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郝想不出是什么事。
他买了张观光票，来到戴城上空的天堂静止轨道。观光舱里阒无一人。他站在观光舱的玻璃上，像一名佛教徒，悬吊在戴城这朵浪头上，等着一束日光来照亮他的金山。舱底下是天堂星的外层地表，一片钢蓝色的汪洋，它扑向太空的尽头，又在远处疲劳地弯下腰。
老郝盯着远方的天堂星北极发呆，那里漂浮着些微小尘埃。
它们是草料。被肢解的陨石、星际物质、矮行星残骸。
磁约束阵列的口器在深空捕获它们，一寸寸吞进天堂星极地的贲门，投喂给天堂中央的那颗黑心，一个质量约为600倍太阳的克尔黑洞。
作为回报，黑心则赐予天堂星丰厚的能源。
人类走出太阳系的一千年后，成功圈养了宇宙中最凶悍的怪物，供它吃喝，拿捏它的食量，做了份马具和甩鞭，套在它身上，驯化它，驾驭它，让它替人类出劲。
老郝是个木讷胆小的人，一想到这点，就有些惶恐。
但人类不是唯一这样做的文明，天堂初建时，大家对巡外天还比较看重，建立了可观测黑洞数据库，发现其中10%都有着奇特的光变曲线，符合类戴森球的特征。天文学家最后敲定，那些也都是跟我们一样的同伴，他们也圈养了黑洞。
之后，人类心中的不安就散干净了。
文明发展就是实现能源自由的过程，黑洞有着逼近32%的质能转换效率，远超恒星核聚变的0.7%，圈养黑洞是戴森球的最高目标。
路是对的。
老郝想起刚入职中央三城的巡内天时，刑森拉他去闲逛。巡内天是红人单位，他一身制服，满面荣光，人们投来青睐的眼色，这里的重力比他老家翻了小半倍，但他还觉得飘轻。一名双马尾少女吻了他一口，轻唤他一声“驯服巨人的小英雄”。他全身都化了，化成一滩暖糊糊的蜡。
后来他在多个岗位轮转，制定黑洞的投喂频次，调动全天堂的视界望远镜监测黑洞，钻研如何提升彭罗斯过程的效率。他在基层滚爬多年，却晋升不了。
搞分析推理，搞不过机器人；搞溜须拍马，又搞不过马屁精。他是一粒火星，跳进一团篝火，燃烧自我，却添不上多少温度。
直到他听见命运的呼唤。
那是天堂网角落里的一串等式，德雷克方程，还有后人的进一步推导，又结合了人类踏出太阳系后的几百年观测矫正，还有几个鬼才引入的贝叶斯过程。
这个方程含着魔力，老郝说不清，只觉这份魔力上了几道死锁，还捆了几层乱麻，要破开这些锁，斩断这股麻，它的魔力才会公诸于众。
老郝永远留在了那个晚上，他不再改变，拒绝与这个世界相融。同事在职业分叉期时，有的往脑壳里堆芯片，有的精进拍马屁技艺，他只顾埋头操弄方程，把一堆字母挪到等式左边，再把一堆字母挪到等式右边。
他成仙了，对世俗的触觉钝化了。
同事邢森看不下去，劝他实际点，好好工作，别想七想八，把自己给绕进去，再把大好前程给绕没了。老郝点点头，继续埋头推导。有了最初结论后，他拿给几个同事看，没人搭理他，只有邢森皱眉盯了会，说：
看不懂，什么鬼啊这是。
老郝不急不慢地解释给邢森听。
你在逗我呢？这说出去谁信。
数学不会骗人。
你这拿出去，上面准把你当邪教头子给抓起来。嗐，别搞了，万一留下什么把柄。
总指挥下来慰问时，看见他在发呆，问他干吗，他说在推公式，问他工作还好吗，他说还好，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老郝，问他全名，他想了半天没答上来，他推公式推到忘了自己叫什么。
老郝醒来，腰杆坐直，查了下视镜，针尖还有半天到。他做了第三件要事，想起那个叫罗麦的马屁精，和他那半吊子的希腊神话知识。
那次馆长说，不能老黑洞黑洞地叫，不文雅，要取个好听又有文化的代号。罗麦是个中西混血，蹿起来说，希腊神话里有位百臂巨人，叫奥拉尼德斯，生得比泰坦巨神还高大，就叫奥拉尼德斯吧。
馆长说，主意不错，但名字太长，就叫“百臂”吧。
另一次馆长说，上头觉得天堂听着有点俗，在考虑给天堂星改个名。罗麦又蹿起来说，天堂星的南北极开了口，从远处看向任何一端，都像一颗眼睛，就叫宙斯之眼吧，刚好神话里说，宙斯驯服了百臂巨人，借它的力量，打赢了泰坦。
馆长说，嗯，寓意不错，但四个字有点长，念着麻烦。
刑森小声啐了句，妈的，这小子言必称希腊，嫌这天上的希腊名还不够多吗，咋不干脆叫屁股缝儿？
老郝听了大笑，捂着肚子，笑得面红耳赤还不打住，馆长气得半死，他忍老郝很久了，这次一把开掉他，贬去了鱼龙混杂的戴城。老郝从赤道回到了北边，重力又变轻盈了，他却觉得沉到发昏。
他老婆当晚得知后，灌了一大瓶酒，醉醺醺骑在他身上，将愤怒化成性欲，撒在老郝身上。她喊，给我忍着，别这就交代出来。他呼呼哼哼，像条搁浅的鲶鱼。
给我背乘法口诀！
老郝就开始背口诀，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背难点的！
老郝就开始背难点的，七六四十二，七七四十九……
邻人听到，都夸巡内天的人爱温故知新，不搞知识歧视。
那晚，老郝背了十五遍乘法口诀，最后终于忘了德雷克的各种变体扩展式。他走出了人生陷阱，只是太晚了。
针尖还有五小时到。
在老郝的前方，与天堂星黄道平面大概呈20度角的方位，一抹蓝光在那晕开。老郝自问为什么会想起那个马屁精罗麦呢？
还有他那半吊子的希腊神话积累。
为什么半吊子呢？因为他就没把故事说完呀。老郝自问自答。
完整故事是宙斯借助百臂巨人的力量，打赢泰坦后，巨人却开始反抗宙斯的统治，这令宙斯感到不安，最后将巨人永远囚禁在地狱，再不复用。
老郝一晃神，拨通了刑森。那头接起来，一脸讶然。
小刑，帮我把以前的工作备份发来。
老……老郝？你这是？
发过来吧，谢谢。
刑森心里一直有愧意，但很久没和老郝通讯，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好照办。发过去后，他说，老郝，还没忘那些公式呢？
老郝没应，盯着久违的公式开始验算，还申请了戴城巡外天的超算，搞了一番快速仿真。把刑森晾在那好一会，才问：
最近是不是新来一批投料？
是。
给我下这批草料的质量，还有预估能量回报。
收到数字后，老郝连忙代入仿真，模拟结果出来了。老郝抬起头，望向那片越散越大的蓝光，再仰头望向北极的磁约束阵列。
纷扬的尘埃忙碌地飘进天堂。
你瞧下这几条曲线。老郝把结果发回去，刑森眯缝着眼，瞅了老半天，最后眉头挽起一颗疙瘩，问：
你怀疑针尖和你当年那些理论有联系？可这也太……
草料投进去没？
还没。
还多久？
一个多月吧。
沉寂。还有时间，老郝默念。
刑森脸色越变越难看，老郝瞄见他身后那贤惠的妻子，正在整理着什么。刑森成家后，幸福美满，很疼老婆，不再是个毛头小子了。
我能帮你点什么吗？刑森问。
不用不用。老郝拒绝，最后又添上一句，如果出了事，帮着顾下我女儿。
通讯掐断。刑森再没联系上老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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