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巴宜之城的居民们来说，这一天的改变，源自当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城中所有能够连接数据网络接收消息的设备，在同一刻都奇迹般地恢复了运转。
这是真的。
人们奔走相告，左邻右舍地彼此打听——手持式神算仪、固定式神算仪，还有收音机、接收式传导幕……虽然来自“仙班”的信号仍然还是是好是坏，可按照街坊当中最有经验的老人的说法，这是将会有好消息到来的征兆。
“不会有错的！”他们宣称，“这说明笼罩在凌川上空的主舰已经离开了，就像我们之前说过的那样——只要切记一个‘忍’字，等这些海盗们胡乱闹够了，抢走一点东西后，他们就会离开这里的！”
就在他们兴致正浓侃侃而谈，将话题逐渐转移到诸如“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像话”之类的方向上时，伴随来自“降临广场”那边传来的巨响，又有人带来新的信息。
又一支太空海盗的“捕猎队伍”回来了。作为“仙班”的新任——或者说，“再任”首席的宫启昭，还会亲自到场，主持这次“凯旋”的游行。届时，人们也会清楚地看到，由他所带回的“战利品”真容又到底为几何。
事实上，只有很少数的巴宜之城居民，是因为纯粹的好奇而聚集在从降临广场，到凌霄仙宫这段城市主路两侧的。绝大多数的人几乎是被宫启昭那些黑衣手下，连轰带赶地“押送着”来到现场的——然而，不论他们如何来此，心头升起的疑惑，都在看到宫启昭座车后面的“战利品”时不由自主地水涨船高了。
伍哈，和小青，这一对少年少女，到底危险到了什么程度，才会浑身血迹斑斑、衣衫破烂，又被绳子捆绑严实、铁链拴着，被太空海盗与黑衣男们同时押运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那模样春风得意的宫启昭车后呢？
“哎，你们看！”
几乎就在同时，不用主动去搜索——透过能够连接到凌川数据网的设备，人们看到了：巴宜之城的残垣断壁，高楼在燃烧，山墙倒塌，曾经舒适悠闲的生活不再；他们看到，村庄被烧毁，农田被糟践，城镇被一个个从原本的地方抹去；他们看到敢于反抗的人们被海盗们太过于先进的武器成片收割，又看到巴宜之城内，死去或重伤濒死的人枕藉于深坑之中，就被导入易燃的油脂丢进火头，一张张逝去的面容在浓烟与火焰舔舐下灰飞烟灭……
很多人联想起了海盗入侵之后，自己现在的生活，默默地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齿。但他们仍只是看着被俘者从面前走过，心中或许默默叨念：又是两个可怜的受害者，但幸好，我还没有糟到跟他们一样，必须在那里“游街示众”。
可接下来很快，新的消息，又出现在了数据网上每个正在看着的人的眼前：从提儿操纵神算仪遥控最后的“风云龙”与海盗的登陆舰悲壮地同归于尽，到里威笑佛指挥机械蜜蜂群掩护孩子们逃离自己却被海盗的轰炸机炸倒在地，再到“坝水镇”上的惨烈战斗，还有伍哈等人与恶贯满盈的刽子手“虎腕头领”那最后的周旋。
人们愈加地沉默了。他们更加肃穆、眼光崇敬地看着这两位落难英雄，同时迟疑地盯着各自自己的手，思考起它们会否在保护自己的家园与自己的生活时，也能同样强大。
“巴宜之城的市民们！”
宫启昭，半个身子探出他那辆座驾地发话了。
“如你们所见，为害凌川新任统治者‘不死身’格雷瓦的首要暴乱分子，而今已被抓捕归案！在他们，得到符合他们所作所为应有的审判之后，所有人从此都会享受由新任统治者建成的一方乐土。作为格雷瓦治下的首席‘摄政’，我，需要你们都好好地、仔细地看清楚，无端叛逆，步他们的后尘，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放屁！”
人群当中，不知是谁首先喊了这么一句，就好像在只有“明哲保身”之外，又给了人们第二个选项一样，骚动继而持续扩大起来。从突然恢复的凌川数据网络中所看到的真相，本就让人们群情逐渐激愤，宫启昭这番颠倒是非，还拼命捧高自己的演说，更是直接起到了推波助澜的反效果。
“是谁喊的？！把他从人群当中，给我揪出来！……”
在宫启昭来得及彻底发作之前，石头，或者其它垃圾已经铺天盖地地飞向了他。手里头没东西的人，也只管大声嚷嚷，朝他喝着倒彩。
“这狗东西！叛徒！”
“你助纣为虐！”
“快放了他们！放了他们！”
也许，宫启昭可以命令他的手下们去捂住其中一些人的嘴，但在面对如此一浪盖过一浪的潮涌之下，宫启昭退缩了。他慌慌张张地钻进车内，还盖上了顶盖。市民们便用原本宣泄情绪的话语，转而去安慰、去鼓励走在车后的伍哈与小青。
“不要放弃啊……”
“你们会没事的！”
——“你们都住嘴，全都往后退！”
宫启昭的退缩，仿佛也传染给了那些海盗与黑衣男们——他们眼皮抽搐着，心里非常明白对准人群贸然开枪将意味着什么。他们只能做的，便是更紧凑地阻挡在人群与那两名俘虏之间，又尽量用手中的武器，维持几乎崩溃的威慑力。
伍哈脚上的鞋子，在一路逃亡与反抗的旅途中已经磨到不成样子了。此时在粗糙坚硬的路面上押解，更是早已破损成伤。每再走一步，都会有一个沾血的左脚脚印留在地上。人们在队伍之后远远地跟随着它，小心地不踩在上面。
后来，每到凌川及巴宜之城从海盗手中被解放的纪念日，很多市民，与慕名而来的村里人们，便会自发组织起来，重走这条路。在人们的印象当中，这条连通降临广场与凌霄仙宫的主路从此也有了另外一个名字：“碧血映路”。
在被宫启昭所攻陷，并由海盗加以统治的“仙班”所在地——凌霄仙宫，再也不是一个伍哈向往之地了。在前院，伍哈与小青都为白色围墙上映着的那排人形稍加侧目：从前任的“仙班”首席，到常华大人那样的中层管带，在宫启昭再次崛起的短暂时刻都被押解来此，他们可能求饶过，向凌美女神祈祷过，又或者声色俱厉地叫骂过，但无论怎样，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了，也可能是伍哈与小青的结局。
“……如果，你们以为能从外面那些人身上得到支持，那你们就想错了！你们以为你们的那点小动作又能破坏我的功业？你们也错了！就在此刻，‘不死身’格雷瓦大人的主舰已经飞抵旧城市遗迹上空，投放下信号屏蔽干预，由三千麾下大军正在逐步抹除你们所留下的任何一点小动作。你们的阴谋不会得逞了，你们也完了！”
伴随宫启昭气急败坏的叫骂，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至此都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仙人”活动的迹象——他们，是也被都消灭了，还是无法露面。
于璐又怎么样了？
“不死身”格雷瓦专属的登陆舰就停在后院，经过这里，伍哈便知道他们将要去面对的会是谁了。他果真就如他所自命的那样残暴吗？他会不会活活地虐杀人？他会不会吃人？在伍哈身旁，他能清楚感觉到小青单薄的身子在颤抖。这种双手被迫紧紧背在身后的姿势下，是没法抱住她的——小青也是一样。伍哈只能轻轻挨着她，希望这能稍微缓解小青的恐惧。
“……现在想想，要是你听我的话，一直呆在船上就好了。”
“我不。”
小青的声音一出口就带着哽咽。
“没有你在的地方，我，我哪都不会去的……”
“可我没能保护好你……”
“这种时候还说这种话干什么？保护不保护，我不在乎！”
“走啊！进去！”
宫启昭在他们身后粗暴地推着。两人只好低下头，一并走入其间。
唯一的欣慰大概在于，他们此刻至少不必独行。
“……所以，这就是你要向我展示的‘战果’吗？”
所以，这便是“不死身”格雷瓦了？
他比伍哈预想的样子要矮了不少，伍哈因此觉得没有必要面对他下跪。直到身后有两名宫启昭的黑衣走狗拿棍子猛击他的腿弯，又以小青做要挟，才让伍哈勉强服从。
“吾主，可他们，的的确确就是从一开始就胆敢反抗您的那些人啊。为了抓住这些混账东西，我也是殚精竭虑费尽心机啊，军势有所小损，也是在所难免……”
“够了。”
格雷瓦在他穿着盔甲也能坐的桌椅边上，却有如一只牢笼当中的困兽，一直焦躁地走来走去，仿佛是在向伍哈与小青证明自己腿脚还不错一样。
“配给你的飞行器损失六成七成，配给你的人手损失三成四成……还有‘虎腕头领’也没能回来。这就是所谓的‘小损’吗？而你——宫启昭，却只抓回来两个半大毛孩子，也敢冒充军功，向我复命？！”
格雷瓦的怒吼足以震慑人心，换做一般的手下，此刻是不是已经开始跪求饶命？可是在伍哈看来，宫启昭此时却像失心疯了似的，非但不服，反倒开始同格雷瓦理论起来？诉说着“虎腕头领”是如何如何不服从他宫启昭的指挥，而海盗们又是如何如何不堪重用。又坚持他宫启昭的功绩不应该被像这样随手丢在一边，理应得到回报与奖赏……伍哈悄悄将自己挪到一旁，又用肩膀推了小青一下，他们一起向角落里缩过去——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招惹到海盗头子注意为好。
“……那我再问你，那名粉发蓝眼少女，此刻所在何处？命你监督将她毫发无损地活着带到此处，她的人呢？”
“吾主，我只求服侍于您……”
“人呢？！”
——“回格雷瓦大人您的话！我亲眼所见，大人要见的人，已经被这位宫启昭大人所带暗器击中，落入冰河，至此下落不明了。”
回忆起这些，多少让伍哈感到更加感伤，他要使出全身力气，才能稍微装出一点看起来满不在乎，又漫不经心的不卑不亢之感。
“下落不明？还是已经死了？！”
“不死身”格雷瓦似乎还非常忌讳“死”这个字似的，他对宫启昭的愤怒，在这时已经达到了顶点——“宫启昭，你将我委以你的命令视作何物？！”
“吾主，我从来都对您忠心耿耿啊吾主！”
那种不搭调的感觉，随着宫启昭再次振臂高呼而更加明显了——如果再给伍哈一个进入虚境观测的机会，说不定他能够从宫启昭此刻的脑子里检验出一大堆的毛病。但是，看起来伍哈不会有这个机会了——指的是观测宫启昭的大脑。因为就在宫启昭向格雷瓦走出一步，要求“不死身”格雷瓦再给他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时，对这个废物再也忍无可忍，格雷瓦伸出手去，隔着宫启昭头部外面的玻璃泡罩，毫不犹豫地将宫启昭头颅捏了个粉碎。
“！！”
伍哈与小青向后退开，而宫启昭早已经战战兢兢的黑衣走狗们，更是紧握他们手中的武器，却保卫自己也不是，逃也不是，做出任何行为似乎都不是。格雷瓦又一挥手，就有海盗步兵一拥而入，将宫启昭在场的手下一一利落地砍杀刺死。
“传话给下面，我不想再见到任何一个对宫启昭效忠的人。”
“遵命！”
伍哈与小青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意识到他们就这样见证了一场（也算是意料之内的）内部清洗——有趣的是，就在最早透过导航与通讯塔偷听两人对话的时候，也正是宫启昭，向海盗之王推荐了这一最为“有效”的策略。
都说“越接近权力的中心，便越是靠近了‘毒蛇的巢穴’”——在一名海盗之王的身侧左右，又何尝不是在接近一种“权力的中心”？只不过，相比于更“文明”、更“合规”的做法而言，“不死身”格雷瓦的做法只是更加“直接”一点罢了。
“至于你们……”
就在宫启昭已经无头的尸体被拖下去之后，海盗之王还是阴郁地注视起了这二人。
“‘虎腕头领’，确实死于你们之手？”
“回格雷瓦大人的话。”
伍哈往前跨了一步，试图挡在小青前面，但刚刚进来控制了局面的海盗步兵，从身后，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
“……我们没有亲手杀死他，是水——换言之，是凌川的一部分，也是凌川的一分子，消灭了凌川的入侵者。”
“嗬，能说会道，好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可惜，你很快用不着了。”
“不死身”格雷瓦一个手势，海盗们便将两人带了下去。
“也算你们肯说实话，求仁得仁。不用劳烦给他们松绑了，都带下去，分别关押。明日午时，在中心广场，扔进水里，淹死，给‘虎腕头领’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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