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花城的天亮了。
他扶着塔壁起身,擦了擦脸,走进大厅,买了张专业票,过了安检,搜了身,凑够人数后,升向塔顶。
刑森站在活动舱中,朝天堂转轴的方向快速升去,科氏力明显了些,压在他内耳的半规管上,有点晕蒙。
他坐在成像室的单人隔间,天堂内层的上千台视界望远镜联合成阵,窥视着百臂,将精确到分米级的立体影像打在刑森面前,美轮美奂。他又一次看见了百臂,他以前在巡内天时,很少来看百臂,他总觉得自己很难与它对视。
它的中央空无一物,似乎成像仪专门挑了那块出故障。这是百臂的视界内部,吞噬一切物质,连同光线。空穴的腰线上套了一大盘光云,那是吸积盘。盘上两侧跨了两条光桥,一条上拱,走空穴上方,一条下拱,走空穴下方,互为倒影。
两条光桥其实是百臂背后吸积盘发出的光,遭到引力透镜的弯折后,分打到正面的两副影像。刑森平旋影像,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百臂都是一开始正面的样子,好像知道你在看它,又不想让你看到它身后的藏物。
一场视觉游戏。
所以刑森不喜欢看它,这让他记起那种眼珠不断跟着你的肖像画。
诡异。
他输入一串区域代号,影像拉近。他伸出两指,拈住角落的光谱条,缩放,平拖,选取着某个波段。
长波,微波,红外线,可见光,紫外线……他来回拽动。
黄光,红光,紫光,绿光,各种花色打在他脸上。
一个略大的斑点出现在光云中。
放大。再放大。精度拉到极限。
一条拧扭的、抻长的作业船。
它的头尾扭向不同方位,腰身对旋,看久了会觉得船正在痛苦地呼喊,将肢体伸向四面八方求饶。如果能看到里面的人,也会是这模样,就像那副《呐喊》。刑森知道这是引力透镜效应歪曲了光线,但他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T-05N号单人操作舱。
不是过去的记录,它此时此刻就嵌在那。在周楚的视角下,她早已粉碎成基本粒子,死了,封存在黑洞中。
而在刑森的视角下,操作舱正以无限慢的速度坠入百臂,她还被囚禁在舱中,也许在哭着,也许在喊着,她的时间静止了,这一瞬间凝成了永恒,她永远都在哭着,在喊着。
但她永远回不来了,没有什么能超过光速。他俩之间隔了一座坟壳,一座叫做物理规律的坟壳,牢不可破。
在相对论效应下,生死共存。
她是个葬在视界墓地里的活死人。
视界墓地,坠亡者的亲人们都这样叫,他们会饿上几天,攒够能量额,来视界望远镜吊唁那么一次。然后余生再也不来。
熄屏。结束。
他靠在椅背上,仰脖,静候着什么。头顶有一片茶色玻璃,能直接望向内星空,即使滤弱了几个星等,还是能看到发红的暗芯。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老郝的一句话:
以前地球的老祖宗是把望远镜向外对准太空,而我们现在是向内对准了自己的心。
这一瞬间,刑森觉得那团红光就是自己的心脏,也是全体天堂人的心脏。他仰望自己的心,端详,打量。
在两万多公里的高处,它在琢磨着什么。
一串脚步挨近,轻轻从背后擦过。三条触手似的东西拍了拍他的背。
刑森起身跟上。
前头的人影串巷走道,路认得很熟。跨过一道暗门,钻进一条气管,在钢筋肠道里探进。人越来越少,左拐,右行,他们进了军方重地。人影很高挑,披件厚大氅,但能看出很瘦。三条粗长的尾巴垂在衣摆下,只露出黑绒绒的尾梢,有时还故意翘起,摆到空中,摇出各种花样。
那些守卫刚要开口盘问,一看到甩来甩去的尾影,就乖乖闭上了嘴。
低调点,尤金的人才不那么甩尾,刑森说。
好吧。那人乖乖收起了尾巴,嗓音还很青涩,像个年轻小伙。
别紧张,做得挺好的。
刑叔,现在能说你要干吗了吧,小伙问,左尾顶着衣摆画起圈圈,像在嘀咕着什么。
不关你事,别问。刑森踹了他那条左尾。
小伙回说行,但悄摸摸翘了下中尾,左右两尾绷直,像是迅速比了个中指,趁刑森还没看见,慌张地收起来了。
到了。
他俩站住,刑森扫了眼,这里像间轮机室,堆满了机械电气构件。刑森让小伙原地等着,在钢铁丛林中搜开去。
刑森蹲下,打开一节电柜,掏出芯片卡,划了下以太网槽,把木马刷进去。他在视镜里调出界面,初始化,开始破译。十分钟后,花城巡内天的中控模块在他视镜中弹出。木马手法轻巧,微妙,无人发现。唯一能察觉的只有智能体母环,但自从针尖轰击天堂极地,阉割了能源后,上头出于节能就关闭了大部分的她。
一番浏览,刑森找到了那条滑块。它停在5%的强度位上,当它拉至100%后,花城巡内天的防风磁罩将全负荷运行,迫使磁感应强度逼近设计极限,磁场线会像充血似的,膨胀,弓背隆起,鼓向内层星空的轨道。
随着天堂自旋,花城的磁场线会像密密匝匝的刀子,以每秒11086米的速度,瞬间划切所有内轨道上擦肩而过的飞行物。静止卫星、中转船坞、军事岛等一切人造金属物,将成为庞大的导体,绵密的磁刀子一割,庞大的感应电流溃堤泄出,冲毁它们的航电设备。就像弯弓射鸟,把一只只与花城同截面的天堂铁鸟们,射下轨道,它们会坠落内层,或跌向百臂。
刑森希望它们能给点面子,都坠落在内层,砸光天堂军方的家当。多砸点。可能会死些无辜的人,但刑森没往这角度细想。
只要他抬手一拽,就行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跟这小伙子顺姜塔下去,至少让他远离危险。两人原路返回,串巷走道又回到公共区。
无人起疑。
监控都关了吧?
关了,问三遍了。小伙又想问他做了什么,但话在嘴里滚上一圈,又咽下去了。刑叔第一次不说,第二次就不会说。
小伙对电梯员使了个眼色,刑森没花半分,免费搭了趟回程,还不用凑够人数。升降舱里就他俩,小伙甩荡着三条尾巴,嘚瑟不已。
混这么熟?
我们头儿跟他们熟,我跟着沾点光。
又加了什么不三不四的雇佣军?
没有不三不四,替上头办事的。
哪个上头?
他收起尾巴,嘟嘟囔囔说不成句,就那个谁呗。
小郝?
他点点头,笑呵呵应了下。
还不死心?她最恨你们这些三条尾巴的,别花心思了。
这回真是干正事,在谁底下办事不是办,那还不如替她办呢,是吧刑叔?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好像郝姐在查内星空的不明飞行物。
什么飞行物?
听说是机密,头儿也不知道,就让我们在这守着,我猜可能会往花城飞吧。这不才能在这帮你嘛,刑叔。小伙探出一条尾巴,拍了拍刑森的腿肚子,像在跟老兄弟耍熟。去,刑森作势要踩他尾巴。
他俩走出姜塔,刑森瞄了眼时间,离芳小姐开播还有一会,他心头闷,没什么心思和人谝话,三下两下打发走了小伙,在大厅外站着,调出电台,转到寂寞芳心小姐的频道,等着沙沙的噪音变成芳小姐粗嘎的怪叫。
真他妈滑稽,他再次自嘲。每次干点出格的事,都要有个外来的刺激作为号令,帮他跨过心理门槛。好像他真正的自我只会在怪叫时才复活,其余时候都是死的。
有时为了装作一切如常,他还会刻意说点脏话。他想,真滑稽,连说句“他妈的”都他妈的不够真诚了。
他又瞥了眼时间,过点了。
频道不对?
他唤出电台,转了下旋钮,频道没有弄错。
一条讯息弹出,来自芳小姐:
抱歉啊老邢,今天上头叫停所有无线电活动,好像是怕干扰什么。
他关掉电台。他告诉自己:我已经不需要那声怪叫了,它就在我心里荡着。刑森试图回忆那声怪叫,让它响彻脑海。但冒出的却是一句话:
你没那么冲动了。
尤金的声音、罗麦的声音,甚至还有周楚的声音。他们的音色重叠在一起,恶狠狠地吐出这句话,像是合伙在挑衅他,讥讽他,还有怜悯他。骂他是个情感上的阉人。
如果能再见到周楚,他真想问问,除了干坐着摇头说不用以外,他还能做什么。
刑森真希望有位全知全能的神,来告诉他怎么办,什么都行,比如该起身揎罗麦一拳,然后蹬断尤金的鼻梁骨,最后对游行者和直播观众竖根中指,撂摊子走人。都行,只要有人跟他说该这么做,他就会去这么做。但很多时候,没有这么一个人。
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而这个自己只会说:
没用的,毫无意义,理智点吧。
这些话是对的,对得太彻底,彻底到他无法反驳。他明知做了没意义,又为什么要去做呢。当他这样扪心自问时,一切都像皮球泄了气,瘪了,坍成扁平的现实。
刑森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他低下头,累了。他感到一种入骨的乏味,复仇也无法让周楚回来,只是添乱罢了,没有意义。可他又大费周章计划了复仇,熬到末了,又放弃掉。好像翻山越岭只为回到原点,出生只为死亡。
他想结束了。
他走到子弹列车轨道旁,一粒单人舱正在飞近。他脚尖一踮,准备朝前倾倒,迎来粉身碎骨的痛快。啸鸣袭来,世界颠倒,震颤,剧烈震颤。
天忽然暗了。
内天涌出麻密的黑斑,辐射状开散,长出花卉样的纹路,一朵,两朵,三朵,越来越多,暗花撞到一块,又拼成一大朵。阴天开花了。
所有人都站住了,子弹列车也停下了。
刑森仰头,是天幕裂了。有东西撞穿内天,把天气屏撞坏了。
几只飞鸟成群掠来,近了,他才发现体型巨大,有一只离了群,朝他袭来,刑森觉得有点眼熟,最后认出了它。
花城的自防御系统甩出电浆刀,击中。它在空中解体,散成碎片,泼在绿化区里,所有人都跑过去,刑森也跑了过去,他钻进林区,顺着碎片摸找,直到他看见那具熟悉的身体。他连滚带爬奔向她。
周楚。
半小时后,所有人在深坑外围成一圈,深坑里是一个叫刑森的落魄男人,他跪在一名女人身旁,痛哭流涕,不说一句话。女人是他老婆,几年前死了,如今从天而降。
男人试图去抱女人,但就是没抱起来,似乎他毫无力气,女人又重如千斤。
啊。有人叫了一声,姜塔大厅的裸体主义男员工走出来,说:
我终于想起您是谁了,您是几年前全球直播的那个,天堂这些年能安稳,真是多谢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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