斯咽气时,米兰抓到了那柄次声枪,立即对准了罗麦的脑门。
他瞬间笑呵呵地抬起双手,表示投降,又摆出一副能屈能伸的风度,说,这艘船让给你们,你们飞,你们飞,别冲动。
把视镜摘了!米兰喊。
罗麦边点头边摘下视镜,抛到空中后,又举起手来,很是合作。他就这么高举双手,在半空中缓缓落向后方的舱壁。米兰拿枪对着他,一会看向刑森,一会又看回罗麦,不知该如何处理,他还没杀过人。
开枪!刑森喊。
米兰扣下扳机前的一瞬间,罗麦蹬着侧壁,跳向刑森所在的拐角处,从法尔廷斯的尸体边擦过,最后还踩了尸体一脚,蹬向更远处。米兰的子弹打空了。
罗麦抄起一台平板终端,边蹬腿逃窜,边快速操作着,给我联系赤道区发射坞的任何一位赤道长!快!
他不仅要逃命,还要抓住这次绝好的升迁机会,跨过尤金,在其他赤道长那露个面。
刑森攀着导轨追了上来,米兰紧随其后。
身份认证通过,请选择通讯链路,平板终端的声音不急不慢。
默认,默认!罗麦无暇顾及,慌乱地回头看,又跌跌撞撞地往出口蹬去。刑森和米兰追随其后,却始终隔有一段距离。
联系中,联系中……终端徐徐道来。
把枪扔给我,我来瞄!刑森扭头朝米兰喊,他调好力度和方向,把枪抛向刑森。
联系中,联系中……
枪追上刑森。他一手抄来,瞄向罗麦,开出一发,打空了。罗麦四肢并用,脚蹬手拉,奔向出口的闸门。
联系失败,诊断为链路阻塞,推测居住区的人造电离层出现故障。
换链路,换链路,用点对点模式!罗麦手忙脚乱,低头看着平板终端,趁这一下停顿的功夫,刑森又开出两枪,一发打空,一发击中他的背部。
罗麦惨叫一声,手乱了,终端抛飞而出,脚也蹬空了,身子砸向一侧。他拉出一条条悠哉的血线,就像法尔廷斯那样。
他怨毒地盯着追来的两人,一双阴鸷的斜眼吐尽了所有咒骂的毒话。
北极贲口的巨轮已经转起来了,停不下来的,你们什么也阻止不了……
刑森又给了他脑门一枪,让他永远闭了嘴。
走,中控台!两人赶回去,电子屏外是愈来愈近的戴城发射坞,所有工位准备就绪,各种辅助构造全雄立了起来,一切整装待发。
凭借十多年前飞行课上的模糊印象,刑森花了一分钟,将飞船调至人机模式。
脱钩。
刑森发出命令,底下传来一阵响动,平台舰的夹爪松开了,飞船往后猛动了一下。刑森和米兰坐进驾驶位,安全环伸出双臂,环抱住他们。
推进器启动。
您的目的地为?座舱问。
刑森看了眼米兰,说,去北极贲口。
请选择贲口扇区。
就选最近的,赶紧的。
飞船像只站在平台舰上的鹰隼,一跃腾空,飞向高处,营造出的重力分量让舱内的一切事物,牢牢被往下摁住,露阴癖扑在法尔廷斯的尸体上,撞向地面也不撒爪,米兰伸出一条尾巴,勾住它背上的抓手,把它拽到自己怀里。
天堂的钢蓝色汪洋占据了整个电子屏,刑森盯住北极的一点,让座舱将那处放大三十倍,纷纷扬扬的尘埃密布在黑幕上,有序地飘向一方,就像太空中的浮游生物,响应着神殿的召唤,踏上一条漫长的谒见之路。
果然重启了北极贲口,这群人他妈的是要以摧毁天堂为代价,最后薅上百臂一把,吸得饱饱的,好让这群畜生逃得远远的。
刑森又想起上司让他攻克冬眠难题,难怪要三百年,这是怕路太远啊。
举全天堂之力,提升冬眠技术,就是为了让这群畜生路上舒服点。刑森再一次感受到了莫大的荒唐,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想骂骂不出来,想笑也笑不出来。
他从电子屏的下方镜头中,看见了钢蓝色汪洋上一条条长线,红的、白的、黑的、黄的,各种颜色都有,它们从北极处延伸而来,笔直又绵长,包络住整个天堂。
原料河。
它们又复苏了,顺着重力梯度,从极地发源,奔腾在透明血管之中。它们曾为所有的工业城供血,是天堂的血液子午线,如今却与逃匿者同流合污,滋润他们的阴谋。
这群畜生估计已经快把天堂的能源积蓄挥霍光了,刑森大骂。他想起几十年前他跟老郝说的一句话:在天堂的庞大体制下,任何稍微大一点的举措都寸步难行。
就像天堂有它自转的惯性,天堂人的命运也有惯性,这惯性强大无比,谁都无法阻止它的运行。
而米兰则出神地盯着天堂血管,说,原来它们长这样。他第一次从这个高度俯瞰它们,这里头的某条河就曾经淌过他爸的血肉渣滓。
那时在他眼里,原料河汹涌又暴戾,粗壮的管道,从无限远的左边伸来,又伸向无限远的右边。可此时,它们却如此纤细,静默,看不出任何它们奔流的凶狠劲。
在庞大的天堂星面前,任何事物又都不值一提。他慢慢地想,那在更庞大的存在面前,天堂星是不是也不值一提。
尘埃继续飘进天堂,浩浩荡荡,不断添高灾难的筹码。
一定要阻止,刑森默念,一定要阻止,不能让草料继续喂入贲口。
他飞转脑筋,搜肠刮肚地想找点办法,挤点任何的灵感或是妙想,破坏磁约束阵列轨道?效率太低,太慢;用内层军事基地的武器,把草料一一轰碎?太难,巡内天的军事系统出了名的严密,无法黑入,就算可以,黄花菜也都凉了;或者喊停各城区的自旋维护系统?不行,自旋系统也归属于巡内天的军事系统。
他又一次想到某些形而上的念头,天堂星也有天堂星的命运,也许他真的刹不住……
刹住。一道惊雷滚过,他拍了下大腿,对!要刹住天堂的自转,让草料和天堂的速度错位,不再匹配。
就像刹住天堂人命运的自转……
怎么弄呢?刑森觉得某个熟悉的想法就浮在脑门边上,不停抓挠他,很痒,但抓又抓不住,是什么呢?他想了一会,下意识地四处环视,到底是什么。
这个想法就藏在这几天经历里的某条狭缝里,刑森扫视周围,看着原料河发愣的米兰,米兰怀中不断嘤嘤叫的露阴癖,露阴癖一直恋恋不舍盯住的那具法尔廷斯的尸体,法尔廷斯那一双潴着血花的、无神的眼睛,眼睛中那徘徊不散的死气……
死。
他想起自己踏上专列前,目睹她撞穿内天,以亡者身份重回天堂的那一刻,他正准备寻死。为何寻死?他叩问自己,因为他费尽心机谋划复仇,大费周章在花城巡内天埋设下防风磁罩的木马,到最后却连按下启动的勇气都没有。
一个理性至极的孬种。
他的脑门顿时清明了。
原来这就是他的宿命,踏上这条路,就是为了学会按下那记启动。他思维里某个壅塞的地方忽地通畅了,江河大肆奔涌而过。
刑森在视镜里拉出私人通讯房间,键入之前法尔廷斯推给他的电子密钥,初始化通讯协议,生成加密算法,自主甄选可行链路,建立点对点通讯……
程式翻涌般地自主运行起来。
进行到最后一步时,跳出一窗询问框:
是否使用物理密钥以提升权威层级?
这是什么?刑森有些懵,询问框盯着他,他思来想去,不明白这是什么,侧目瞥了眼米兰,和他怀中的露阴癖。
已成功识别物理密钥:露阴癖。
询问框消失无踪,程式加载完成。成功定位通讯对象的网络地址,拨通,等待。
一个女音接起,缓缓打了声招呼,夹杂着法尔廷斯那种神棍特有的气质。
我是刑森。
先是沉默,对方似乎从中听出很多内容,接着长叹一口气,说,看来他出事了。又是沉默,比上截沉默要久,最后才说,刑先生,我们以前应该见过面,说吧,需要做什么事?
刑森想起了这名女神棍,她曾经缠过他,也是说些没头没脑的唬人话,回回都被他赶出门外,后来不缠他,去缠上郝竹了。
我需要帮忙。
您请讲,我们怎么帮?她说,刚好趁我快冬眠前。
刑森迅速跟她阐明了计划,神婆沉思了会,才说:
你确定这样可行?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行,我们的教徒遍布整个天堂,应该是够用。
希望够用,我还来不及计算验证,但如果能派出足够人手,沿着天堂几条有着固定间隔的子午线,把巡内天的防风磁罩都开到全负荷状态,大概率会奏效。木马程序我给你发过去了,你们的人只需要进到电气间手动植入就行,预估大概多久能准备好?
即刻行动的话,半小时吧,现在巡内天的人手都少了,会好弄很多。你确定防风磁罩的能量储备够用?
防风磁罩属于军事自卫设备,能量供给应该是直接连的总能量库,优先级是最高的,肯定够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一招会耗尽天堂大部分的能量库存,我们的后人会更早迎来死亡。
不这样,我们现在就会死!这群畜生他妈的要拿整个天堂当作逃跑的跳板,针尖会把天堂星扎出千疮百孔,换来的能量又会全数供给这群畜生的飞船。
良久的静默。
我们只能舍命相搏了,刑森说。
行,那头回。
挂断后,米兰问刑森这是要做什么,他伸手摩挲着露阴癖冰凉的头骨,与米兰对视了几秒,说,你之前不是问过我,在花城巡内天那边做什么吗?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要做一样的事,但要乘上几十万倍。
什么意思?米兰晃荡着疑惑的尾巴。
半小时后你就知道了。
刑森没有骗他,半小时后,天堂星上相隔均为六十度的六条子午线上,将会立起六扇强磁做成的刮刀,这些刮刀从北极划到南极,从内层矗立耸起,伸向天堂中心,高达上万米。
它们将以最快每秒15836米的速度,刮过内层外的一切飞行物、军事岛和转运坞站。天堂星磅礴的旋转动能,将会以磁能为桥接,转换为电能和热能,耗散殆尽,天堂的自转将会慢下来。
而所有宝贵的人造体将变成一块块纯粹的巨大导体,承受磁刀割切而生的感应电流,最终坠落下来。
天堂将长出六条内齿,嚼碎自己肚腹内的造物。
这一次,是为了拯救天堂,刑森脑中的理性门卫放行了所有这些壮举。
他想,仇还是会报的,并会以更深更广的方式施行,就像他刚才想的那样,踏上这条路,是为了让他学会按下那记启动。
米兰的尾巴还在疑惑地摆荡,露阴癖好奇地瞅着满目神光的刑森,它那算力低下的视觉模块都能看出,这个老男人变得容光焕发了,仿佛按下了重启人生的某个键。
他对长了三条尾巴的人和铁疙瘩做成的狗说:
我要让天堂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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