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男离开,剩下刑森一人,和世界尽头般的塔墙背靠背,相对无言。
视镜左上方又弹出通话请求,都是郝竹的,刚才其实打了好几个,刑森都忽略掉了,现在四下无人,这一通电话打来,就顿显惹眼了。
挂掉。
再打。
再挂掉。
一条简讯弹来:
刑叔,这事干了不值得,你应该是最懂的。
刑森删掉与郝竹的所有往来通话和简讯,再将她拖入黑名单。这是他自己的事,不想牵连到郝竹。他一把将郝竹拉扯大,送进军官院校,现在毕业多年,差不多站稳了脚跟,也算立业了,他的事差不多做完了,对得起老郝了。
视镜安静了,只有远处的红男绿女在嬉闹,灯火泛浮,像矿脉里的乌金。花城这名还挺贴切,感觉是个挺有意思的城区,没有阉割时期特有的焦虑,应该来玩玩的。多想是来玩玩的啊,刑森后脑勺抵在塔壁上,这样想着,这样想着……
一个通话打来,看到头像后,刑森立马接起。
“冬眠技术大师。”
“楚,还几天到?”
“我不是说了吗,没那么快,走走停停的。”
“赶紧的。”
“知道啦,我尽快。”
“那个,”刑森吞吞吐吐,“楚,不好意思哈,替人出头,把巡内天的工作搞丢了,还落了个禁足,让你得去接这种活,这趟下来咱不干了。”
“提这旧事干吗,过去多久了都,别老惦记,过去就过去了。”周楚摆摆手说,画面颤了几下。
“衣服好穿不,不会吊手吧?”
“挺合身的。”
远处响起一阵嘈杂,有人在啰唣着什么,漓漓拉拉越汇越响。周楚的画面占了大半,天色又暗,刑森看不清喧嚣的源头。
“你脸上沾了什……”
周楚拿手指点了点左脸颊,画面在这时断开。刑森开了通讯诊断,查起链路问题,状态栏里打了枚问号,一缩一张,问号时大时小,像盏呼吸灯。周遭的吵闹声更烈了点,好像有人在喊着什么,刑森竖耳听了会,能听见几个愤怒的男音,还有尖锐的女声。
像是一场游行。
刑森扫视了下,一片黢黑,连灯都灭了。刚才还有稀稀拉拉的流亮,这下全没了。喧嚷越闹越近,都要淌到耳边了,却连个人影都没有。他觉得全天堂的光影都被人一颗一颗摘走了,被摘一颗就痛骂一声,全摘光后,就变得像此刻这样又黑又吵了。
问号还在跳动。
怎么回事?他有点焦急。
视镜一闪,周楚又出现了,唇齿动了动,定住了,然后再次消失,又是一片漆黑。
“我这好像……”声音这才传来,音画传输不同步。
刑森心头上有一根什么忽地抻紧了。他唤出每日百臂气象资讯,一排排黑洞实时数据陈列眼前,打头一行标了大红:
磁重联强度骤增,百臂风暴来临。
嚷嚷声逼近,刑森的眼皮底下像是有数百人在游行一样,他听清楚呐喊声中的内容了,他们喊着要复兴能源自由,喊着要废除冬眠条例,喊着今朝有酒今朝醉,喊着天堂要有天堂的样子,喊着各式各样的口号和标语。可他什么都没看见,还是一片乌黑。
刑森脑仁发胀。
“森,能听……听见吗?是风暴来了。”信号恢复。
“能听见,能听见,你那怎么样。”
“是百臂附近的磁力线,它们断开又联上,磁重联,老问题了。”周楚说,画面颗粒度粗化,刑森看不太清她的表情,“等储存的磁能释放上一些就好了。”
看不见的游行队伍声势浩大,他们喊着要天堂联邦下台,喊着要清醒的死亡,不要长眠的生命,他们还喊着要顺应天意,喊着很多很多诉求。
“你脸上那是什么?”周楚问,她贴近屏幕,眯着眼看。
什么?刑森摸向自己的脸。他有点懵。
“哦这个啊,神经舒缓贴,我还以为你不用这个呢。”她说。
贴什么?
“不扯这些了,森,我打过来就是想说,在会上稍忍着点,别和他们一般见识,撑过去就行了。”
什么会?他们是谁?刑森想发问,却张不开口。
他有了一种身体和思想的解离感。身体按台本演着,而思想成了咂舌的观众。
画面又啪地断了,通讯状态的问号红肿得骇人,像被锤了一大拳。他调来视镜右上角的气象栏。
区域定位。范艾伦辐射带人工作业区。单人操作舱,T-05N号船。局部气象。
加载。
一条双股红绳在视镜里扯直,然后对拧,旋紧到极致。底下的红字还没跳出,刑森就认出了这图标的意思:
磁纽缠。
那是几条磁力线极度对拧,相互不断缠扭,团出过量的磁能,所以磁结构摇摇欲坠,十分不稳定。周楚入职后,刑森了解过这个现象,那天他又劝了一次,周楚说这是极端气象,担心是多余的,再说了,有风险钱才多啊。刑森想继续劝,她又比了个“卅”。对话结束。
她不会不知道附近有磁纽缠。通话前她就知道了。
刑森反复打回去,打了十次,断了十次,打第十一次的时候,通了。
“楚,能听到吗?”
画面里模糊的人影好像点了点头。
“能说话吗?”
咕噜咕噜的声音,信噪比很差。周围的人声也很吵。刑森盯着刚才的气象局部图,T-05N号船并没有挪动,那颗绿点像被钉在了海图上。
“你快点走,快点离那远点。”
咕噜咕噜。
“能听到吗,快走,快走……”
T-05N号船的绿点还是没有动,它四周都是波涛汹涌的红浪,剧烈的磁重联风暴,即将淹没孤零零的绿点。
咕噜。咕噜。“记住,忍……着点,会上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你没那么冲动了……”
什么会?忍着点什么?刑森想大喊出来,到底是忍什么?吵闹声又变得更清晰了,原先像隔了层膜听,现在膜像是去了。周围也不黑了,缓缓亮起来,直到亮如白昼,就好像这里其实一直是白天,只是刑森刻意闭了眼不睁开。
他正靠在一堵幕墙上,不是塔墙。这里也不是花城,而是他原先工作的冬眠技术总部。呐喊声从幕墙背后传来,就在他后方。
现在正开着第十三次冬眠动员会。
是啊,是梦。
每次都要捱到这个时间点,他才会意识到是梦。每次都要等她说完那句醒语:你没那么冲动了,刑森才会知道这是个梦,而这之前,他都要在梦里失忆般地重演一次次与她的通话。
刑森此刻缩在了他的眼球后面,囚禁在脑海深处,他说不了话,做不了动作,只有梦里当时的那个他才能说话,才能动弹。
他站起来,摘掉神情舒缓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幕墙,重新回到大众眼中,底下是那些激愤的呐喊者,主台旁坐了一溜人,都是高官。
赤道的巡内天总工罗麦,赤道总指挥尤金,他们也在。
刑森坐回位置。人们大喊着。
“我们不要冬眠,我要醒着!”
“还要撤销每日能源限额!”
“谁知道我们攒下来的能源都给谁用了?”
“上头人冬眠吗?上头人冬眠我就冬眠!”
台上人焦头烂额,如坐针毡。尤金的脸上也挂不住,他那三条断尾在那滑稽地扭摆,无处安放。罗麦的嘴脸不住地抽搐,一副尖嘴猴腮的急样,很多年前刑森揍过他,破了他的相,修复后表情就不太自然,特别是在用视镜操作什么的时候。
罗麦瞥了眼刑森,起身找尤金耳语了几句。尤金看了眼他,又远远看了眼刑森。说:
“天堂星的能源法案一视同仁,我们和平民都遵守一样的条例。比如我们的冬眠技术主任,他的妻子是人工范艾伦辐射带的维护员,此时此刻和她的三百多名同事,就被困在磁重联暴风中,但他们一下都没挪动,就这样屹立在磁风暴中,因为什么?因为他们的每日能源限额用完了,所以他们不能走,必须要等第二天刷新了才行,我们的人也不搞特殊。”
掷地有声,全场肃静。
“请看直播。”罗麦插了句。
全息屏出现上百个通讯画面,底下分别附了姓名,周楚在最中央。画面全是雪花白,三百多屏的雪花白,连成一大片,像是在下一场暴雪。偶尔会冒出几颗人像,又立即消失,像是雪幕溅出了火花。一道荒悖的风景。
“我们的冬眠技术主任就坐在这。”罗麦向众人介绍刑森。
一道道火辣辣的目光唰地聚焦在刑森身上。
我那时在想什么?
一条简讯弹出,是尤金通过私人频道发来的:
风暴中的高能粒子流破坏性太大,生命体征检测仪传回的情况是:DNA双链永久性损伤,辐射病在48小时内就会蔓延全身脏器,就算现在打破能源条例,你老婆赶回来也要三天,她注定会死在路上,医疗舱来不及治。
第二条简讯弹出:
事已至此,借这次难得的机会安抚天堂人才是首要的,陪我演场戏。为了大局,稍微刻苦点。给你记大功,不用再禁足了。
第三条弹出:
你现在没那么冲动了。
刑森已经记不太清那时候自己在干吗了。他就只是干坐在那,好像除了坐着,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他视镜里左上角的通讯窗口也下着雪花。
鹅毛大雪掩住了周楚。
他喉头发干,涩痛,他想说点什么,痛感就加剧,像卡了根鱼刺在里面。他好像看见罗麦在那笑。这狗娘养的巴不得我当众发飙吧,他就想等这个。
“刑总工,要打破条例,开回后门吗?”尤金问。
安静。
尤金眼里很是不安,他不知道刑森愿不愿意配合,于是嘴角抽着抽着,像在发一种奇怪的摩斯电码,用这种方式跟刑森说:就演个戏而已,反正也没救了。刑森发着愣,没看他。
窗口还下着雪。刑森复核了尤金的话,情况属实。是来不及。磁重联就像一把强劲的弯弓,拉满,开弓,一下又一下地将磁纽缠的子弹射出,一下又一下地戳穿周楚的身体,无声的炸药在她体内一处处引爆。
刑森盯着雪花噪点,有那么一下,好像又恢复了,但也可能是错觉。
他很想和周楚说句话,但她被关进磁暴的黑障区里了,翻腾的带电粒子和磁场干扰像是永久隔绝了他俩。
他脑中忽然冒出周楚比划“卅”的那个模样。
她真把自己塞进一笼子了,无法与外界沟通,只能独自面对死亡。
“刑森,破个例就能救你老婆,你一句话的事。如何?”
他其实一下就计算出了利弊。一下就计算出来了,这时仅有一个答案,说出来就行了。他不太喜欢这个答案,但它是对的。
大家盯着刑森,好像他是这个世界的拯救者,只要他说一句话,所有人就都得救了。
“不用。”他听见自己说,“不用破例。”
气象局部图里的绿点亮了下,淹没在了磁暴的红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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