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杀发生前,子弹专列刚在中央二区停靠。
刑森混在一群科学家里头,焦急地守在超快动力学成像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起来,都能把他面前十公分厚的复合铅板给蚀穿了。刑森的目光最剧烈,铅板后躺的是他死而复生的老婆。
中控屏上跳着字,一系列步骤陆续走完。
载波器初始化,就绪。
仄秒脉冲调制仪启动,回核结束,3仄秒脉冲包络结构,正常。
同步辐射光源出束,945亿电子伏特,正常。
超快扫描隧道仪瞬时电场激发。
泵浦探针测量开始。
第一束泵浦光和探测光均正常,对靶材进行亚核子级摄像中。
靶材。周楚。刑森心里念着,绕行赤道11300公里的“天堂腰带”加速器,上千万块偶极磁铁,近千亿电子伏特,合办起全天堂的能量盛宴,掐出波长比核子尺寸还小的光,踏着仄秒级脉冲,无情地轰向他的周楚。
就像在炙烤一块肉,而科学家们正摩挲双掌,等待开饭。
天堂不正是像这样?一遍遍炙烤它的子民,用它独特的烤法。
刑森想起磁重联扫射她的那天,想象着她惨死的状貌。他觉得此刻似曾相识,又是什么都不能做。我他妈的能做什么?那不是她呀,我怎么又忘了。
专列的设备都用了,什么都没挖到,科学家们就等着这一刻。
阉割之后,科学活动停了几十年。这次天降奇物,巡内天高层破天荒起了重视,召集来各行各业的科学人才,还专门启动子弹专列,挪用能量额专项公款,将他们和复制体一起送往赤道。
它们之于科学家,就如肉糜之于饿狼。
出来了!有人喊。
中子网的亚核子级摄像发到每一个科学家的视镜中,沉默弥漫了全场,所有人都在调用各种分析工具,对结果进一步挖掘。
没人吱声,他们带着数据,各自找了舒服的地方坐下,有的回到专列上,有的就地躺下,有的原地站着,用自己喜欢的方式,飨食着盛馔。
但这块肉不好啃,全天堂最聪明的脑子聚一块,也没吃出个味来。
是中子没错,密密麻麻的全是,有人说。
都快挤成简并态了,就这样裸露在外也没爆炸,这施加在上面的中性场得有多强,才能克服这样的简并压?有人应。
相当于引爆三十吨当量的核弹,然后将能量束缚在头发丝粗细的百万分之一的管子里啊。有人心算了下。
接着又是寂静,大部分人处于惊骇与折服之中。复制体的主人拥有着远超人类想象的力量,一张中子做成的网,网住了曾缔造过天堂星的人类的傲气。人们低下头颅,这个宇宙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无理。
上次带来这种感觉的还是针尖。
可是中子网的作用呢?复制体的目的呢?
刑森靠着铅板坐下,视镜里都是中子网的微观细节,他挪移、缩放,并且旋转着图层。他发现丝网的每个节点都很大,比丝线尺寸要大上四五倍,像植物的节瘤一样。
他挤缩图层,调到一个大小适中的程度,眯着眼看,觉得有些眼熟。
微处理器集群?
他将更多的细节和特征容纳进视图中,又眯起眼端详,疏密不一的走线,肿大成群的节点。惊雷滚过耳畔,刑森抵着铅板站起来,忍不住压低声音说:
是微处理器集群,中子网是计算结构。
成像室里四下无人,没人注意到刑森,除了旁边一个满面皮褶的穷酸男人,他原先闭着眼,这会他赫然睁开,也突然站起来,二话不说拽着刑森的胳膊,往一旁更安静的中转室走。
你干吗?刑森问。
那人扫了扫四周,确保中转室空无一人后,说,你也发现了?
发现什么?刑森说,有什么东西在杵他的大腿,他低头看去,发现是一只轮足式机械犬。它正翘着尾巴蹭他,还露出自己的屁股,那里是一个黢黑的充电口。
一边去,露阴癖。那人赶走机械犬,说,不好意思,它叫露阴癖,我的个人助理,跟了我几十年,能源阉割之后,它见人就露充电口,撺掇别人给它充电,见谅见谅。
那人又做了自我介绍,说他叫法尔廷斯,以前也在巡内天工作,见过刑森,甚至也见过老郝,但不是一个部门。刑森有些意外,说他没印象。法尔廷斯腼腆一笑,说自己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甚至连同部门的人也不记得他。刑森想,那会这类人倒是不少,老郝不就是。
来,说正事,法尔廷斯拉来一张椅子,请他坐下,你也发现了?计算阵列。
刑森点点头。
看下这个,他把一段影像推进刑森视镜里。
视频是一段亚核子级摄影,拉得很近,只能看到十颗挨在一起的中子,还能隐约看到组成中子的夸克。夸克纷纷染上各种颜色,都是红绿蓝三原色,很明显这是人工后期处理。夸克的色荷?刑森想。
这些是摄影成像时用胶子探针激发出夸克的色流束所记录到的,我根据检测到的色荷性质,给这个区域内的夸克都标了三种颜色,法尔廷斯说。
一群夸克无序地变换颜色,做着无意义的三色鬼脸。
你发现什么没?
刑森又看了会,摇摇头,他知道夸克的色荷是随机变换的,毫无规律。
也是,这样估计看不出什么名堂,法尔廷斯深吸一口气,像要吐出根象牙,他呼气后说,这些夸克的色荷不是随机变换的。
什么?
与其说是中子网,不如说是夸克网,不,该叫色荷网。
怎么不把“荷”字去掉更干脆?刑森让他别卖关子。
长话短说,我套用了各种逻辑门的组合方式去拟合这些夸克的色荷变化,在某一种组合下,发现了它们遵循与门、或门、非门、异或门等逻辑门的变化规律,再往上一层继续抽象的话,还发现了寄存器的增量、减量和条件跳转的功能,法尔廷斯说,唾沫星子喷了一地,所以你说,这是什么?
通用图灵机,刑森说,法尔廷斯点头赞同。
没错,你老婆身上穿着一层由基本粒子作为运算单位的计算机,它们可以调制强相互作用力,改变在夸克之间传递的胶子类型,就像我们芯片导体里的电子一样,法尔廷斯眼放精光,它们玩弄强相互作用力就跟我们玩弄电线一样简单。
法尔廷斯蹲下,捧着露阴癖的狗头,亢奋地说,这是一种逼近自然极限的全新计算架构,比你狗脑袋里的要先进无数倍!
刑森当然知道这种猜测的震撼性,人类计算机中的最小硬件单位是晶体管,而这种新架构的最小硬件单位就是一个夸克,尺寸缩了一百亿倍,体积则缩了一百亿亿亿倍。
相当于他老婆身上一平方厘米的肌肤里,塞进了二十尊天堂超级计算机母环。
刑森顺着思路想,说,我们的最小计算单位是一比特,那这种架构的最小计算单位岂不是……
一崔特,三进制中的最小单元,类似二进制的比特,法尔廷斯说,是的,一个夸克有三种色荷,所以它是三进制架构,比二进制还高效。
因为更接近自然常数e进制,在计算机理论上,e进制的信息储存效率最高,刑森说。
没错,看到没,三是个多么神奇的数字,基督教里的三位一体,圣父,圣子和圣灵;道教中的三生万物;还有弗洛伊德主义的自我,超我,和本我。
你怎么不说圆周率还是三开头?刑森说。
法尔廷斯没回,他一脸虔诚,眼中闪着向往的神采,忽然又收了起来,仿佛害怕他的虔诚过于吵闹,打搅了某种无形的存在。
刑森有点疑惑,这种神棍气质让他略感熟悉。他想起一个不对的地方。
你刚才怎么知道里面躺的是我老婆……的复制体?
啊?我不知道啊。
你刚才说了。
我没有。
他的笃定甚至让刑森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不对,他确实说了,刑森记得很清楚。
你怎么不出去跟大家说你的发现?
我就是个没有存在感的小人物,没人会信我的话,天堂人只信自己愿意信的东西,这种打击全体人类自信的理论,是不会有人买账的。
这借口站不住脚,刑森开始细想他到底有没有在巡内天见过这人,但年岁久远,他只记得老郝。
生命中有些人就是这样,当下毫无存在感,但时间过去越久,他的存在就越发膨大。刑森不想回忆了。
它们是来执行使命的,一份需要极高算力的使命,法尔廷斯说,它们是百臂送来的使者,百臂那边一定有东西,某种力量,某种生命。
百臂那有东西。
这话好耳熟,刑森想起老郝发给他的最后一则短讯:黑洞那有东西。
你觉得这些事和针尖有关系吗?刑森忽然问。
法尔廷斯瞪着大眼,似乎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说呢?这两种先进到不可理喻的事物,怎么会没有关系。
是啊,可会是什么关系?
天堂外的针尖和天堂内的百臂。
他从铅钡玻璃看向远处的周楚,她安静地平躺在那,泛着白银的光,仿佛在做一个白银的梦。刑森送她的那件白衣服,紧密地长在她身上,不可分割。
他的半个人生就像那件白衣一样,也密不可分地长在她身上。她的大脑里是不是也复制了对我的记忆?她是不是还会认得我,还会爱着我?刑森忽然这样想。
你现在在哪高就?法尔廷斯打断他的遐思。
冬眠中心,刑森说,这提醒了他。唤出冬眠中心系统,打开个人工作台,查看各类开发项、故障项和生产项,一切安然无恙。搭上专列前,他请了个小长假,还专门拜托了助理孙峻。
孙峻发过一条简报,说都正常,仓库那边最近正在维修,就没别的事了。
开发得如何?法尔廷斯问。
一般,上面想做到三百年,现在卡在一百多年上不去,冬眠太久会让大脑神经元微管里的量子结构遭到破坏,导致脑死亡,所以冬眠也有物理极限的,刑森说,但上面的人懂个屁。
你没做些别的?
什么别的?
研究研究老郝的稿子。
这一问,刑森终于记起来了,怎么又是你们这群神棍?我都跟你们说了,别再缠着我和郝竹了,你们打着老郝的旗号算什么回事?
法尔廷斯尴尬一笑,原形毕露,刑先生,别误会,我这次不是来找您要大信使留给您的资料,我的同僚以前没要到,我应该也一样要不到。
那你要干吗?
我和我妻子都快冬眠了,就是想最后来跟您说下,别浪费大信使的稿子,神谕可能就在那上面,另外,如果您需要帮助,用这个,他把一串电子密钥发给刑森,用私人通讯链路,我们教派的人遍布整个天堂星。
门外响起聒噪,法尔廷斯准备离开,刑森拦住他,比了个嘘,外面的声音有点怪,在争吵些什么。
我们现在要解剖这些样本,它们内部会有更多信息,一名科学家发话。
是的,而且要切大脑,旁人应和。
对,趁现在这边设备够。
刑森脑海里出现一个画面:凿开她的颅顶,划破脑膜,一颗脑瘤像心脏一样在那跳动,一颗在磁控厂工作多年的结晶。
他正想出门破口大骂,一声喝令让他定住了。
没时间了,专列马上要走了。
怎么会没时间,下一站马上就是中央三区了,都要到赤道了。
我们不去赤道。
什么?那我们去哪?
寂静。那人似乎正在斟酌着什么。这是一名专列上的士兵,刑森想。这时,旁边另外一人出声了,第二名士兵,应该是军官,刑森又想。军官对那人说,行吧,开办吧,反正也差不多可以了。
办什么?
一声闷响,什么倒地了。
又是一声闷响,然后紧撵着,四五声闷响,六七声闷响连成串,像是一排椰子落地。
法尔廷斯又要揿开门钮,刑森拍掉他的手,快走,外面在杀人。
两人慌不择路,只能跑进成像间,经过一排排复制体,边跑边物色出路。刑森回了下头,要去抱她,转念才想到不可能。
太重了。
可刑森这回真的很想带她跑,他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睛往她那瞥了下。他又皱眉盯了会。
她不见了。
怎么会?去哪了?
外面开始响起惊恐的吼叫,然后又呜咽一声灭掉了。这样此起彼伏的声音不断传出,吼,呜咽,熄灭,吼,呜咽,熄灭,像是被杀者们联合接力,打起那种停不下来的嗝,一切显得那么诡异。
她去哪了?
他四下搜望,看到了墙顶被撬开的通风口,他踩着法尔廷斯做的人梯,爬了进去,又拽上他和露阴癖。直觉诱着刑森钻行。
他们跳进一间杂物室,到处都是散乱的钢条、辊筒和铝型材。
她在哪?
杀戮声从通风口里挤身而入,小了许多,变成嗡鸣。
杂物室的一角发来脆响,像是有人在拼着什么,但不断掉落在地上。
刑森循声跑过去,穿过一排排货架,他看到了躲在角落的周楚,正背朝着他,手里握着钢条和型材,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拼凑着什么,但并不成形,所以材料不断掉在地上,咣当作响。
楚?刑森挤出一声。
她没理刑森,只顾不厌其烦地搭着,她想搭出一个笼子,把自己围在里面,钢材落砸在她的肩胛骨上,但她毫无反应,机械地劳作着。
刑森想起她比“卅”的样子,想起她最后困在磁重联的笼子里,什么话都传不进去,也传不出来。
楚,我该不该说不用?刑森问。
她还是没回。恍惚间,他又看见周楚横抬起左臂,竖抬起右臂,垂直地碰一下,碰一下,再碰一下。她说她听不见,因为她困在了笼子里。
刑森回到现实,面前只剩下了一堆金属枝条,她又不见了。
只剩下一句话回荡在他心里:
她困在了笼子里。
法尔廷斯推开侧门,百臂的暗光穿过滤光罩,在屋内打出一条柱的微光,既不是日光也不是月光。刑森盯着那道光发愣,法尔廷斯把他拉了出去,推着他往专列跑。
快到车厢时,车门里滚出一具尸体。法尔廷斯打了个急转,拽着刑森往车厢末尾跑。
刑森恍惚地迈着腿,边跑边抬头看那颗玫瑰红的暗星。
她困在了笼子里。
他们穿梭在一群群无动于衷的掩面人之间,来到了末尾的货厢,随便选了一节,按开门扑进去。
法尔廷斯大喘着气,车厢内飘着腥甜味,一名黑戎装的杀人者在对着尸体补枪,抬头发现了他们,举枪奔袭而来。露阴癖则翘起尾巴,露出插口,跑向那人,准备讨点电,发现情况不对后,又夹起尾巴缩了起来。
车厢前门忽然撞进一个身影,倒在黑戎兵的身后。
逼近到五米时,黑戎兵扣动扳机,黑洞洞的枪口瞪着他们,即将吐出毒信子。
一条长鞭从后方甩来,打歪了枪口,另一条长鞭卷住黑戎兵的脖子,发力,勒紧,窒息,死亡。
士兵倒下,米兰站在后面,收起了尾巴。
就是此时,一只灵感的蜂鸟钻进刑森的耳朵,刺破了他麻木的隔膜。
它困在了法拉第笼里。
这是刑森第一次听到属于他的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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