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郝的魂丢了,大家都说是它们勾走了他的魂。
大家叫它们“针尖”。一只灵巧的无形巨手捏着它们,在太空中窜行,像在挑针缝补着整个宇宙。逼近天堂星后,它们停下了,那只巨手一搓,分出了无数股针线,扎遍在3万公里高的天球上,围困了整颗天堂星。
接着,针尖消失了,像开了个玩笑。
但天堂人总感觉它们还在,就悬在自己的心尖上。也许某处响起一记唿哨,就会应声刺下,带来一场末日。
一周过去,风平浪静。
天堂人有了一个美好的猜测。也许这只是一次远道而来的参观拜访。
各层天堂人开始了大胆朝拜。他们三五成群钻到天堂外层,所以有了一幅滑稽又诡异的景象:
他们踩在外层观光区的高硼硅玻璃上,低头向脚下的外太空投去虔诚的目光,暗祷能碰个运气,撞见它们现身。
远远看去,像是一群人在对着自己的鞋子意淫。
一周又过了,还是风平浪静。
天堂人开始骂骂咧咧了。生活恢复常态,没人再把莫名其妙的针尖挂在嘴边。
又一周后,针尖就像从未出现过,所有人都做回了自己。
除了戴城巡外天观测站的站长,老郝。
老郝坐在桌边,盯着全息屏上密密匝匝的公式发呆。大家都以为他又要被降职了。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都从巡内天降到巡外天了,不能再降了吧。
难道魂被那些针尖挑走了?
下班后,研究员们作鸟兽散,只留老郝一人呆坐在馆里,独守一座空城。
巡外天观测站是最不起眼的单位,老郝则是这个单位里最不起眼的人。
他起身回家。这个点戴城很堵,外层工作的人都要回到内层的居住区,十个升降梯也不够坐,老郝把那些公式誊进了个人视镜,依旧盯着它们发呆。他杵在那,也不往梯口挤兑,人群翻涌,将他淹没。
回到家后,老婆留了一桌残羹冷炙,去找她合法的第二丈夫了,女儿窝在房里,画着她的大红鸟。老郝扒一口饭,顿一会,凝视半空,再扒一口饭,再顿一会……
不能再拖了。老郝起身,准备去敲响他宿命里的黄钟大吕。
几个月前,它们潜伏在一朵耀变体的亮光下,躲过各种监视。当观测员注意到那点光斑后,测定了光谱和蓝移量,才发现它们正以0.5倍光速奔来,一个月后将抵达天堂星。
它们途经邻近恒星时,十台深空哨兵站从多个角度成像,在恒星的光度下,它们原形毕露,那是一颗锥形头壳,背后牵着密密麻麻的丝线物,向极远处连绵而去。
针尖由此获名。
老郝只是一枚螺丝钉,他任职的戴城站只负责验算光谱仪结果,做做黑体辐射的波谱分析。他将结论浓缩成一段简报:
基于维恩位移定律,针尖头的温度在500K左右,主成分为铅单质,为固态结构;针尾细线的温度在1500K左右,主成分为氢和氦,为气态结构。
在发送前,老郝想了半天,又附上一大段自己的想法:
据我推断,针尖头应该是高速航行中的“防风罩”,用来抵御尘埃和气体的撞击,还有高能粒子流和辐射风暴等。而跟随其后的针线们,像是从遥远的耀变体延伸而来,我高度怀疑,这是某种充能方式,可以源源不断地为针尖头供应能源,但通过什么手段,让这些气态成分跨越上百光年的距离,还能紧密联结,聚到一起,仍有待考察,我将提供进一步的分析短报。
发出。
老郝戴着角膜视镜,捱到深夜,终于收到了总馆长的回复:
不用了。
他乖乖闭嘴,沉默了一整个月,等待针尖到来。但他脑壳里全是那张针尖的黑白像素图。那些针线朝外延伸,伸向未知星域,伸向图片之外的无穷远处,还伸向他的心头,一把扎了进去,刺痒刺痒的。
提醒他一件早已忘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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