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没错。
在巡内天赤道总部内,她特地放慢脚步,动作拖拉,东瞧细看,确实发现总部的人少了。这呼应了她的一份线报:
由姜塔去往内层的客流增多。
所以跑去内层的都是巡内天的人。这么多人去那里做什么?都是为了复制体的事?但值得出动这么多人?她有点丢了头绪。
不管如何,谜底应该都在那具复制体身上,郝竹赶回巡外天,进了工作间,卸下伪装,换回私人视镜,她琢磨着一件事。
线报上说,巡内天刚发现不明飞行物时,还以为是吸积盘喷出的碎屑,速度达到每秒20公里,还没能力逃出百臂的引力势阱,就没太关心,直到它们越过警戒线,才发现它们并不是非推进的物体。
它们就靠着每秒20公里的速度持续推进,硬生生和百臂拉开了距离,进入逃逸范围。它们无变轨,无绕行,像一颗早就瞄好的子弹,拐着弧,飞向南半球花城。所有内天防御系统才晃过神,刚开始围追堵截,它们就散开来,洒向天堂各处。
这种行为太奇怪了。郝竹总觉得它们是在护送什么到花城,她想到刑叔前段时间也在花城,然后又想起周姨,心头毛毛的。不知刑叔听说了这事没。
郝竹调出加密通讯界面,那队雇佣兵发来进度:
搭乘内层的子弹专列,与巡内天调查组前往赤道,两天后抵达赤道中央三区。等待下一步指示。
她没回复,先转了一笔能量额给佣兵头子,作为阶段性报酬。这群散兵只看钱,不认人,谁出价高谁就是爷,今天替你杀人,明天就可能来杀你。郝竹准备再晾他们一会,多观察段时间,可行再用,反正专列没那么快到赤道。
郝竹盯着佣兵名单,关上,又打开,盯了会,又关上。她闭眼沉思了会,算了,还是帮他一把,这小屁孩是烦人,哪都有他的影,但还是不能让他掺和到这种事里。
开掉那个叫米兰的,太嫩,经验不足。
加密发送。
她准备去实验室。那名复制体占据了她大半思绪,满脑子都是那套紧身服,它像一层致密的薄膜,不动声色地包住她的知觉,挥之不散。一名普通的前线人员,一名高纬度的传统男人,手头不富裕,思想不前卫,为什么会穿那么一件紧身服?郝竹想着,刚一出门,五根枯爪擒住了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沁了她一大下。
又是那名邪教头子。
神婆披着头罩,鬼魅般挡在她面前。这人尊奉他爸为神的大信使,老是高举他爸的旗号,向她鼓吹一些空洞颓靡的思想。
你那些话我都听出耳茧子了,郝竹作势要走,神婆扒住她。
不会再有了,我马上要冬眠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传达神的旨意了。
又要劝我不要报仇?
是的。切勿耽于报仇,这与神旨相悖。
我没要报仇啊,我能有什么仇?
您不恨尤金?
为什么恨?
大信使死于非命,您小时候应该见过。
我还小,什么都不记得。
神婆笑了下,拍了拍郝竹的手。郝竹也笑了下,缓缓说,我听说天堂上头有过一个组织,专管思想,他们会不择手段,潜移默化影响底下人的念头,把一些不安因素扼杀在摇篮中,你回去告诉他们,别白费力气了,我无仇可报。
神婆面不改色,似乎预见了这种控告,您做风小心,这很不错。我最后问个事,您相信神的存在吗?
不信,郝竹说,我是无神论者,一名合格的天堂人。
我不是指被人供奉在殿堂中的神,不是那种至高无上、不可逾越的立法者。而是那种时时刻刻与你融为一体的神,那种在你每次举手投足间都显露真身的神,那种在万物飞扬碰撞时不断诞生的神,你的过去、当下和未来,都是祂途径宇宙时,身上脱落的一片鳞甲。
斯宾诺莎的上帝?郝竹说,哲学只是人类聊以自慰的游戏,我不讨论这个。
不,我没在说哲学,我在讲述一种真实的存在。
斯宾诺莎的上帝只是个概念,并不存在。
神婆顿了会,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说,我年轻时是一名计算生物学家,我有一女儿,很惹人爱,长到现在估计和你一般大。针尖刚封锁能源后,天堂暴乱了好几年,到处是杀疯了的盗电贼,见到仿生人就捅脊梁骨,挖电池。那天我女儿刚好站在街上,一名盗电贼握着刀,竖直扎进了她的后脖子,血溅得到处都是,那贼发现杀错后就跑了。对,就跑了。
她像刚跑完几千米,缓了口气,说,我沉沦了好几年,直到发现大信使的电子稿,对,就是大信使在巡内天时留下的伟绩,他除了推导出德雷克-贝叶斯-郝方程以外,还有一沓其它的东西。
其它东西?
对,一些关于百臂的公式,一开始还能看懂,越到后面越迷糊,我怀疑大信使当初自己也迷糊了,所有公式似乎都毫无意义,只是在原地打转,没有引向任何一处具体的地方。但我就是陷进去了,它好像在描述一种关于递归的直觉本能,在我盯着稿子时,我忽然意识它似乎描述了我此刻盯着稿子的行为,也描述了我此刻意识到它描述了我此刻盯着稿子的行为的行为,层层嵌套。你懂了没,一种关于递归本质的描述。
不懂。郝竹又作势要走。
这暂时不重要,听我说完,神婆扣着她的手,我开始去了解大信使的生平,我翻阅了他所有稿子,在一些稿子里我发现了涂鸦,有花草,树木,还有一只只鲜红的火烈鸟,大信使不仅没删去这些涂鸦,还把它们做成了电子书签。
郝竹身子颤了下,但很微妙地掩盖了过去。
我猜它们都是你画的吧,我女儿也爱涂鸦,神婆说,翻完稿子后,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小女孩,背影很像我女儿,她父亲遭人杀害,尸体被吊在一座海岛上,女孩站在陆地上,画出了一只巨大的火烈鸟,然后骑了上去。火烈鸟扑扇着燃烧的翅膀,载着女孩飞往海岛,她要去救这具尸体,而她身后的陆地已是人间地狱,她却没回一下头,眼中只有那具尸体。
你给我走,现在就走,郝竹咬着牙说。
神婆不退反进,跨步迎上她,低声说:
那就是神第一次和我对话,那个梦就是神谕,我知道了神的意思,祂让我女儿死于非命,让我拿数年去沉沦和怀念,接着让我遇到大信使的稿子,最后让我梦见酷似我女儿的女孩,祂的目的就是让我来找你,劝你不要去救一具尸体,你要去救一座城池!
滚!郝竹往外推她。
我要冬眠了,神交代的事我也尽力了,你有你的神谕在等着。你可能无法理解祂的存在,但你只要理解你自己就行了,毕竟你也是祂的一部分……
说完,神婆转身离开,带走了她的靡靡之音。
郝竹抵在门上,慢慢蹲下,她把头埋进双膝,像婴儿一样缩着。神婆的话带着余热,在她脑子里轰轰地飞绕,怎么也散不净,最后汇成了一只火烈鸟的形象,它振翅一飞,眼泪就从郝竹的脸上挂了下来。
郝,你尽快过来下。视镜里弹出康纳的加密讯息,是复制体的事,她捯饬了下,起身,抹干净脸,事情要接着干,不能停。
停了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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