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有几个小时了。
郝竹把她爸的电子稿陈列在视镜里,一一翻查,谁都看不懂里头的符号和公式,连陈诫也一知半解。她只能认出边角处的一只只大红鸟,那是她小时候的涂鸦。
随着稿子往后翻,鸟画得越来越好,从起初的四不像,到中间的大红鸟,再到最后的火烈鸟。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她走在慢慢蜕变的成熟之路上,她爸也走在渐渐深入幽冥的途中。
让她更琢磨不透的是最后一页右下角,潦草地写了一条无缘无故的等式:
文明=生命?
字迹迟疑、困惑,末尾的问号透露出甚至作者也不明其意。
她划走稿子,不打算钻研了,越钻越糊涂,她现在只希望能甩开后头的追兵。
“我对你很失望,郝竹,你还是没忘。”
她从尤金办公室翻出她爸的电子存档,解封之后,这句话冒了出来,随之而至的是早已恭候多年的尤金亲兵,一支混有自然人和仿生人的刺杀小队。
那群叛逃者目前什么进度?郝竹问。
陈诫沉吟了一会,说,根据各地线报,一部分已经挪到了发射坞,应该是在充能,南北纬一些城区稍微慢点,如果他们全体就位,能量是不可能够的,你之前应该猜对了,这群人必须要重启北极贲口,补充新的能量才行。
叛逃者预估人数?
大概一百万人,全都是天堂的达官贵胄。
几小时前,郝竹就无法登入巡外天防御署的工作界面了,那时她才知道,自己给巡内天做了好几年的嫁衣,今天就要帮他们披上了。
能黑进发射坞系统吗?牢牢摁住这群人的飞船,她问。
很难,发射坞归属于巡内天,巡内天和巡外天有太多层安全隔离,基本不可能黑进去,陈诫回。
除非我们有一个巡内天的内部账号作为切入口,她默默说。
是的,但我们目前还没有一个在巡内天的线人,陈诫说,很遗憾。
上面这帮人把得太严了,扒层皮一样的审查方式,谁进得去,康纳接过话茬。
郝竹不回话了,她脑中浮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带来的后果将笼罩她的余生,以及整个天堂的未来。此刻,她在心里扇了自己一耳光,暂时拍碎了这个念头。
后视屏激闪了下,康纳探头往后瞄了眼,几波电浆刀带着雷鸣电闪之势飞甩而来,咄咄逼近,亮光充斥了他全部的视野,他在那一瞬间成了一名只见光明的瞎子。咣的一声,康纳的头磕在了后舱玻璃上,这是他磕到的第五下。
观光飞艇又尽力地做出一次躲闪,替舱室内的三人再次争取到苟延残喘的机会。
陈诫让他别再偷看了,好好坐着。康纳摸着鼓包的额面,最后瞥了一眼,后方那十数艘追杀舰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距离又近了。观光的玩意根本甩不开他们,他嘀咕了句后,直视前方。
他们飞在内层上空,在天堂的肚腹内四处逃亡。前方是乌黑色的无尽大地,向八方延绵而去,在极远处缓缓翘起,向视野上方继续铺开,无穷尽也。乌黑的曲面大地也缀着斑斑点点的红蓝星果,那是巡内天地面设施的光亮。
郝竹偶尔会觉得窒息,一种类似密室恐惧症的胸闷,但她知道没有道理,天堂星包裹住的空间如此之大,怎么会是密室呢?但她就是喘不上气来,时时刻刻都有一种想要撞穿天堂、钻到外头无垠太空的冲动,但这种冲动又疲软又无力。她哪里也去不了。
她又想起钨皮人身上那层与之粘连成一体的衣服。她什么都脱不下来。
我们怎么办,这样不是个办法,陈诫说,总会被追上。
或者总会被打中,康纳补充。
必须赶到脑核城,母脑的脑核在那,我们要重启她,郝竹说,现在只能硬撑了。
你确定她一定能看懂这些稿子吗?陈诫问。
不确定,但至少有这可能,郝竹说。
陈诫觉得他追随的这位头领有点失去初衷,并往那群邪教徒的唯心风格靠拢,做起事来纯凭直觉。但他没有直说,他并不清楚郝竹到底经历过什么,只知道他们打心底都恨天堂的统治者。
让我们在脑核城附近的人再进行一波拦截?康纳说,他嘴巴微张,似乎话还没说完,纠结了很久,才无奈地合上。郝住看见了这一幕,知道他是想说:再送死一波?
她看着乌黑大地,心底的闷劲慢慢上涨,淹到心口,淹到喉头,逼她最后从嘴里吐出一个单字:
好。
他们三人安全着陆,义无反顾的死士离地而去,又为他们换来了宝贵时间。郝竹望着死士同胞的船影,随意一眺的功夫,两朵绚丽的烟花在远空怒放,两位同胞的性命散成灰烬。
郝竹偏回头,朝着脑核城的姜塔升降梯口跑去。
他们走出姜塔,来到脑核城的中间层,这里没有居民区,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服务器,它们是母脑的器官,黑压压一大片,和郝竹他们就一层强化玻璃之隔。
陈诫掏出平板,快速黑掉了门卫系统,闸门打开,三人走进,一路来到净化间,智能防护设备温柔地为他们消毒,并贴心地披上防静电服,母脑就像一名贞洁的处子,对即将进入她体内、触碰她器官的外人要求严格,必须得先沐浴焚香,才准见她。
门卫系统就像不解风情的看守,可以粗暴地杀掉,但主人设下的仪轨则必须遵循,所以他们尊重她的癖好,全程配合。
一整套仪式走完,这道母脑最后的口器才满意地张开了嘴,放他们进去。
他们站在广袤无边的服务器麦浪之外,有点不知所措,这里空气干燥,微风和煦,一切都暖烘烘的,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一艘脑核城专用摆渡车停在旁边,问他们去哪。
他们走进舱室,说要去脑核,摆渡车让他们支付能量额,三人轮流刷了一遍后,交易和平达成,出发了。
路途似乎很长,三人奔波劳顿,暖风打在他们脸上,让他们有些昏昏欲睡,甚至让他们忘了逃亡的处境。
针尖发来的那枚飞行器现在如何了?为了保持精神,郝竹问。
康纳癫了下满是金发的脑袋,清醒过来,愣了下,连忙查起视镜里的情况。他说,自从之前出现羽翼结构后,到现在还没有太大的变化。
郝竹点点头。
先等下,康纳连忙说,不太对劲,我看看。
摆渡车驰骋在服务器麦畦的田埂上,两侧都是一动不动的黑麦田,仿佛暖风吹过时,告诉它们别动,于是就这样定格在某一下的摆动上,成为静止的麦浪。
除了风以外,一切平静无声。
在两人灼热的目光下,康纳终于开口:
飞行器好像停了下来,它的羽翼结构正在不断生长中,现在还很慢,但增速很快。
它这是要干吗?陈诫问,康纳瞧向他,耸了耸肩,眉心挽了颗疙瘩,意思是谁知道呢,问他也不管用。
要时刻监视住它,郝竹吩咐。康纳说好。
她总觉得一切并非巧合,叛逃者,针尖的羽翼飞行物,钨皮人,所有之间的联系可能就在这一摞电子稿上。
您好,到了,摆渡车彬彬有礼。三人跳下车,走向麦田怪圈式的圆心。
他们走出服务器的钢铁丛林,踏入一片圆形空地,圆心处是一尊高达万丈的黑方碑,仿佛一位巨人葬在这而立起的墓碑,外头连绵成片的服务器像城墙一般,守护它,致敬它。
郝竹领头走近,看见巨碑底端绕了一周密密匝匝的粗壮根须,它们扎入地下,向四周辐射开去。再走近些,她才看出那些是电缆。
巨碑就像天堂最老的一棵苍天古木。它拼命伸出根须,牢牢扒紧天堂的地表,与之融为一体,它生于斯,长于斯,也将死于斯。
十分钟后,陈诫找到了铁树的命门,一把推高,重启了沉睡三十年的母脑。
一片星海在他们周围亮起,星光的浪潮涌向四面八方,从郝竹的眼里看去,这股放射状的浪潮在极远处跳了起来,慢慢爬上天空,冲向穹顶,直到远得看不清光点。星海席卷了整个脑核城,连接了天地。
服务器全都启动了,她的器官全都复活了。
红光、蓝光、黄光、绿光,各种含义的光出现了,漆黑的城跳动起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句知性女声的问候,发自黑方碑的上方,宣告她的复苏。
“好久不见,人类,有什么我能帮到你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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