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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森·性格死刑

《宇宙命寂》 菊储/著, 本章共4801字, 更新于: 2024-03-30 00:10

自从性格死刑后,刑森就慢慢变了。

他现在瞧见盗电贼们凿开仿生人的脊背,撬出一柜电池时,不再会破口大骂冲上去制止了。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这么做没有任何可取之处,毫无价值,还浪费气力,是笔亏本买卖。

这种精打细算的心态刚冒头时,他才明白什么叫性格死刑。深入骨髓的理性和计算,真他妈要命。

以前那个刑森是真死了。

他独自坐在单颗子弹列车里,一人座,阉割年代最受欢迎的出行方式,你愿花多少能量额,它就走多远,毫厘不差,精准把控。列车停了,滑轨把它铲到旁边。今天走不了了,刑森的每日可支配能量额度用完了。

只能等。等到新的一天,额度才会刷新。

刑森下了车,四下是无人的旷野。他妈的怎么在农业区停下了,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就地坐下,估了估路程,明天应该能到花城的巡内天,那里有离他最近的视界望远镜。内天一片灰蒙,半点星光也没有。

以前他会说,反正都是块屏幕,为什么不全部放上星空图,看着还愉悦点,非要搞个天象模拟,一个月有大半时间都阴天。

现在他不会这样说了,很多疑问只会一溜烟地从他心底下蹭过去。

这会也没什么电台。

他喜欢听一档叫寂寞芳心小姐的栏目,主播他认识,一个无线电爱好者,复古,怀旧,是个抠脚大汉,但刑森管他叫芳小姐。栏目内容其实索然无味,刑森只想听开播时芳小姐那声奇特的怪吼,声调拉长,抑扬顿挫。

在那次震人心魄的全天堂直播后,刑森决定治下他那病入膏肓的理性症。他还记得第一次约谈,医师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得了一种叫理性的病。医师翻了病患资料,知道他做过性格死刑,脸色为难,说器质性的病变无法根除,只能靠些奇技淫巧,就让他去找一份外界刺激,作为号令,以此跨过心理门槛。

他觉得芳小姐的怪吼不错。听了有瘾头。

刑森开始训练,略有成效后,他已经能应着寂寞芳心小姐的吼叫,打碎三床冬眠柜,泄掉五罐金贵的液氮,还揍了两个早就看不爽的人。在吼叫乍起的瞬间,一切理智计算都还来不及发生,肉体的条件反射占领上风。

刑森保持自律,日行一恶,雷打不动,他觉得自己正在好起来了,也更可笑了。

但为了赶去花城做这件事,他需要保持可笑。出这趟门前,刑森才刚和芳小姐碰过头,确保怪吼如约而至。

前一晚,芳小姐放下酒瓶,指着太阳穴说,放心,这几天节目会准时的,电台系统就装我脑子里呢,到点就通知我。你担心什么?

没什么,就是出门办件事,怕无聊,想边做事边听你节目,你可别旷工,刑森回说。

只要内天的人造电离层不旷工,能让无线电在天堂里蹦弹,我就不会旷工。芳小姐灌了口酒,边抠脚又边吹起水来。

老邢啊,我跟你说,整个天堂内层都涂满了那个麦克森材料,怎么说这个概念呢,就好比给整个海王星敷了张面膜,听过海王星吧,哦听过是吧,那你知道麦克森吧,就是那种只有几个原子薄的材料,二维的,通上点电,里头的电子就乖乖排队,让它们怎么动就怎么动,整齐划一,现在咱是把它们编成网,专门用来反射电波的,就跟老祖宗在地球上的大气电离层一样,只不过咱现在和电离层换了个位置。

每次聊到这话题,芳小姐就没完没了,刑森也习惯了,自己灌了几口酒,任他胡吹海侃。倒头大睡前,芳小姐还拉着他,猥琐地比划着一颗圆圆的东西,说什么他刚才用的比喻不太恰当,应该更像是给海王星套一层渔网袜,不是面膜。

刑森躺在麦畦旁,打算就这样熬过午夜,等到额度刷新。他挨着饿,为了节约能量额,他一天没吃东西,少吃一口,就多走一米,他是这样想的,要早点赶到。为了忘掉饥饿,他躺着数云玩,云连成一片,数不明白……

视镜里弹出通话,刑森接起来,妻子出现在那头。

“我的冬眠技术大师,近来可一切顺利?”她打趣说。

“别逗我了,还是老样子,上头说要把人体冬眠极限提到三百年,又要加急量产,他们想让更多人睡着,还要睡得更久。”刑森说。

“能源上确实很紧张吧,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电会用完,说不定下一秒天堂就停转了,所有人都在天上飘啊飘的,在空中吃饭,在空中睡觉。”她笑着说。

“还要在空中亲热。”

周楚眯起双眼,脸微微一侧,看着刑森不说话,刑森发现她的面颊偷藏了几抹赧红,过了一会,她才说:“不知道是种什么感觉。”

“咱都老夫老妻了,还装出新婚小夫妻的模样。怪恶心的。”刑森说。

“冬眠一醒胜新婚嘛,大家都这么说。”周楚有点生气,但刑森知道她不是真生气。

“你都醒多久了,再几年又都要躺回去睡了。”刑森说。

周楚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不说话了,刑森也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两人还是沉默着,好像突然闯来个陌生人,挡在他们之间。

“我也不想你再躺回去。”

寂静。只有通讯噪音在小声嘀咕。

“我睡个觉倒是容易,你醒着等比较累。”她说。

“我跟他们申请了,不批,非说冬眠工程师不能冬眠,他妈的,要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

“辐射带已经调制完了,我在回家路上了。”她安抚说。

“还几天,给个数。”

“急什么,没那么快,每日能量限额摆在这呢,操作舱走走停停的,怎么也要五天吧。”

“等回来后,我辞职,你也辞职,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如何,去他的冬眠法案。”

“神经。”

“躲起来后咱们就去偷电用,躲到天荒地老,躲到天堂停转,咱们到时候就躺在床上,然后慢慢飘起来,还盖着被子,我们把被子卷起来,卷得紧紧的,两个人缩在里面,就像颗雪球一样,在房间里弹来弹去,怎么样,好玩不?”

“森,别说笑了,你现在可没那么冲动了。”

“你不信?”

“不信,你现在没那么冲动。”

画面模糊了下,又恢复了。

“最近百臂的磁重联现象有点严重,信号干扰比较强。”周楚说,“不管怎样,等我回去再说。”

“回来先把你那瘤子割了。”

“放心吧。下次冬眠我再一块割了,省事。”

周楚在天堂星和黑洞之间出活,活不常有,每次都是去修磁板,给人工范艾伦辐射带塑塑型,让它不会对居民区产生影响和伤害。这活就像以前地球上的阿拉斯加捕蟹人,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脑瘤就是在这种高辐射环境下生出来的。周楚不太担心,医疗舱治脑瘤就跟割个赘疣一样轻松。

刑森还想说点什么,她立即把左手臂横在胸前,右手臂打竖,垂直碰在左手臂上,碰一下拿开,碰一下拿开,从左手腕碰到左肘弯,她在比划一个“卅”字。

又祭出法拉第笼了,刑森只好乖乖闭嘴。这种时候她就像在一个无形的法拉第笼里,能屏掉外界所有信号,说什么她都听不见。

以前上学时有个自选工程作业,刑森图轻松,想造个法拉第笼,用来屏蔽信号,简单又老套的东西,但他偷懒胡造,做了个鸟笼出来,接收器在里头哇哇大哭,他在外头急得跳脚,周楚路过,以为他在合着拍子跳一种未来复古风的舞蹈。

刑森说他在造法拉第笼,她哈哈大笑说,笼子要都横竖交叉才行,然后抬起俩胳膊,比了个“卅”字,刑森耳跟聋了一样,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全是她在比“卅”的样子。他想,这姑娘真他妈可爱啊。

后来,他们认识,然后结婚。

说再见后,通讯就挂了。午夜一过,刑森醒来。

额度刷新了,他收拾妥当后,坐回车上,滑轨将他抬到线路上,无声无息地提速,麦浪在窗外流淌,车很快驶出了农业区。他打算今天也不吃东西。

花城到了。

他看见那根占据了大半视野的通天白柱,从地面拔起,捅穿水雾,消失在内天的尽头,它把刑森眼前的世界分成了两半:左世界和右世界。左世界的气艇、野鸟和四旋翼车,飞进巨柱背面时,跟没了似的,要等上很久,它们才会出现在右世界。

每个城区都有一根天堂柱,顶天立地。天堂人管它叫“姜塔”。刑森不知道为什么叫这名,只知道古早就流传了下来。但他觉得也好,总比叫蒜塔好听点。

刑森往姜塔走,途径三个冬眠中心,听到了如下对话:

二十年后见。

二十年后见,宝贝。

对了,孩子长大后,别让他到外层工作,脚下就是太空,心理容易出问题。

我到时让他往脑子里多塞点硅疙瘩,争取找个好点的。

要是想我了,就找个替妻吧,找个像我的,定制个仿生人也行。

那太花能量额了。

也是,还是找个活人吧。

二十年后见。

二十年后见。

真和谐,天堂人对冬眠政策彻底不排斥了,刑森想。街上没有暴徒,没有对冬眠法案的抗议游行,没人扯着嗓子吼着要复兴能源自由,也不再有人对冬眠中心打砸抢烧了。

多亏几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全球直播,硬生生震慑住了刁蛮的暴民们。刑森不会忘记那天,相信其他人也是。

一条通话弹出。

郝竹。

头像上有她标志性的红发,像炽焰一样腾滚。

刑森想了下,挂断。

过了几秒,一条短讯弹出:

刑叔,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停下吧,这不是个好办法。

他瞄了一眼,没看全,挥手划走了。

姜塔不知不觉在他眼前变成一堵墙,向上无限延伸,向两旁也无限延伸,刑森觉得自己像来到了世界的尽头。他走进入口,一名裸体主义的男员工接待了他。

先生,需要帮忙吗?

一张视界望远镜的票。

观光票还是专业票?

能看到视界附近的那种。

那就专业票。单人吗?

嗯。

我们的升降梯没有单人型,都是凑够十人才走一趟,现在算上您,总共八位,介意等会吗?

不介意。

男人忽然问,您看着有点面熟,我总觉得在哪见过您。

刑森笑着摇头,说应该是记错了,他从没来过这。男人将信将疑,继续在全息屏上划弄。过了会,男人抱歉地说:

不好意思,升降梯每位要收60万大卡的能源,您今天的余额不够了,要等明天才行。

我以前在巡内天工作过,有没有什么福利折扣。刑森蹙眉,他不想再多等一天了。

没有,先生。男人抱歉地说,还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毫无隐藏,刑森看着他的裸体,确实觉得他十分真诚,没有骗他什么,也没必要骗。他又想起周楚讲的那个笑话,她说,裸体主义等同于真诚主义,毕竟他们坦荡荡。

男人又说,我们这的重力加速度有0.73个g,如果南下到霍城,那里是0.65个g,会便宜点,下回您可以去哪。

刑森只能在姜塔下再熬一晚上了。

姜塔大厅关门后,刑森换到外面,他就挨着塔壁,坐在泥地上。裸男下班后,走了过来,挨着刑森也坐在地上。他俩互相点了下头,算是问候。刑森不想说话,低头抱肘。裸男拍了拍他,放松点,先生。

刑森心说他可放松不了,在天堂里,他要能放松,早就也成了个裸体主义者。

我真觉得您很面熟。

认错了。

我没有故意偷瞄,但我今天给您买票时,不小心看了一眼您的资料卡。您执行过性格死刑,本来在禁足期,但前几年立过大功,解禁了。

刑森嗯了声,但听着更像咳嗽。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性格死刑是什么回事,我弟弟也被判了性格死刑,过几天就执行。裸男语气真挚,他帮人出头,结果引火烧身了。

刑森若有若无地䁖了他一眼,双臂摊开,换了个姿势,不再抱肘。

把你麻醉了,让你斜躺着,你还有意识,能听能看能说话,还能思考。他们给你看各种行刑套餐,杏仁核、扣带回、颞叶、额叶、下丘脑,五花八门的,然后告诉你,每个地方稍加破坏后,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孤僻的、愤世嫉俗的、爱哭爱闹的、爱憎分明的、猥琐好色的、什么人才都有。你选一种喜欢的,让纳米虫精准地咬一口,他们都是绝顶优秀的脑科学行刑家,保证搞完后,你会慢慢变成另一个人,过去的自己也就慢慢死了,漫长的死亡。

哲学意义上的死亡,裸男附上一句。

嗯,不管你之前选了哪种套餐,有多喜欢也好,到最后你都不会喜欢这种死亡的过程。

那你选了什么?

我瘫在那张行刑床上时,他们把套餐念给我听,人死前不得回溯下这一辈子嘛,我就开始想,自己这一生如何如何,怎么爱上一个人,交了哪些朋友,去了哪些地方,骂过哪些人,最后又是怎么进来的。刑森顿了下,抻了抻脖子,望了望天。

内天黑严实了,今天倒没有乌云,但也没几颗亮星。

他继续说,我那时候在找一朋友,他失踪了,估摸着死了吧。我问上头,上头不说,我就跟他们闹,他们拿工作和老婆要挟,说我再闹腾,会丢饭碗。我受不了这气,把那姓罗的胖揍了一顿。过瘾,贼爽。多亏我这暴脾气,才躺在那张行刑床上的。我那时就想,还有这好事?刚好整改下我的暴脾气,所以选了杏仁核和下丘脑。那谁不说过嘛,从今天开始做个幸福的人。我这就叫,从今天开始做个理智的人。

感觉如何?

刑森没应,又望了下天,抱起肘来。裸男换了个话题,问:

有亲人在上面工作?他指了指内天。

嗯?刑森一时没太听懂。

大多数来看视界望远镜的游客,都是因为有亲友在上头工作,他们有时会想看一眼,虽然看不到。

啊,对,我老婆。

明天上去后,要有条件的话,跟你老婆通个视频,让她知道你在望向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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