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到了。
那团蓝光褪成黄光,它的大小与曾经地球的月亮相仿。天堂星的月亮,老郝心里嘀咕。个人视镜传来简讯,针尖停在3万公里外,不再动弹。
黄光逐渐膨胀,洇散,裂开。
十枚,二十枚,五十枚……他数不过来,一只巨手在搓开它们。
那些牵连的针线克制地燃烧着。大部分光都由线体发出,针头则沉着无光。
简讯传来,针尖正以每一千平方公里一个的密度铺满天球。老郝的天全亮了,他觉得那些针线的尽头是宇宙的垂钓者,正在远方等着他们咬饵上勾。
针线开始细缩,光亮衰弱,老郝勉强睁眼,它们一个个地消失了。消失时,仿佛那只巨手掐住了背后的遥远星光,旋了一大把,再撒手,让那块星空慢慢回弹。
空间的畸变和扭曲。
这是多大的能量啊,老郝在难言的恐惧中,迎来了他的宿命,那些针尖藏匿在虚空,敲打着他,催他赴命。
半个月内,他反复验证,推导,再验证,再推导,像丢了魂似的。他无人可以交谈,所以时常把稿子共享给女儿,对着她一遍遍讲,女儿还小,不可能懂,老郝也知道,只是他太孤独,又太焦急了,他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女儿瞪着大眼,在他的稿子上涂鸦,画了一只只火烈鸟,去啄那些晦涩的公式,这种时候老郝才会笑出来,弦也松了点。
他逼视着确凿无误的结论,结论也逼视着他,终于坐不住了。针尖抵达后的第23天,他对女儿说,你爸要去干件大事,人生大事。女儿虽记事早,但还是听不太懂,问:
要骑大红鸟去吗?
嗯,骑大红鸟。
中央三区的指挥尤金抬起手,让守卫先等等,他搞不懂这个落魄馆长要做什么,他衣冠不整,花了小半月赶到这,就为了显摆这些公式。老郝讲完后,眼巴巴望着尤金,他看上去那么严肃,应该是在思索对策了吧。
尤金是在思索,但思索的是他们的科学机构怎么招了个疯子。他是极地人,低重力下出来的蛮子,屁股上有三条标志性的尾巴。他斩断那屈辱的尾巴,头破血流地爬上来,不是为了跟这种人扯皮的。
你是说我们必须即刻叫停草料投喂?
是的。
就凭那些公式?
是的。数学不会骗人。
有那么一会,尤金觉得脑中韦尼克区植入的翻译芯片坏了,要是真的,那可太点背了,这玩意不好修。尤金面露苦色。
老郝以为他还是没理解公式,拉开阵仗说,没事,我这样解释吧,从宇宙的第一铁律入手,您知道物质守恒定律吧。
尤金嗯了声,有点不屑。
好,这个定律说,物质不会消失也不会产生,宇宙的物质总量恒定。在各种天体事件中,物质只会从一种形态转成另一种形态,比如恒星从诞生到死亡,会聚变出越来越重的元素。这些元素又会生出各种分子化合物,最后孵化出生命。
尤金挥挥手,让他说快点。
但有个盲点,一个很大的隐患,黑洞。黑洞违反物质守恒吗?不违反,但你细想,物质掉入黑洞,遭到无限压缩,和这个宇宙失去联系,我们再也无法利用这部分物质了。老郝讲得神采飞扬,目露凶光,这不违反任何定律,它们还存在着,但它们的存在就像走个形式。
老郝拨弄全息屏,又调出那些公式,还记得几百年观测到的其它黑洞外文明吧?它们跟我们一样,圈养着黑洞,势必也会往里面投喂物质,以换取能源。假如拿天堂星作基准,再结合其他参数,就能得出宇宙物质封存速率的保守估计,注意,我说的不是流失,是封存,封存在黑洞里。我们这些文明,正是以封存宇宙物质为代价,来榨取能源。
所以?尤金招手,让守卫进来。
我还没说完,马上。老郝一个奔弹,蹿腾到沙发上,远离靠近的守卫。
记住这个封存曲线,马上就好了。老郝翻出另一沓公式和图例,这是另一块拼图,德雷克-贝叶斯-郝方程,它能够计算宇宙生命的出现概率,时空意义上的平均概率。这个概率与宇宙封存物质总量成反比,封存量越多,概率越低。也就是说,生命的诞生概率,是要靠足量的物质来垒高的。
老郝拉出一条下滑曲线,它优雅地跌过横轴,由正转负。
看到没,横轴就是物质封存量,竖轴是生命概率,看到没,它不是无限渐进地趋近于零,而是真的会等于零!那词怎么说来着,热寂对吧,宇宙的终点是热寂,我管这叫命寂。
老郝又拉出最早那条封存曲线,说,那我们现在在哪?他顿了会,通过铀系不平衡法,测定了所有疑似黑洞文明的存续年份,保守估计,我们已经在这了,误差不会太大。
他点了生命曲线的一处,红圈亮起,紧挨在零值边上。
命寂。他又轻轻说了下这个词,像在公布他的伟绩。
先打住,那个什么方程来着?
德雷克-贝叶斯-郝方程。
德雷克,贝叶斯,然后什么?
郝方程呀。
所有人捧腹大笑,都被逗乐了。
尤金笑了半天后,说,所以那些针尖是宇宙生命的维护者,专门来阻止我们继续投料的?
是的,如果多花点功夫在巡外天上,一定会发现其他针头飞向其他黑洞的痕迹。
郝馆长,你是在影射什么吗?
我没……
尤金打断,说,那你要我怎么办?关掉阵列,叫停投料?
嗯。
你是知道整个天堂的能源都是靠百臂来的吧?
嗯。
那你也知道几个世纪前我们就拆掉了所有落后的核电城吧?
嗯。
所以你是在说全体天堂人省吃俭用,勒紧腰带过日子,不再收能,重回黑暗呗?
对。
疯子!我们人类建了这座天堂,就是为了不住在地狱里。天堂落成后,我们拆掉核电厂,还抛弃了其它可笑的能源技术,现在空凭你这些臆想,就要让我们做回原始人,疯子,赶出去!尤金吼完,守卫一拥而上。
老郝蹦跶下来,要去揪尤金的衣领,不,这是真的!
守卫将他扔出去,又附上几脚。
老郝已经敲响了他的黄钟大吕,接下来就是尾音了。
他这次终于领略到了,在天堂的庞大体制下,任何稍微大一点的举措都寸步难行。
这只是德雷克-贝叶斯-郝理论的部分,他还没拿出另一沓稿子,那部分的东西甚至连他都不敢相信。
那是一沓关于黑洞百臂的推算稿。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老婆依旧不在,女儿还是窝在房间画大红鸟。他在沙发上躺了两天,不吃不喝。
视镜里的新闻吵醒了他,新一轮的投喂开始了,草料如火如荼地投入百臂黑洞,天堂上演了各种仪式,用呐喊、舞蹈、光怪陆离的庆典,行使古老的太阳崇拜。只不过赐予光和热的不再是太阳,而是黑洞。严谨地说,该叫黑洞崇拜,但听着怪怪的。
天堂人钟爱光鲜靓丽的名号和叫法。
新闻抖了下,恢复,又抖了下,呲地一声断了,视镜熄屏了,又亮了,老郝在各频道来回切换,所有信号都断了。
一声深沉的低吼,同时从外头和他心底响起,轰地撞到一块,将他的肉体压成一根弦,大力地拨了一下,那是老郝听过最雄浑的声响。
他觉得自己突然重了,又突然轻了,然后又重了,又轻了,来回反复,直到重与轻的感觉在高频切换中,混成一种麻木的概念。
天堂靠自旋的离心力产生重力。天堂的转速在波动,所以重力才波动。
有什么撞击了天堂,影响了天堂自旋?
视镜里冒出纷纷扬扬的红色警讯,一条蓝标通知插在其中,十分惹眼,老郝点开它,是他单位发来的馆内消息:巡天卫星阵列校时失败,误差向量范数超过阈值。
所有巡天卫星搭载的钍核钟都发生了偏差?老郝第一时间并不相信,钍原子核钟基本不受外界干扰,磁场和电场都搞不乱它的核子跃迁呀?
不不不,他疯摇脑袋,除了引力场……
老郝想起那晚撞见针尖消失时,背景星空的扭曲。
是它们。
简讯传来,针尖出现,破坏了磁约束轨道阵列,投料终止,各地区注意草料坠落。
哈!我没错!宇宙的缝补者,它们专修宇宙中越撑越大的破孔!老郝喜极而泣,他抱来了女儿,像在庆祝人生的乐事。门被撞开,一群全副武装的人闯入,他们都有着三条断尾。
尤金的亲兵。
他们一把拆散老郝和他女儿,女儿哇地嚎啕大哭,冲上来捶打擒住他爸的一人,敲他的大腿,抓他的断尾。
坏狗!坏狗!她骂。
郝云,现告你暗藏机密罪,收监留案候审。
我暗藏什么了?
你在巡内天工作时,就曾推导出针尖的目的,却私瞒不报,酿成大祸。
私瞒不报?我可找过尤金指挥呀,就在前几……
胡编乱造!我们尤金指挥不认识你,也没见过你。
谁?巡内天的谁揭发的?
那人没应,拽着他往外拖。老郝扑通一跪,双脚抵住门框,大喊,求你了,告诉我是谁,是不是刑森?是不是他?
是个叫罗麦的,那人回说。
老郝欣慰地笑了,他从来没那么庆幸过,被拖出家门的那一刻,他最后瞥了眼女儿,说,以后不要像你爸这样,当个窝囊废,你能赢他们的,能赢。
去往中央监狱的路上,一块草料碎片击穿内天壳,砸毁了一幢楼,压扁了一粒子弹列车,将尤金的人,连同老郝,一齐碾成肉泥。
总地来看,老郝的宿命就是花几十年钻研一坨公式,说出几句讨人嫌的真话,最后给人押上车,赶着去做一片肉饼。
变成肉饼前,老郝还做完了最后一步,他发了条短讯给刑森:
女儿托给你。另外,黑洞那有东西。
这天,它们一针一线,阉割掉了天堂人的能源,宣告了阉割年代的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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