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森缩在货厢一角，看向窗外，见到了有生以来最可怕的一幕。
机械夹爪只管卸货，不管卸死人，所以车厢内垒满尸体，大部分还停在死前的诧异，它们圆睁双眼，摆出大大咧咧的姿势，互相瞪视对方，好像死人之间也不服气似的；有些则瞪视半空，随时给路过的活人一个下马威。
露阴癖起初还看错了，以为是活人，曲着尾巴去蹭尸体，将屁股上的充电口露给它们瞪，法尔廷斯把给他拎回来，笑呵呵地对米兰说，开了省电状态，它的模式识别算力不太够。
专列停靠在中央三区，下了一大批人和货物，又继续北上，几小时后又停在一个北边城区，一小批人和货物又下去了，再继续北上。
下一个停靠站也要到了，他看向窗外，隧道墙上出现一大排镜子，照出子弹专列本体。刑森这才看见，外厢皮也溅满了血，在真空中，它们不断沸腾冒泡，在厢皮上生长、扩张，像涂满了葡萄酒末的藤蔓一样，紧紧抱住车厢。
镜子提醒刑森，他自己就坐在这趟血色列车之中。
看下这个，法尔廷斯凑过来，一条视频推进刑森的视镜，打断了他心中默念的计数。
视频播放。
那枚飞行物？都看过一遍了，刑森挥手要把视频甩走。法尔廷斯抓住他的手腕，说，不一样，这是刚刚录的，巡内天成像中心才发来的，您好好看看。
时间戳为三分钟前。
那枚圆柱体在天堂肚腹内飞行着，安静，平稳，毫无阻挠，再没任何武器愿意去浪费气力了。它径直飞向黑洞，没有变轨，没有转向，粗暴又温柔地挺进着。
一切都和先前一样。
就在一分半钟的节点上，圆柱体的两侧忽然泛起微光，一些纹路游走在它四周的空间上，线条越来越粗壮，清晰，渐渐凑成某种结构，像一位隐形画家的素描作品，从零到一，从无到有，徐徐出现。
一对羽翼，初具雏形。
视频结束时，飞行物两边已长出了庞大侧翼。原来，这枚孤零的圆柱体并不是飞行物的全部。
侧翼尺寸？刑森问。
翼展预估有三万多米，法尔廷斯说，难道我们触发了什么？怎么突然长翅膀了？
刑森举手让他别吵，一个人看着窗外，镜子没了，又是一片乌黑划过的墙体。他沉思了会，说：
不，应该不是。
什么不是？
我们没触发任何东西，刑森说，他想起视界墓地，死人的活影，永远定格在视界边缘，从这里看去，那里的事物都无限地慢。
那它怎么？
广义相对论，黑洞的时间膨胀效应，刑森说，飞行物进入膨胀效应明显的地方了，从我们此处望去，它的运动开始变慢，所以我们才可以忽然看见它的羽翼结构。
也就是说，这个羽翼结构原本的运动速度……
是的，特别快，快到肉眼都无法捕捉到，刑森望着窗外，让你底下那群神棍都盯紧点，看看这玩意要做什么。法尔廷斯点头答应，又不失礼貌地提醒刑森，别叫他们神棍，他们的教义完全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
刑森懒得和他掰扯这些，想起自己的事来，法尔廷斯逮住机会，又念着谆谆教诲，在他耳边传教起来。
专列无声驰骋，法尔廷斯小声叨叨不停，米兰在过道对面听不下去，翘起两条尾巴堵住耳洞。
对吧，所以您看，我们真不是神棍，这事就……
闭嘴，老神棍，先听我说，刑森打断他，每次停站后，都会下去一批蒙面客，并且卸走一批冬眠柜，对吧，那你发现卸货和下客的规律没？
法尔廷斯皱眉想了会，摆摆头，刑森说：
我一直在数，发现越远离赤道，下去的人货越少，这是赤道往北，假如南边也是对称的，那么这就是一条钟型曲线，你觉得有什么东西也是沿着纬度，呈现钟型曲线的变化规律？
你觉得这趟专列另有目的？法尔廷斯说，只是打着运载复制体的幌子而已？
自从进入安稳年代，天堂在科学调查上什么时候如此大手笔过？
是这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怎么样，想到没？
随着纬度变化呈现钟型曲线的……暂时没想到。
我想到一个，刑森说，天堂外层的发射坞工位，越靠近赤道，天堂线速度越快，飞行器发射时的助推力也越大，所以最初在天堂的设施规划中，越靠近赤道的发射工位建得越多，越远离赤道的建得越少。
所以你想说，法尔廷斯迟疑片刻，他们准备逃跑？
刑森没说话，合起眼皮，在视镜里调出工作台，他一直想查询冬眠柜的各仓库情况，但孙峻一直没回复，之前说是在维修，但现在想来才觉得蹊跷，那时候应该就出事了。
他关掉寻呼，不费心了，孙峻一直没回就说明事态了。
猜得应该八九不离十，他对自己说。
车厢前头发出气密闸的呲呲声，过渡间亮起红灯，气压平衡后，绿灯跳起，舱门打开，走进两个黑戎兵，他们摘下增压头盔，像扔下脑袋一样，丢在一旁的尸体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聊着闲天。
别胡扯了，赶快点点，戴城站要到了。
有什么好点的，都在那摆着。
形式还是要走的，赶紧。
行吧，你那排，我这排。妈的，死了还瞪人，这群臭学者。一梭子突突声响起，刑森似乎听到尸体的眼泡爆裂的脆响。
法尔廷斯的脑门淌下几大串汗，他轻肘了下刑森，意思是怎么办。刑森拿指头封在嘴上，比了个嘘，让他安静。
胶皮鞋底踩在尸体上，压出黏腻的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逼近。
刑森在心里估了下，大概十五米远，他们藏在货物垒成的墙体后。
十米。
从后门跑出去？不行，会暴露在真空下，死路一条。
九米。
跟他们干？不知道有没有胜算，能比枪快吗？刑森看向过道对面的米兰。他的三条尾巴悬在半空，缓缓胀大，正在充血中。
他对刑森点了点头，意思是他有把握。
八米。
三人屏住了呼吸，耳膜鼓隆起来，世界忽然退后一大步，远离了他们。
七米。
米兰的尾巴充血至极限，举过头顶。他像只蝎子，阴郁地埋伏着。
六米。
五米。
气密闸突然发出呲呲声，过渡舱的门又打开了，涌进乱哄哄的动静，像是进来了三四个人，他们笑着，骂着。
他妈的，怎么这么慢？
你急？你急那你来！
他们互相揶揄调笑着。
刑森对米兰摇了摇头。不行，这下不能硬碰硬了，人数悬殊，没有任何胜算。他的尾巴还高举着，依旧蓄力待发，随时准备和他们干一架。
但刑森知道没戏，硬上肯定凶多吉少。他抬起手掌，让米兰先稳住，别冲动。
你们快点！
你急你来。
检查的那俩人吭哧坏笑，故意放慢脚步，悠哉地轧过尸体，黏腻的声音变慢之后，听上去更恶心了，一下下都像碾在刑森的胃上。
四米。
三米。
两米。
一米……
到头了。
两人偏过脑袋，扫向两侧，顿了几秒，打量了下角落，最后对那群后来的黑戎兵说：
行了，收工，货点齐了，三节车厢，五百床，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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