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消失了。
他已经飘在了空中。他扶着助行条轨，往前滑去。窗口外的景象告诉他，这艘平台舰正在飞往戴城的深空发射坞。
这里廊道很宽，岔路口繁多，每到一个岔路口时，原本天花板的位置都会出现一条向上的深管，刑森觉得它们应该通向每个航天器单元。
他翻转身子，攀着条轨，来到上方的管口旁，视角变了后，认知也变了，深管成了深井。他探头往下看，一排竖直的扶梯消失在漆黑的井底。
人应该都在那上面的飞船呆着，所以下面的平台才没见到什么人。刑森侧耳听了会，一些若有若无的嘈杂声飘来，辨不出内容。
井里不远处闪过一抹金属亮色，它飘浮在空中，慢慢地撞在井壁，再慢慢地弹开。刑森盯着看了会，觉得眼熟，再次翻转身子，抓住手扶梯，沿管道攀爬上去。
是露阴癖。
它像只死去的水母，四处胡乱地碰壁。
应该是法尔廷斯关了它的电源，把它藏在某处，结果失重后，就飘了出来，刑森重启了露阴癖。它一醒来，就又抬起屁股，露出充电口，但由于失重，尻蛋子老是没对上刑森。
你主人呢？
露阴癖认清形势后，拿爪子指了指上方。
刑森往上攀去，露阴癖学着他的样子，四爪擒住手扶梯，也跟爬上去。
遇见米兰时，他正缩在管道尽头的阴影处。他见到刑森很兴奋，甩起尾巴拍他的肩头，高兴劲很快就下去了，他愁眉苦脸地跟刑森说，自己刚从冬眠柜出来时，就看见法尔廷斯进了这条管道，所以跟了进来，跟到这就被挡在飞船的入舱闸门外了。
刑森环顾了下管道外的空间，外头四个方向分别对接了四艘飞船。根据舱门大小，估计飞船体型并不大，核载人数应该在五名左右。
专造小的，不造大的，难怪能瞒过所有人，他心说。
刑叔，你觉不觉得闸门上那标志看着眼熟？米兰指着一道门的左上角。
这是巡外天防御署的标识，刑森说，是郝竹的部门。
他们造的？
看这样子是，原来这群人打着造武器对抗针尖的幌子，让巡外天帮他们孵蛋，我们这群造冬眠柜的也是在帮他们孵蛋，难怪这几年让我们提升冬眠时限，好让他们逃跑路上睡久点，睡香点，算盘他妈的打得哐哐响。
一边的闸门打开，走出两名蒙面客，一男一女。他们聊着闲天，准备进到对面的飞船。
来，再给你讲个刺激的，男的说。
还有呀，你可真坏，女的回。
我之前说过，我们那群人不用冬眠，每次时间一到，就安排个生态岛让我们在上面呆着，你想啊，虽然岛上什么都有，但呆久了就想寻点刺激，男人淫邪地看了一眼女人，用眼神传达，她也是个刺激。
快说呀，你这坏种，女人接过这份淫邪，包了层妖冶送回去。
有次我们几个偷跑出来，偷偷住在附近一个冬眠中心的周围，认识了不少丈夫正在服眠的女人，她们手头紧，分到的能量额也很少，只够将将吃饱，生活过得很差劲。
我好像猜到你要干什么坏事了，女人笑嘻嘻说。
就你聪明，男人说，在充沛的能源诱惑面前，我们很快就俘获了她们，那天晚上，我们一人带了一个，贿赂了守卫，进到了冬眠中心，然后在她们丈夫的冬眠柜上做，就隔着玻璃罩子，她们的丈夫在里面安详躺着，我们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的老婆都给办了。
后来呢？
我们每天都这么干，直到她们丈夫醒来，妻子骗那些可怜的丈夫说，多亏了我们这些好心人，才熬了过来。我那位的丈夫还傻乎乎请我吃了顿饭，那晚我骑了她最后一次，拿鞭子抽的那种。
两人对了下虹膜孔，闸门打开，一条鞭子腾空甩出，恶狠狠打在男人的背上，他放声痛喊，另一条鞭子抽在他脑门上，把他鞭晕了过去。
我做的冬眠柜不是给你他妈的这样用的，刑森一脚把男人蹬飞。
女人呆在原地，米兰拔出全息眩晕枪，在空中打出一条全息立体隧道，罩住了女人，枪口注视着她瞳孔的变化，踩着节拍，实时变幻扭曲着隧道，在她的眼球后抖出特定的神经电信号律动，还来不及闭眼，她就晕过去了。
两人成功潜入一艘飞船单元。
露阴癖越过两人，四脚扒着手扶梯，往居住舱快速攀去，那里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是法尔廷斯，刑森跟上露阴癖，转过两个拐角，居住舱的闸门半开着，法尔廷斯的地中海脑门正对着刑森。他和另一人扭打在一块，四周没有任何抓手。
这是一场滑稽的缠斗，他们就像两条搁浅的鲶鱼，互相绞住，挺肚翻背。
法尔廷斯伸手够向那人的后背，试图抢他手上的一盒东西，两人合抱旋转，换了个身位，罗麦的脸露了出来。
原来是你，我们的冬眠技术大师，罗麦看见了刑森，天堂的大功臣，怎么这次来捣乱了？
别让他戴上视镜，他要搬救兵！法尔廷斯喊，话音刚落，两人忽然滑向前方。
平台舰开始减速了。
罗麦借着法尔廷斯的躯干，调了个方向，撞到舱壁时，他的右手刚好能抓到一柄次声定向枪。
寂静无声的一发子弹，打进尤尔廷斯的五脏六腑，他凭着最后一丝气力，踢掉了那把次声枪。罗麦臭骂了一声，一脚蹬开了他。
平台舰内的微重力让这场混乱变得格外迟缓，尤尔廷斯悠哉地摔飞出去，在空中拉出几条悠哉的血线，血线再断成一颗颗悠哉漂浮的血珠子。
刑森勾住尤尔廷斯，露阴癖靠蹭在他腰边，发出嘤嘤低鸣。罗麦戴好视镜后，眨了眨眼球，晃了晃脑袋，飞快爬向那柄咫尺之外的次声枪
他那副样子活像一条太空蜥蜴。
米兰一脚蹬出，跳向罗麦，来不及了，他马上就要够到那把枪了，一旦拿到，他们就都得交代在这了。
电光火石之间，米兰拔出眩晕枪，打出全息隧道，套住罗麦。流彩变幻莫测，罗麦透过隧道，看向米兰，他的瞳孔也同样踩着某种节拍，变幻着色彩。
罗麦依旧清醒。
是他的视镜在变幻色彩，叠加在隧道的变幻之上，破坏了设计好的视觉神经刺激序列。
防眩晕哨兵模块，米兰心中暗叫不妙，但这一插曲让罗麦顿了半秒，米兰率先扫出一条尾巴，刚刚好擦过那柄次声枪，将它打了出去，罗麦扑了个空。
刑森解开法尔廷斯的腰带，襻在助行条轨上，将他固定住。他眼睛一眨一眨，嘴巴也一张一闭，不断吐出血泡泡，他在弥留之际时，双眸却忽地熠熠生辉，手劲饱满地拉来刑森，说：
我要做件事，再不做就没机会了，他浑身上下颤颤巍巍，四肢百骸都在崩解中，我要，我要揣测祂的存在！
刑森不知说些什么，骂了几句他妈的，算作答复。
祂的声音来自百臂附近，百臂是黑洞，对吧，你想过没，诞生于黑洞附近的生灵，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特征？法尔廷斯又吐出几串血泡，把话呛没了几句，环境决定生命形态，同意吧。
你少说点话……
听我说完，我们人类诞生于地球，脚踩土地，头顶天穹，生存在重力支配的物理世界中，见惯了重物下落，习惯了触摸实物，我们时时刻刻在追逐、奔跑和跳跃。加速、减速和匀速，牛顿力学从我们诞生时的那一刻起，就深深嵌入到了我们的生命之中，与其说我们是人类，不如说我们是一系列特定的物理法则的知觉集合，我们不需要成为物理学家，基因中就自然而然熟练掌握了某些深奥的物理法则，我们知道该怎么跑，怎么跳，怎么去……
他咳了几大下，这一长串话牵着他的魂，正从他嘴里跑走。
此时，罗麦跳去抓寻那把枪，米兰追上，用尾巴缠住他的脚，拽了回来。他破口大骂，你这长尾巴的低贱货。两人扭打在空中。罗麦故技重施，想借用米兰的身子调转方向，双手却被他夹在了腋下，动弹不得。两人朝着枪的方向滑去。
就像那些长了动量尾的极地人，他说，千年来的演化，让他们的基因掌握了转动惯量的概念，具备了关于旋转的物理知觉……
缠抱在一起的两人快速滑向次声枪，罗麦憋得满脸通红，米兰的三条尾巴充血胀大，然后摆出一幅特定的姿态，每条尾根弯向三个不同方向，分别绕着三个轴，快速飞甩起来，某条尾巴时而正转，时而反转，相互紧密配合着，就像卫星的动量轮。
法尔廷斯喷出几口血块，接着讲，每条动量尾能控制绕一个轴的躯干转体，三条动量尾的旋转复合起来，他们就能在空中，精准地转到任何一个角度。
负泊松比的血管泵进更多血液，让尾巴变得更粗更重，尾部质量骤增，旋转动量也骤增，他们两人作为一个整体，迅速转向某个角度，一个让米兰可以最先抓到枪的角度。
曾经用来出卖、讨老女人欢心、迎合富人怪癖的三条尾巴，如今在低重力环境下，又重获它们本初的作用。
他们在太空中转圈，就像我们在地上走路一样简单，这就是他们天生的物理知觉，深深刻在他们的脑子里，想忘都难呀，法尔廷斯说，那你再想想，黑洞附近的生命又会有怎样的物理知觉呢？
他又大喘了几口气，眼中的精光渐渐散去。
喷流、射线、量子效应、时空翘曲、引力潮汐，黑洞附近的条件太极端了，祂不仅内嵌了牛顿定律的知觉，肯定还内嵌了相对论的知觉，量子力学的知觉，你能想象得出祂的“跑”，祂的“跳”，会是什么样的吗？无法想象吧，环境的上限决定了生命的上限，我们和祂的差距，就像地球和黑洞的差距……
血块血沫灌满了他的口腔，让他吞吐困难起来。刑森准备给他做海姆立克法，他摆手制止了，说：
不……不用了，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但我……我老婆死活不让我说，说是我们不可揣测神，因为这会破坏神……神的安排。但我不……不这么认为，我会这么说也会是……神的安排，祂的智性凌驾在所有事物之上，祂以递归的神髓统治万物……
他双眸挤出最后一丝气魄，瞪住刑森，说：记得用那群神棍！
话毕，法尔廷斯吐出一口浊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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