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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我的三条尾巴

《宇宙命寂》 菊储/著, 本章共4297字, 更新于: 2024-03-30 00:18

一千年前,一位生物工程学家踏上天堂的北极,他站在一群骨架纤细、身条颀长的极地原住民面前,慷慨陈词道,未来的极地将是天堂的重镇,是神圣草料必经的隘口,我将改造你们,让你们成为神圣的工人。

他像一名左手揣本圣经、右手抓柄十字架的牧师,代神行权。只不过他一手端的是哺乳动物胚胎学标准词汇表,另一手端的是生物模块指令库,他浩浩荡荡改造起生命,让极地人的屁股窜出三条粗长的动量尾,让他们成为天生的零重力矿工,让他们接过世代遭人歧视的宿命,还让米兰今天坐在这愁眉苦脸。

尾巴能充血不?歪嘴问,试图去抓米兰的尾巴。

听说极地人功勋越多,尾巴剪越短,你尾巴这么长,新兵蛋子吧?瘸脚坏笑说。

背后摸来三个人,每人抓住米兰的一根尾巴,抖落起来,像在做复古的战绳训练。

佣兵头子进来,车厢安静了,他的三条断尾萎蔫垂在大腿后侧。头子骂了众人几句,让他们都滚到另一节小车厢去,只留下米兰一人。

真不剪?艾萨坐在米兰旁,递给他一瓶金汤力,米兰摇摇头推开,为了贿赂守卫,让刑叔混进子弹专列,他散光了自己的酒,为了掩盖无酒可喝的问题,他说自己在戒酒。

你这样混不上去的,艾萨灌了一口,咱们极地就出过一名人,尤金,从北纬到赤道,摸爬滚打闯进了中央三区,还当上了指挥官,他当年干成一件事就剪掉一节尾巴,等尾巴剪干净了,他就舒舒服服坐上那把椅子了。

他可以在椅子上挖三个洞,没必要剪尾巴,米兰说。

艾萨用肩膀顶了他一小下,说他没在开玩笑。

你还记得我爸吧?

艾萨点点头,米兰聊起他爸。

他本来是北极港的太空矿工,负责开船维护磁轨和辅助仿生人,针尖来了后,港口废弃了,不再有草料进来,所有工人都下岗了,虽然也不愁吃穿,但就是整天无所事事,我爸闲不住,去当了个原料河的监督工。

嗯,我有印象,艾萨喝口酒,你爸还老带我们去看里面的仿生人,密密麻麻的,干活都不歇停的。

米兰也回想了下,那时不再往百臂投料了,进极地的草料减了一大半,剩下小部分专门用来提炼成各种元素,成百上千种原料以固液相形式,在重力梯度的作用下,发源于极地,沿着天堂子午线,流向赤道,有些像大江大河,有些像涓涓细流,在中途纷纷流进各个工业城。那年他爸在极地的原料河发源点,挥洒出的心血,就这样流经过天堂,滋养过天堂人。

后来出了场意外,我爸掉到提炼池里,人直接就没了,分解成杂质,顺着原料河流向赤道,进了工厂,米兰说。艾萨也低着头,像在默哀,说,这事我还记得。

但有件事我一直没说,我那天赶到现场,那些平时对我爸还挺照顾的上司在那愁眉苦脸,我走过去,听到他们说,这下河又脏了,下游工厂又抱怨纯度不够怎么办?这就是他们唯一操心的事,不是我爸,米兰顿了下,又说:

我爸死时,拿了有一打的太空矿工奖章,尾巴已经剪掉一半了,但也剪不掉一丝别人对他的歧视。

可能还没剪干净吧,艾萨揽着他的肩。

剪干净就不会被歧视了?

也许吧,艾萨说,尤金指挥不就剪干净了,没人歧视他了。

那是因为地位摆着,谁知道大家心里怎么想,米兰说。

能混到那个地段上也行,艾萨喝光了酒,我不管别人心里怎么想。

米兰觉得他儿时这个大哥变了,离开极地家乡后,慢慢也成了个忘本的人,但假如忘本才能生存,那从这个角度上,米兰还是很看好他的。子弹专列到中央一区了,还有三天就可以把样品们送到赤道了,不明物体吸引了太多人,米兰都觉得不正常。

到站了,米兰,艾萨起身,忽然摆出一副依依不舍样。

他扶起米兰,揽着他向车厢出口走,外面就是中央一区站台,专列货箱伸出夹爪,正在装载大型货物,一大批人蹬上前头的客厢,他们披头盖面,把自己打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人。他俩走到门口处,艾萨说:

米兰,实在抱歉,这单哥不能带你一块赚了,咱雇主嫌你太嫩,要你走,下回我再找你。话一说完,艾萨就把米兰推出车厢,揿下按钮,合上了车门。

三天能量额到账。

来自艾萨的一点补偿弹进米兰的视镜,那时他脑袋还一团乱麻,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时间把握得很准,车厢开始滑动,再度启程。子弹专列像是拽住他脑子里那团乱麻的一根线头,往前提速了两秒,才把他的乱麻解开了。

反应过来后,米兰大步往前趱,左手扒住末节货箱的凸缘,双脚腾空,三条尾巴分别缠住车顶的夹爪底座,一个翻身跃上车顶。他就势倒下,瘫着不动,透过子弹隧道的玻璃顶,直勾勾看向那颗暗星。好险,他反复想着这个词,想了有好久,就像被这个简单的念头粘住似的,其它什么念头也没有,想些别的都费尽,思维融成浆糊。

直到涌上窒息感,他才意识到专列即将驶入子弹隧道的真空加速区。

不钻回车厢就会死。

他压着重心,往前匍匐,跳进末节车厢的挂载平台,大口吸着稀薄的空气,屏息,然后发力,技巧很微妙,它和常人如厕便秘时很像,但蓄力点要往脊背上挪一拃,就像臀部长了三根手指,然后要去绷直它们一样。米兰小时候练习时,要带上好几条换洗的内裤,现在不用了。

血液泵进三条尾巴,它们迅速胀大,抻长,千年前牧师设计的负泊松比血管延展后变得更粗,泵进的血流量更大,供来更多的血氧,肌肉耐力陡增。充血完全后,米兰甩起那三根大指头,分别鞭击着车厢玻璃边缘的三处应力集中点,他掌握节拍,精密协调着三条尾巴,同起同落,像击鼓鸣志的蛮士。

一旦完全驶入真空后,他的所有体液将即刻沸腾,双肺也将炸破。他两眼发昏,一肺子的气都要耗光了,力气也小了下去。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玻璃上爬出一丝裂纹。

他又加速鞭击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小,他像在演一场充满隐喻的默剧,不是三条尾巴充血起来在鞭打玻璃,而是他腚巴骨上那一段极地人引以为耻的历史充血起来,在鞭打天堂人设下的身份隔阂。

一声脆响,米兰立即蹲下闪到一侧,玻璃全裂了,巨大的气压裹着碎片向四处扫射,警灯亮起,米兰跳到相邻的末二节车厢,蹲伏守候,几秒后,末二节车厢门开了,走出一个全副武装的检查员。

趁门开的功夫,米兰钻了进去,一条尾巴缠住检查员的腿,把他拉了进来,第二条尾巴揿下关门键,车厢门合上,第三条尾巴点开氧舱模式,空气灌入。

他凑到风闸吸了一口,这才缓了过来。检查员挣扎翻滚着,米兰脱下他的头罩,又用三条尾巴敲晕了他。

那天,他背靠一堆棺材似的货物,坐地上发愣,想了足足半天自己为什么这么拼,到底图什么,值不值得豁出这条命来。

他翻来覆去回溯了尚短的一生:

在岁月静好的年代,他爸还是名太空矿工,诙谐风趣,骗到了他妈,结婚几年后,他妈才从爱情的宿醉里退酒醒来,扬言肚子里这崽生下后,如果屁股上也有三条尾巴,就要拎包走人了。米兰生了下来,他妈盯着他的尻蛋子好一会,当晚就溜之大吉了。他爸追到戴城,才发现老婆已经有了第二丈夫,合法合规,活得自在,还跟奸夫纹了淫虫,他也不能怎么样。

米兰听他爸说,那些日子,他四处游逛,精神恍惚,还找了义肢大夫,把因工伤损毁的右手换成假肢,再削薄掌缘,一天到晚就拿着他那手刀四处架人脖子上,不抢不夺,就威胁对方重复他念的话。

直到一天,他逮到一位戴城巡外天的职员,那人低三下四的,是他见过最懦弱的人,他逼对方念了几句,后来瞥到他肩膀上别了一只火鸟徽,那鸟在啄一条虫子,画功稚嫩,一看就是他孩子的作品。

他爸说就在那刻,他忽然想起米兰,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在家里,一想完这些,他精神就正常了。那火鸟衔走了他爸的心虫。

几年后,他爸就摔进分解池里死了。米兰远走他乡,心头莫名想着那只火烈鸟,到了戴城,想闯出点名堂,无奈尾巴太长,际遇太背。一个奸商看中了他,拉他去了一场所,打包票说带他发财,一排高矮胖瘦的老女人围着他,把玩着他的尾巴。奸商悄悄说:

这些都是天堂的富婆,手上的能量额花都花不完,什么都玩过了,就缺点刺激的、新鲜的。

米兰什么也不懂,就这样“卖”起了尾巴。

奸商还花心思包装他,大肆宣传米兰的家乡有一种原始的唤醒仪式,当孩子成年时,要与自己的尾巴建立肢体联想,有些人的尾巴感受起来像拇指、手臂,或者大腿,而他的感受起来像三条生殖器。

戴城的富婆圈内,米兰名声大振。

在阉割年代,不再需要那么多太空矿工了,他的三条尾巴本该用来在低重力环境下调制躯干的旋转动量,实现造物的真意,现在只能用来砸玻璃,用来讨老女人们的欢心,用来遭人物议。

赚了不少后,他逐渐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对。他开始做起怪梦,梦里的前方是一片紫色,就像家乡堆满的紫氟石,在他面前绽放成林,他萌生出一种乡愁,却又不想回极地,而是回到梦里的那片紫林。

一只火烈鸟出现了,在梦里驮着他,飞向彼岸的那片紫林。

他反反复复做着这个紫梦,直到那天,一头红发的郝竹从他面前走过,火鸟,他确信这就是预兆。他收起尾巴,离开了奸商。

米兰把往事捯了三遍,睡去,又做了一遍紫梦,醒来后,针对值或不值的问题,他有了结论:

还是值。

又到一站后,他换上检查员的衣服,将对方扔下专列。

这站停得比往常久得多,检查员的同伴前来打招呼,米兰戴着头罩,背对着那人,佯装检查货物,不说话,挥了挥手,让他走开。那人骂了几句,走回自己的车厢。米兰往外望,专列前头吵吵闹闹的,靠近末尾的客舱又上了几群掩面人,神神秘秘的。

那些人到底是谁,米兰想着,正要转身,货物上一排货柜号吸引了他,米兰定睛细瞧,上面写着:

南半球冬眠中心资产,高级冬眠柜,批次编号NO2421,批量数500床。

米兰用视镜搜了批次号,详细信息跳出,审批工程师上正写着:

刑森。

单单这车厢就载了这么多冬眠柜,这是要运去哪?刑叔知道这事吗?米兰想着,觉得不太对劲,他下了车,朝前头的科研车厢走,准备找刑叔问问。

几声凄喊传来,上车的掩面人无动于衷,自顾自进厢,又是几声凄喊连着传来,米兰快走几步,声音是从前方车厢传出,他卷起尾巴,小跑起来,看见站台上躺着一堆人,七窍流血,汇成小溪,垂下悬浮轨道。

他看见自己的雇佣兵友在和人搏斗,是瘸腿和歪嘴,米兰正要冲去帮忙,下一秒他俩就倒栽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渗出血线,死了。

次声定向枪。这种死状只有一种可能。

与此同时,米兰的视镜弹出:

三十天能量额到账,转自艾萨,无留言。

艾萨。米兰心头喊了一声,要去救他!一身黑戎装的杀人者列队走出车厢,望了下专列前方。

上车的掩面人闲庭信步,跨过尸体,仿佛屠杀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与他们无关,连看一眼的闲暇都没有,连杀人者毕恭毕敬的问候他们也不理。

杀人者扭头正要望向米兰。他们只需一枪,米兰就会像他的队友一样,倒头栽在地上,垫着他疲软的尾巴死去。

艾萨,要救他……米兰扎在原地不动。

杀人者就要看向米兰。

只需一枪,七窍溢血,满头猩红,一个红色的梦,不是紫色的梦。不是我期待的那个梦。

他扑进一侧的车厢门,躲开杀人者扫来的眼风,残余的心声还在说着:艾萨,要救他,而肉体则撞开了逃生的大门。

那个时刻,米兰重新认识了自己。那三十天能量额将会像三十条触手,勒紧他的脖子,让他不断去揣摩艾萨的最后意图。

在米兰的余生中,他只希望那是艾萨的误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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