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竹踏入实验室，一排人齐刷刷把眼风扫向她，阵仗像是在行某种军礼。
她感到一股难言的氛围，很肃穆，甚至有点神圣。她莫名想到那个神婆，想起她没头没脑的话，想起她提到的神谕。
怎么回事？没人开口，郝竹只好自己问。
没人说话，像还沉浸在一道怪异的难题里。陈诫也不说话，他甚至没意识到郝竹来了，自顾自在那思索着什么，偶尔仰脖子看天花板，偶尔埋头盯着鞋。
太怪了，康纳先破口，这也太怪了。
他找了张椅子坐下，调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才说，先从简单的开始讲，我们做了表层的分子扫描，没错，确实不是什么生物基质，而是一堆重元素，这是扫描隧道成像出的图。康纳把图抛到了中控屏幕上。
一张是脸部皮肤，一张是脚背皮肤，都是表层的原子排列图，他补充。
两张照片基本一样，都是排列整齐的微观波峰和波谷，原子和电子云缀织成片，和谐如一，郝竹想起小时候她爸最后一次从观光舱回来，跟她说在轨道上从某个角度盯住天堂的地平线，就会发现各城区像浪花一样，缓慢起伏，像天堂星在呼吸。他说，那是他见过最壮阔的海浪，天堂的海浪。
钨单质，康纳打断她的神思，很纯，毫无杂质，样本的皮肤就是一层钨壳。
熔点最高的金属，她说，我猜它的出生环境还挺恶劣。陈诫忽然瞥了郝竹一眼，好像才刚发现她来了，又马上续回思索中。
好，接着说，我放大下，康纳合拢五指，来看下更小的区域。波峰波谷胀大，一道空白的细痕出现，像发丝一样，穿过波浪。
这个是？郝竹问。
先等下，这些都是局部，我缩下图，来看下整片的，康纳张了下手掌。屏上的波峰波谷剧烈缩小，峰谷相融，又撞出新的一轮峰谷。停止，定格。
我把你刚才看到的那种空白细线标红了下，康纳说完，图上出现了红条网格。
它们交错编织，覆在钨原子的海上，不算很密。
郝竹问怎么回事。
这些是成像失败的地方，康纳说，探针发出的电子和这些区域无法发生相互作用，失败了，所以呈现出空白。
失败了？
我们用的是扫描隧道仪，靠的是电子的隧穿效应来成像，网格处无法发生隧穿效应，说明那些地方没有自由电子，没办法和探针搭出电子隧道。
郝竹想了下，说，绝缘体？
我们用了其他辅助手段，还有核密度计，再结合没有自由电子这一特点，我们猜测这些地方是一些很致密的中子群，通过某种中性力场聚集成网状，它们直径特别细，但密度也特别大。
所以才会这么重。
没错，并且它们通过特殊的编织方式，让磁场梯度相互抵消，所以如此之多带磁性的中子凑到一起，才逃过了我们的磁探测仪。
也就是说，郝竹思索着，皮肤上嵌满了一层中子网。是的，康纳说，就凭表皮上这张中子网，制造者的科技水平比我们先进太多了。
她又盯了会图片，它们纵横交错，像把某种目的密密地缝藏起来。
它的作用？
康纳摇摇头，除了像骨架以外，我们猜不出其他作用，我们没有核子级成像设备，挖不出什么。另外，它不含水分子，核磁共振仪不出图，所以也不知道内部是什么样的，我不太建议直接解剖，风险太大，万一出什么事，我们这里就暴露了，康纳说。
是的，郝竹点点头，巡内天搞到了不少复制体，他们正搭乘内层的子弹专列，往我们赤道这边来，我雇了队佣兵混在里头，如果巡内天挖出什么秘密，我到时让他们把消息同步过来。
他们还几天到赤道？郝竹说还两天。
康纳喜笑颜开，拍了下手，说：
赤道的内层有不少高能仪器，特别是搞超快动力学研究的设备，他们应该能挖出这些中子网的秘密。
郝竹又想到刑叔，不知道他见到了“周姨”没。陈诫还在那发愣，闭着眼，嘴巴不停念叨着什么。康纳说，那好，咱们进入正题吧。
他把图片拨走，中控屏上空无一物，我们现在来看下衣服的材质。郝竹心头咯噔了下，窒息感从心眼里复涌出来。衣服。
两张图片弹出，康纳介绍说左边那张是衣服胸口处的取样，原子海加入了些杂质的音符，波澜壮阔了一些，这是碳化钨和其他氧化物，能感觉出制造者想主动往衣服的原色上靠，他说，现在来看下右边这张，这是在衣服与肌肤交界处的取样。
原子海一劈为二，半边静水流深，半边疾风暴雨，但在交界处，疾和缓无缝衔接，衣服与皮肤融为一体，暴力的突兀感夺屏而出，袭向郝竹。
衣服长到了身上……郝竹说，众人点头，陈诫刹住冥思，清醒过来，也看向她。
这就不是什么紧身衣，而是一层佯装成衣服的皮囊。复制体就像一名裸体主义者，以分子级的刺绣技艺，将衣服刺在自己的肉体上。
它好像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那件衣服，郝竹想起见到样本时自己的第一个念头。
她加入众人原先的沉思队伍中，一言不发。复制体安详地躺在那，在等待着什么，在计着时准备揭露什么，毫无动静，用沉睡嘲弄着众人的不解，炫耀自己的阴谋。
大家想过为什么送来的是坠入百臂的磁控中心人员，而不是别的什么？为什么就非要复制他们，陈诫第一次开口，打破了寂静。
不给众人思考的时间，他接着说：
这其实能拆成两个问题，一个是为什么要复制人类，一个是为什么只能复制磁控中心的人。第二个好回答点，发送者的活动范围有局限，只能接触到坠入百臂的人。第一个就不太好回答了，发送者送来它们，肯定带着目的，但为什么要是人类形态，而不是别的什么，比如磁控操作舱里的仿生人助手，或者有些人带上去的宠物？
问好。郝竹轻吐出两个字。
众人看向她。
发送者假如并不熟悉人类的话，但又必须向人类居住地发射些东西，为了不引起错意和误解，使用人类所熟悉的事物是最保险不过的了。对于发送者来说，人类是他们最好的大使，郝竹说。
郝，如果我没理解错，你好像在说发送者并不是人类？
是的。郝竹和陈诫对视了眼，她知道他们想到一块去了，说，小时候我爸跟我讲过一个故事，一群外星飞船突然降临在咱们老祖宗的地球上，外星人们在晚上从地球人的睡梦中读取记忆，然后原样复制出他们早已死去的亲友爱人们，跟还魂复活了一样。人类到最后也无法理解外星人这样做的目的，故事就是这样。
她找了把椅子坐下，盯着平躺的复制体，忽然想到她爸如果也是坠入百臂而死就好了，那她现在就能亲眼再看他一回了，尽管是钨皮铁人的模样，她也愿意。她继续说：
我爸说故事里有个小细节很有意思，就是这个复制过程并不完美，有一个瑕疵，一名男人的复制品妻子，穿了一件没有拉链的皮衣，必须用剪刀破开，才可以脱掉。故事没多加解释，但我爸说，这是因为外星人并不完全了解人类的各种习性和生活细节，所以复制过程中难免出现疏忽。
所以百臂附近的发送者可能也并不足够了解我们，它在批量复制磁控中心人员时，并没有意识到我们人类穿的衣服是和身体有间隙的，它俩并不是一体的，康纳边耙金发边说。
没错，郝竹肯定，它无法理解衣服的作用。
天堂星的中心有别的生命形态……可诞生机制是？
没人作答，无人知晓。
它的目的呢？只是问个好？康纳又问，看看郝竹和陈诫，扫了扫众人。
神谕……神婆的话又在郝竹心里荡开来，像飞轮一样难以遏制。
一些关于百臂的公式，一种关于递归本质的描述……
郝竹如坠五里雾中，觉得如果能找到那些电子稿，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名堂，想着念着，她觉得这风险太大，重新接触她爸的遗物，简直是自投罗网，说不定尤金早就设了埋伏，等她有天耐不住了往里跳。
另外，她认为神婆的疯言疯语暂时不值得受到过多关注，让天平再晃一会，现在冒然行事太欠考虑。
为了检测这玩意，我们把攒了半年的能量额全花光了，康纳耸耸肩，打趣说，今天也要饿肚子咯。众人笑上几声，互相攀谈了几句，纷纷离去，陈诫让她时刻与他们保持信息同步，有进展知会一声，说完也走了。
郝竹一人静静看着复制体发怔。太多疑云聚在她心头。巡内天的人去内层是为了什么？
肯定不会因为复制体而出动这么多人。能源遭阉割后，他们都自顾不暇了，哪还能聚得起这种集体式的好奇心。
还有刑叔。
郝竹隐约觉得直奔花城的复制体和刑叔之间存着一条透明的脐带，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在那牵着，荡着。这个摇曳如火苗的念头决定了她即将打破自己的准则，跨出一大步，做出一件她从未想过会做的事。后来回想，她才在追忆中听见命运踏来时的脚步。
就在内天变出夜色后的第三个钟头，就在她独自静坐在实验室的第二个钟头，就在她纠结怎样联系上刑森的第一钟头，刑森打来了。
这场通话进行了半个小时。
郝竹心慌意乱地挂掉后，按照刑森的意思，准备前往人造电离层总控中心，她一转头，往门外走，眼角余光漏了点什么，再一偏头。
检测台空空如也，钨皮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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