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竹隔着防护玻璃往里望，才明白了为什么加密线报上说的是“一具”不明飞行物。手下的专家们也都蹙着眉头，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这名男子看着有七十多岁，算天堂人的中年，他平静地躺在检测台上，从头到脚穿着清一色的紧身衣裤，紧得有点过分，牢牢绷在身上，看久了甚至让郝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反复换了几口气，才压下那股窒息感。
郝竹生出一种奇异的想象，他似乎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那件衣服。
杀菌消毒过了，正在进行一些生物安全检测，计算生物学家陈诫说，指了指中控屏幕。
上面弹出几个绿标。未发现样本携带已知病毒、细菌、微生物等。
康纳，物理体征呢？郝竹问。
正在做，喏，出来了，应用物理学家康纳把数据投到屏幕上。
体态外貌正常，无残缺。
盖革计数正常，未检测到放射性物质。
生物特征：无脉搏，无新陈代谢迹象
样本温度：室温。
人种：高纬度人。
身高：2.4米。
体重……
众人诧异了下。我没看错吧，1.3吨？他看上去可没那么重，康纳率先说。
不是由正常的人体生物基质组成的，陈诫一下就反应过来，我们早该发现了，你们看他的肤色。
郝竹定睛打量了下男子的脸，隔得有点远，但还是发现了异样。他的皮肤太苍白了，肌理底下含着冷意，渗出一种金属的质地。众人也窃窃私语起来，他们注意到了同样的问题。
这不是人类皮肤该有的颜色。
人造皮肤？仿生人？有人问。
不管怎样，他的密度绝对大得可怕，康纳说，做下分子表层扫描。
智能检测室听令后，咯噔一声，张牙舞爪地自我重组起来，所有部件挤眉弄眼，改头换面，像在变幻各种表情，一切停当后，检测室成了间分子扫描舱，快换接头上长出了压电陶瓷扫描管。扫描成像要耗些时间。
身份？郝竹打算先了解些基本情况。
中控屏幕跳出男子信息。
七十五岁，在高纬度当了几十年太空矿工，能源阉割之后，矿船厂倒闭，丢了饭碗，后来进了磁控中心，一线操作员，负责维护人工范艾伦辐射带，高危工种。一年前，因单日能量额用完，在岗位上身亡，与T-13N号船坠入百臂。事后家人获赔一个月能量额。
全天堂直播事件。
郝竹想起了刑叔和周姨，不由自主攥指成拳，全身都紧上了一圈。
这应该是具复制体，掉进黑洞视界的东西不可能再回来了，康纳说，并且应该是在出事前就复制的。
这不合常理，为什么要事先复制这几百名一线操作员？郝竹问。
众人陷入沉思。
是不太可能，如果是提前复制，那么还需要专门送入内星空，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变轨，然后再飞落回天堂，这个过程太麻烦了，不可能没人发现，陈诫说，并且根据线报，他们是和操作舱一起回来的，还是一一匹配，就好像……
陈诫没说完，像在斟酌该如何表达。
就好像是事发后，在掉入百臂的过程中，完成了死亡前的复制，郝竹补充说。
无人回应。大家似乎想反驳，但又无法反驳，最后熬成了沉默的赞同。古怪的气氛漫散开来，一些人神采灰沉，这个想法细琢磨下去令人不安，大家不太喜欢。
康纳耙了耙他的金发，调转话锋，郝，你第一个冬眠期还有几天？
63天，郝竹说，没多少时间了。康纳搭了搭她的肩，让她不用太着急。
尤金那怎么样了？陈诫问。
在等回复，他不同意，我不敢冒然找他，会被怀疑，郝竹说，不知道这事和他们巡内天有没有关系。一截弹窗跳出，来了。郝竹坐下来，脱下私用视镜，从水凝胶里拈出两片工作专用的，敷在角膜上。贴合，启动。
确实是尤金的消息。他同意了，郝竹说，我得先走了，复制体的事等我回来说。走前她跟众人复核了下样本运送的流程，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把柄。
这次是她最后的机会了。时间紧，但行事还是要谨小慎微，天堂长满了耳朵和眼睛。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所以她很自责。
前段时间刑叔问她，天堂内轨道的飞行物现在是怎么个调度法，郝竹以为他是好奇，毕竟曾经在那工作过，就说了。刑森顺着话又问，什么时候和花城同平面的飞行物会多一点，她也说了。
事后几天才觉得不妙，她反复联系刑叔，让他冷静点。刑叔始终拒绝对话，还拉黑了她。但好在也没出什么事。郝竹长叹一口气，刑叔的老做派了，总是冲动想做些事，最后都放弃掉。她不知该觉得悲伤还是庆幸。
她调出工作页面，让自己换换脑子，尽可能浸入原先的角色。
“生产看板：碳纳米管残料回收30%。”
“开发进度：碳基多元合金攻坚周报。”
“预研申请：合金骨架相在耐高温冲击中的理论机制。”
……
报告都以“巡外天防御署”打头。她的工作很简单，只有两步：点开报告，关上报告。份内事就做完了。
这是一项毫无意义的工作。
在她看来，巡外天防御署下的所有岗位之所以存在，只有两个目的：第一，让庞大的天堂公职人员有事可做，少闹腾；第二，给不好伺候的天堂民众做做样子，让他们看到，在针尖们的淫威下，天堂的话事人们依旧悬梁刺股，搜肠刮肚，并没有放弃抵抗。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内部人知道，开发什么耐高温冲击材料的飞船就是个笑话。当初，细如雨丝的针尖们贯穿整个天堂南北极地时，它们那高温冲击所携带的动能和动质量，直截掰出了时空翘曲，泛出的涟漪还拨乱了天堂各区的钍原子核钟。
这是多大的能量，灾后复盘时，那些核物理学家都难以启齿。
同事们心照不宣，都干耗着，认为既然无法喊停笑话，那就乖乖成为笑话的一部分。
去巡内天赤道总部的路上，随处可见停在半道上的子弹快车，因为额度用尽，他们只能迈开腿跑，上气不接下气，阉割之后，不少肚大瓜圆的酒饭袋子都不再出门了。
郝竹觉得很讽刺，人类费尽千辛万苦，解放能源后，凭空飞来一双手，拤住我们的咽喉，阉割了我们的能源。而天堂当初落成后，我们又尽数拆解回收了那些原始的核发电厂。我们步入绝地，毫不知情，还一脸鄙夷地撤掉退路。
她跨过一道道门槛，快见到尤金了。她不想见他，那张堆满横肉的嘴脸让她心生厌恶，但为了佐证一些猜测，她又必须来。
郝竹逼自己进去角色的情绪状态，她开始回想长大以来的遭遇，重燃起那股所有努力皆付之东流的气愤。
“郝竹，十六岁，天堂舰队学院698级毕业生，学院排名第三。”
“分配至巡外天北纬舰队，列兵。”
“郝竹，二十三岁，巡外天北纬舰队列兵，单兵作战记录第二。”
“分配至巡外天赤道舰队，下士。”
“郝竹，二十七岁，巡外天赤道舰队下士，单兵作战记录第一。”
“分配至巡外天赤道舰队，军士长。”
她现在三十岁了，还是名军士长，永远卡在巡外天的角落，摸不到巡内天的门槛。她前段时间刚生日，满视镜里都是亲友送来的礼花，它们在四个角落炸开，在中央炸开，最后把她炸进三十岁的年华。
尤金热情地迎接了她，责骂自己事多，忙到忘了她的生日。没有多余寒暄，郝竹开门见山，抛出老问题。尤金说：
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兵，不是不想你往巡内天升，是不能。
我爸出事时我还小，什么都不记得。
这理我知道，但我不敢真信。万一你记事早，什么都没忘呢？尤金扬扬下巴，让她坐下。
郝竹杵在那，不坐，也不动。
万一你忍辱负重，苦心积虑升进巡内天，就为了收集什么把柄报复我呢？尤金又扬扬下巴，让她坐下，又说，我只是说可能。郝竹不坐，还立着，像在站军姿。她觉得似乎坐下代表一种承认，代表坐实了什么。
你确定你都忘了？尤金贴到面前，指挥长高耸的身影一把罩住了她。
忘了，她回。
真忘了为什么不做那个手术？反正也没影响，一眨眼的功夫。
我担心技术风险。
记忆裁剪术而已，和性格死刑的技术同源，性格死刑有多成熟，你应该知道吧。你那个谁，你叔，不就做过性格死刑吗？出问题没？不活得挺好的嘛，还替咱们天堂立了大功，多好的事。尤金调出一份手术协议，推进郝竹的视镜里，我都替你拟好很久了，签个字的功夫。
协议篇幅不长，就几段，服务介绍，技术交底，免责声明。郝竹盯着效果保证那栏：
术后一小时内，患者将完全遗忘童年记忆。记忆残留度低于3%，并保证残渣掉进潜意识深度区，不会对患者产生任何影响。
只要她在签字处盯上五秒，协议就会拓印下她的虹膜纹，之后就简单了。
签吧。术后醒来，你就会躺在赤道巡内天舰队的寝室里了，躺在你的梦想里。尤金搭着她的肩，摩挲起那枚肩章，又扫了眼她的红制服，说，巡内天的军服和你更搭。
郝竹盯着签字处，盯上几秒，挪开，又盯上几秒，又挪开。
为了报仇，值得放弃回忆吗？
可是放弃回忆后，还会报仇吗？
她想起那句六岁听见，之后又响彻了二十多年的话。那是她爸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能赢他们的，能赢。
签了就输了。
她挪开眼，收拢协议，推还给尤金，转身走出门，留下一句，先算了，我还是讨厌动刀子，特别是脑袋。
没关系，郝，我把记忆裁剪术加进你的晋升系统里，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自己去做了就行，醒来你就是咱们巡内天的一员了。尤金的话从后面追来，像毒蛇一样缠在她的脖子上，跟着她离开。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