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列驶进戴城站，停靠，卸货，下客。
一切有条不紊，井然有序，蒙面客和自动载货平台齐头并进，像一队铿锵有力的坦克兵，压过静谧无人的戴城巡内天，所有闲杂人等都已清空。
这是一支隐秘又庞大的军队。
1732秒，差不多要到姜塔的梯口了，刑森躺在黑暗中默数着。一下急停，他晃荡了一下，外面传来锁扣闭合的金铁交击声。
货梯的紧固装置，他想。
过了一会，一股微妙的侧力搭上刑森的左半边身子，渐渐发力，把他推向右边。他弯起腿腘，拿膝盖抵住右侧挡板，定住身子。
科氏力，在坐姜塔下去居住层了，他想，同时开始默数。
2310秒，贴在左半身的无形推手慢慢撤走，科氏力没了。到居住层了，他想。
一阵晃荡和喧嚣，他觉得自己又上路了，不知道通往哪里，他在想是不是该挪到玻璃窗口，往外䁖一眼，忽然，他觉得自己静止了下来，然后又响起锁扣闭合的声音，很熟悉，与之前姜塔货梯的紧固装置一样的声音。
过了会，又是一股同样熟悉的力道压在他的左侧身子，将他推向右边。
姜塔第二段，他想，这下应该是要从天堂的中间居住层，下到天堂外层了。
只可感知而不可见的旅途，证明了刑森的推测。
1504秒，那股力道又撤走了，到外层了，他对自己说。刑森凑到卡在冬眠柜罩门里的垫片边上，大口吸气，试图缓解心闷。他从缝里往外瞄，想看出点什么，但缝口太窄，容不进太多轮廓，只能滗进几丝光影，它们像条刀锋，横切刑森的面庞。
随着五百床冬眠柜的分流和移动，在移步换景间，这条刀锋千变万化，用不同的光彩锯割着刑森。
途径人员的只言片语，嬉笑的、抱怨的、淫猥的，什么都有，从缝里钻进来，又渐渐远去。这条窄缝就像天堂的一道切面，刑森窥听着这道切面，又想起了周楚。
想起她比“卅”的模样。
我把你从笼子里释放了出来，那现在我又该怎么办，刑森想着，窝在这黑暗中，随波逐流，不知被带到哪，这是你想让我做的吗，楚？
我还要遵循你的多少意愿，才能和你说上一句话呢，他又想。
停停动动了好多次后，缝口传来一段谈话：
到底要去哪？
格拉斯赤道长，我待会跟您说。
为什么要搞得神神秘秘的，能不能先把我的瞳障去了，从赤道上车后，我就不知道周围都是些什么。
先等等，马上了。
你确定这个秘密会议是其他赤道长的意思？就是个借口吧，为了把我骗来。
待会您就知道了。
我刚听说人造电离层被关了，这事你们不操心？
放心，在调查。
刑森听出其中一人的声音，是尤金，另外一人他不认识，但似乎是名赤道长。连这么大的官都扯进来了？预谋规模应该远超想象，他想。天堂有九大赤道长，集体管理全天堂事务，每五十年轮换一次，属于最高职务。
旁边这人是谁，听声音我不认识，秘密会议怎么还会有闲人？
格拉斯赤道长，待会您就认识我了。
又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罗麦。刑森攥紧拳头，这狗娘养的，也掺和进来了。
对话渐渐飘远，淡去，也许是人群拐进岔路，又或是货物开始分流，刑森无法判别。法尔廷斯和米兰不知道跟他是不是在同一批货里，他有些担心，如果互相隔上很远，找起来会很麻烦。
货物停当下来，过了很久再没动弹过，刑森把耳朵凑在缝口，仔细听辨，想弄清外头有没有人。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他跟着专列，就是想再找到周楚，而现在不得已藏进了冬眠柜，离开了列车，是不是也离开了周楚？
她会在哪？
刑森心里没底，做事失了准头。
我找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他问自己，真的就为了问上那么一句，他该不该在大会上那样说？她回答了又会怎么样？生活恢复常态，一切照旧？她会回答吗？她会说话吗？她懂人类的语言吗？她还是她吗？问题太多了，刑森心里却没有一个答案。
也许他只是想追随一道正在逝去的影子，好让这道影子逝去得慢点。
一次送行，他想。
缝口不再传进声音，也不再有光影切进来，货物安置在了某处。刑森谛听了会，认定安全，慢慢抽出缝口的垫片，顶起柜罩，原本逼仄的黑暗敞开了，变成宽阔的黑暗。
他跨出冬眠柜，匍匐在地上，伸脚探了探，翻下高台，胡乱踅摸了会，觉得像是在一处货仓中。
米兰？法尔廷斯？他小声唤了唤，没人回答。
他们不在这里，麻烦了，他心说。
他等了会，适应黑暗后，凭着一些模糊的轮廓，慢慢往外摸去。
仓门打开，光亮的过道延伸而去，他又适应了下光明，才慢慢贴墙走出去。
一串念头冒出，比起找到另外俩人，当务之急是弄清自己在哪，该怎么阻止这群人的密谋。另外，他们这一阴谋到底会带来多少影响。因为可想而知，如此大规模的逃跑，会耗费多少天堂残存的能源？
也许甚至还不够……
他心里接着冒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联想。
刑森调出通讯界面，又打给郝竹，依旧无人接听，挂断，第五通电话了。刚才躺在冬眠柜里，他就拨了四通电话，打算跟她同步些新情况，但也是一直没接。
她出什么事了，难道把私人视镜换掉了？
窸窸窣窣的人声传来，他挨着墙连忙闯进一处设备间，躲在门边，试图偷听些内容。谈话声是从斜对面的房间里传来的，对话者很熟悉，又是刚才的那位格拉斯赤道长。他说话声最大，几乎是用喊着。
刑森探了点头，瞄向斜对面，刚好能够看到那位赤道长，他身材短壮，满面白髯，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他坐在椅子上，大发雷霆。除了他，刑森看不见其他人。
所以看过去，老头就像在和空气发脾气，他说：
到底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其他赤道长都在不同城区的发射坞，咱们也要赶紧去发射坞了，北纬这边452个城区都在等您的命令呢，开下虹膜锁吧，格拉斯赤道长，是尤金轻声细语的声音。
您想见其他赤道长，可以之后在旅途上见呀，机会很多的，是罗麦的声音。
我不和这个人说话。
安静了会，罗麦边笑边走了出来，从刑森的余光中经过，离开了。
可以了吗，格拉斯赤道长，尤金问。
人造电离层的事呢，叫人查了没？
赤道长，这已经不重要了，别再纠结了，您知道我们想做什么。
我真是养错了人！
我在你眼里算人吗？最早你让我断尾，说是这样大众更容易接受我，我听了，然后呢？脏活累活都甩给我，你让大众接受我，只是为了让我可以更好地替你挡子弹，好让你躲我背后，坐享其成。
废话少说，你不查我自己来，他背过身，低头拿手在空中拨弄，操作他的视镜，念说，唤醒护卫程序GM8756，人造电离层中心分程序，启用算力泵，电源供给拉到四成，进行案件溯因推理……
别浪费能源了，还看不出形势吗，格拉斯，你教过我的，统治就是平衡的游戏，你现在摸错平衡了。
我身为一名赤道长，守护天堂就是我的天职，他又挥了几个手势，GM8756，算力泵给我拉到五成，同时恢复人造电离层，立刻！
几个呼吸的漫长寂静。
那就提到六成！
都提到六成了还需要五个小时才能破掉数码锁？行，算力泵先挪用到案件溯因上。
没问题，允许，开始推算。
他一条一条发着指令，权当尤金不存在。刑森汗流浃背，赤道长专门启用了母脑的天网系统，还拉高了算力泵，不出一会，郝竹铁定会暴露出来。
没人逃得过母脑的天网。阉割之后，为了节约能源，天网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休眠，除非遇到严重事件。
刑森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格拉斯，他脸绷得发红，憋出孤注一掷的架势，呆板地发号施令，像在对他手下最后一名兵，行使着他最后一丝权力。
进行概率排序，给我概率最高的作案人。
就在这一瞬间，刑森面临着一个选择：冲上去制止，冒着风险护下郝竹，还是坐以待毙，继续静观其变。
他的心头咧开一张无形的嘴，准备喊出一声无音的寂寞芳心小姐式的怪叫，作为冲锋陷阵的号角。
郝竹，赤道巡外天的人，是否确定？格拉斯问程序。似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点点头。
那声七拐八弯的吼叫绕满刑森的大脑，盖住了他那病入膏肓的理智，仅此一刹那，机不可失，他借着麻木劲，迈出藏室，踏上廊道，即刻就要闯进斜对面的会谈间。
尽管他在这几年间不断地推开郝竹，让她尽可能摆脱自己的影响，去独立面对广袤的天堂社会，但她依旧像半个自己的女儿一样。
在刑森冲向会谈间的那刻，那声绕来绕去的怪吼拼凑出的是一个女儿的形象。
格拉斯气急败坏，大喊，申请抓捕，三级抓捕强度，申请人施耐德·格拉斯！他企图靠这一喊，向尤金重申自己的地位。
刑森三步并作两步，准备趁抓捕令发出前的最后一刻，往格拉斯的脑门踹去一大脚。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刑森的余光里，他偏头去看，那身影站在廊道的尽头，像一柄乍现的砍刀，劈开了某些东西。
楚。
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漫长，他停下脚步，看了眼唾沫飞扬的格拉斯，只剩几步距离了，他又看了眼复制体，站在几十米开外。一左一右，两条道路，像两把叉子，从相反方向横叉而来，以他为交汇点，钳住了他。
脑中臆想的怪吼淡去，变为无力的鸣啭，连同女儿的形象，一齐消失了。距离发生了置换，他觉得廊道尽头的身影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而格拉斯的脑门远在天边。
他调头走向那道身影，走着走着，跑了起来，越跑越快。
马上抓捕，任何危害天堂的人都不能放过！身后的怒吼迅速远去，刑森将一切抛之脑后，追随起那道影子。
他奋力疾跑，左拐右弯，那道影子始终在前方，引领着他。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过了一会，地面抖了下，一股酥麻顺着刑森的双腿，撞进他的大脑，血液跟着欢呼雀跃起来。
刑森觉得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托住他的脚底，往上抬举。
一切都在加速拔升。推力渐渐抵消了天堂自转的离心重力。
此刻，追逐变得轻松无比起来。
两侧窗口不再漆黑，景色像胶卷似的，从上往下拉，越来越迅猛，流彩打进廊道，在地上铺出一条光影大道。刑森一跃十米，追随着那道身影，一份安宁的神性笼罩在这场轻盈的追逐上，他心里忽然生出幸福感来，他远离着天堂，却觉得自己在奔向真正的天堂。
他还能奢求什么，在一条光做成的大道上，轻盈地追逐着已逝爱人的影子。
为了留存这份幸福，他愿意让这场追逐永续下去。
他愿意当一名殉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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