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说菖蒲啊，你的手艺，好像又退步了啊……”
“怎么回事咧，没理由啊……”
围坐在“罐头号”生活舱中，煮炖的大锅内，黑乎乎的浓稠液体冒出不祥的泡泡，兀自还在翻滚沸腾着。不只是因为知晓贺菖蒲料理味道背后的秘密，小青翻搅她手中的碗，看着窗外，心中焦躁的感觉愈发强烈。
“可能是材料不对吧，不新鲜了？哎，‘小病娇’啊，你说呢？”
小青把碗“啪”地往地上一放。
“……这个‘小病娇’到底是什么意思？”
“呃，意思，意思就是……”
看到小青变得有些暴躁的模样，巴辛廖竟胆怯地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他眼珠转来转去，终于想出了一个暂时看来最“无害”的答法。
“就是‘特别粘人’，特……‘特别可爱’，什么的意思……真，是真的！”
“……”
似乎又重新下定了某种决心，小青离开这个隔间，去往放武器的地方，没有拿起她惯用的弓箭，而是带上了出去的人留下来的另一把步枪，和所有剩下的弹药。末了，她回到居住舱，用刀划开毯子，很快就给自己重新做好了一件简易披风。
“小青姑娘，你这是……”
“我要去找他们！”
“可你……”
“不要跟来。”小青回头，对两名不知所措的部落民说，“本来把你们牵扯进来，就已经很抱歉了。如果……如果最后我们都没能回来，我的弓箭，劳烦你们有机会去送给我父母，他们一看到，就会明白了的。”
“……”
果然，不管任务完成得怎么样，肯定出事了……
明明说好了要互相照看的。
（伍哈，那个笨蛋，赶我走……）
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
小青看着自山谷上方传来的真正爆炸火光，与沉闷声响，暗暗地下了决心。身上似乎也真的感觉不到冷了，她按照自己原路返回的方向，端着枪直奔楼梯隧道。
“提……凌美，你确定往回走是这条路吗？”
“别搁那胡咧咧，快跟上！”
“轰！！”
未及跑出多少步，巨响伴随向后吹的狂风，让两人几乎忍不住趴下。
这群人，竟然……
伍哈咬牙向那个出现在穹顶之上的可怕破口看去：先是爆炸的浓烟，然后是周围房顶的积雪，再接着是无形却无比重要的空气……在大量空气被从旧城市遗迹中吸走的同时，至少十几架海盗战斗机和三艘“白魔”登陆舰闯了进来。所幸的是，一些灾难防范措施在四百年后的今天仍然惯用——穹顶破口周围的泡沫与快速凝结物质喷洒器开始工作，很快，就将破口重新封闭起来。
纵然如此，呼吸仍然变得困难。在这个废弃如此之久的地方，空气也还能够再生吗？
“小心了！”
“！！”
凌美的眼睛里突然蓝光大盛，几乎贴近到两人头顶正上方的那艘登陆舰，还没来得及开始投放海盗步兵，就瞬间失去了一切动力，近乎垂直砸落在废弃的高楼之上，迸发出耀眼的火光。当它的坠落终于在砸倒两片房屋之后停止时，不知那熊熊燃烧的残骸之内，还能剩下多少海盗幸存。
“站起来，接着跑！”
凌美招呼道。就见其它海盗飞行器顿时畏首畏尾撤到远距离之外，剩下的两艘登陆舰，也几乎跑过旧城市的半个城区才开始投放士兵。
但就算这样，他们还是会来得很快……
“小心后面！！”
伍哈突然将凌美扑倒在一旁——爆炸的冲击波，将他们掀进街道边上敞开的橱窗。凌美怒骂一声，追出门去。只见那三架编队飞行着，耀武扬威的TF-181轰炸机中，突然有一架直接引擎熄火，歪歪扭扭地坠向地面激起又一阵爆炸。剩余两架轰炸机瞬间爬升，但他们似乎忘了这里是有穹顶的——一架径直撞了上去，脆弱的穹顶颤抖两下，这次没有破裂。最后那架轰炸机试图掉转方向逃走，很快也被凌美拉了下来。
这就是……“意识集群”的能力吗？
伍哈迟疑之间，就有子弹划出灼热的线，擦着他的鼻子飞射而过。
“动力装甲兵！”
“别紧张。”
眼看那些已经登陆的动力装甲海盗，顺着街道两侧一边开火，一边包抄过来，凌美只是手一挥，就让他们不停叫骂着突然罢工的装甲服，杵在原地动弹不得。似乎还嫌这样不够，凌美又是一阵操作，很多在冰雪之下埋藏了数个世纪，却仍然留存有一定动力的科技产物，从无人机，到轮式车辆，甚至店铺里头的服务机器人……它们涌上街头，朝猝不及防的动力装甲海盗们冲去——有一些被击倒了，但海盗的装甲也无法长时间经受这种折腾。两人趁着这种混乱局面继续奔向出口。
“停止吧！”
他们循声望去，就见宫启昭本人——他的真身，穿在一套带有头盔的外骨骼动力服中，耀武扬威地站在了一幢楼顶，身边还有不少他的黑衣手下环绕。由于缺乏鼻子的面貌看起来实在有些太有碍观瞻，这样的“迎接”举动反倒让他看起来有些像个小丑。
“掌握了意识集群的你，果然厉害。但我的手中，握有专门对付你这种人的克星！我的祖上将它传授于我，告诉我说一旦用它关掉你体内的电脑系统，你就会像普通人一样，瞬间找到死亡！谁也不想那样的局面发生，所以，立刻投降吧！”
“……”
凌美和伍哈稍微交换了一下目光——还真是被猜中了。不过，投降？没门！
伍哈突然举起手中步枪。
宫启昭看来大怒，命令自己的其中一名手下道：“挡子弹！”
“噢！”
那不长脑（或者说不长眼）的黑衣手下，往宫启昭面前跨出一步，结果伍哈射出的子弹正中他的胸口。
“真尼玛准……”
炮灰咒骂着倒了下去，伍哈趁机带着凌美闯入宫启昭那危险遥控器的控制死角。
距离出口，从这里已经很近了。
“哼！”
宫启昭如若泄愤般，将手下的尸体一脚踹下了楼。他自然知道事情不会有这么简单，不过，也并非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把他们拦住……
“哈啊，哈啊……”
突然之间，胸口刺痛，还有心脏……
好痛苦……
小青不明白，一贯体力很好的自己，怎么会突然开始这样体力不支，而且呼吸困难。她大口喘息着，真想把挎在身上的新武器给扔掉——但那么做可非常不聪明。距离最顶端还有不长的一段距离，再坚持一下，就能到了！
“！！”
有人？
小青心里警惕的弦瞬间绷紧——在这个地方，除了伍哈他们之外不会有别人轻易闯进来了，而且看他们两个举枪瞄准的方向，也正是伍哈他们离开——以及将要回来的方向。无法思考更多，本能般的反应命令小青开枪！
“……”
那两个背对她的人几乎应声而倒。小青很想用捂住自己嘴的方式，控制剧烈呼吸和极端想要尖叫的欲望。几天以来，她射中过别的坏人，可能也射死了人，但……不是这么毫无预兆，不是这么果断……她上前确认了这两个人穿着黑衣，估计是宫启昭手下的人。那这里，会不会还有其他人呢？
“啪啪啪！”
几发子弹在她探头的瞬间打在窗户上面，碎玻璃与积雪纷纷落在小青头顶。她终于尖叫起来，但叫出声音仿佛也赋予了她额外的勇气——就在楼对面上头，房顶上！小青仿佛将她持弓的纯属技巧直接用到了开枪上，几乎没有瞄准，躲在那里伏击的黑衣男尸体应声落下。但就在一扇更隐秘、更不容易被击中的窗口，有人隐蔽得很好，继续朝她开火。
小青换了子弹，低头穿过所有这些简陋房屋构成的街口，钻进对面楼房——用简陋隔板制成的楼板上面有人在走动。小青毫不犹豫地朝头顶开枪！
几声惨叫后没了动静，只有严寒中尚未冻结的鲜血，一滴、两滴，落在她的脚边，也落在她的脸上，和头发上。
（不要再害怕，也不要再犹豫了……）
小青避过离她最近的楼梯，从别处靠近最顶楼的火力点。
（不要尖叫，也不要出声。你是一名猎人，现在，你也是一名战士了！）
“砰砰砰砰！”
有一名黑衣男要从门后冲出来袭击她，小青比他快了一秒扣动扳机。
（以前，你打豺狼。现在，你也打跟豺狼一样凶恶的敌人！你保卫正义，保卫希望；你保卫所爱的人，也保卫这片拥有美丽回忆的家乡！）
她来到顶楼，但这里空空如也，最后一名敌人，似乎已经不在这里……
才怪！
那名从头到脚包裹在黑衣中的坏人，断然也是宫启昭的走狗无疑！他趁小青一个不备，踢掉了她手中的步枪。情势一下子变得太不利了，他的力气比小青大得多，再况且他有刀！黑衣男将小青扑倒在墙角，揪住她的衣领，举刀的手抬高了。小青情急之下照着他的虎口就咬了下去——“啊！！”——带着叫骂与痛呼，黑衣男松开了手。小青趁势抬腿，包铁的靴底对准他的心口将他踹下楼梯。一阵翻滚之声传来，黑衣男躺在那哀嚎，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小青赶忙抓来她的步枪，对准了他。
眼神从恶毒与顽抗，瞬间变成了惊惧与恐慌。
“不，不不不——！”
“砰砰砰！”
小青握着打空子弹的步枪站在原地，喘息、颤抖，好长时间不能抚平心跳。但随即从窗外传来的一个声音，终于让她又动了起来。
“这里都是怎么搞的？”
出口终于就在眼前，好几具出现在这里的黑衣男尸体，却让伍哈一阵错愕。
“小青？巴辛廖？”他喊着，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翻出窗户，快步朝他跑来。
“小青……”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太快了！一架海盗的战斗机朝着这条街道一阵扫射，炮弹激起的碎片四下飞舞。小青来不及停下身子，瞬间就要被淹没在那片弹幕中了！
“不！！！”
却有一个身影比伍哈更快。小青被她推到墙根，躲过了所有乱射——是凌美！可是，真是她么？短短那一瞬，伍哈看得真切——那种神情，那个表情，和凌美相差甚远。似乎就又变回了提儿无疑！
“……提儿？”
然而回应伍哈的，仍然是凌美的口吻。
“这是怎么回事儿……”她嘀咕着，看向伍哈，以及惊魂未定的小青，仿佛自己也真的感到困惑——但就如她自己所说，提儿，果然还在这副身体里面！
这给了伍哈更多一些信心。
“下次，下次你不要这么傻！”
庆幸之余，他忍不住对小青喊：“要是没有了你，我怎么办？！”
——“出口又怎么办？”
懊恼的声音让伍哈小青都转过头去：真的，可恶！刚才的空袭，虽然没有伤到人，却把他们来时的路堵得严严实实，没法从这儿回到船那里去了！而就在这时，几乎可以听到更多脚步声正在朝这儿围拢过来——情况恶化了。伍哈扶起小青，凌美紧跟在后，他们只能顺着远离脚步声的方向跑去。
“这里有没有别的出口？！”
“有是有，但你现在还能穿过他们的包围，再穿过一整个城区吗？”
“算了，快点跑吧！”
身后，追兵越来越多，而枪声也开始变得密集。前头……好像就是悬崖——没有路了！伍哈把小青推给凌美，自己举枪向后一串射击，仓促间也顾不得有没有打中。他转身还想再跑，就在这时，又有爆炸几乎就在他身旁发生！伍哈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扯到了身体的一侧，耳朵也几乎听不到小青带着哭腔的呼喊。而就在这片没有出口的悬崖之上，海盗们，与宫启昭的黑衣走狗终于把他们团团围住了。
“……”
伍哈仿佛再也无法看到连续的画面，那阵爆炸，真把他给震得不轻。他看到小青哭泣的脸，想抬手安抚，可却又见身处提儿身体当中的“方凌美”，仍然带着她那桀骜不驯般的神色，睥睨着不断逼近她的宫启昭。后者手中仍然握着那个危险的遥控器，这就让他自以为有了和凌美叫嚣，与她平起平坐的资格了吗？
“现在，愿意跟我走了吗？”
凌美朝宫启昭脚边啐了一口。
“你做梦！”
她稍微抬起手中的枪，宫启昭与此同时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按钮。
不会是……真的吧？
下一个瞬间，耳畔只剩下河水的喧嚣。
原本站在悬崖边缘的……不管她是提儿，还是凌美，此刻，便再已经不在那了。
“……凶手！”
尽管与小青彼此抱得再紧，也难抵那么多双罪恶的手。面对宫启昭那强作威严，却实在难掩挫败的面孔，伍哈没有别的什么可做，只能毫不躲闪，牢牢盯着他的眼睛，用所能想到最轻蔑的语气对宫启昭说道——
“现在，您知道真正的凌川人，有多难对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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