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哈！”
这里不是在走廊上。
当伍哈重新醒过来，他发现自己置身于另外的一间舱房，小青弯弓搭箭，守护在他，与通往走廊的房门之间。
“……我差点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睡了’多久？”
“快二刻时间了——我怎么叫你，你也不醒，只好把你拖进这里。刚才，外面好像有很多海盗跑过去。怎么办，他们已经登船了！”
“没有关系……”
伍哈在小青的搀扶下爬起来。
“我刚才进入了基底数据库的虚境，在那里，笑佛爷爷醒来了。他和我们印象当中有点不太一样。”伍哈说着拿起那块数据磁盘——上面的灯光已经熄灭，就好像原本储藏在里面的人，现在已经不再“住在”里面了。
“你看到笑佛爷爷了？”
“没错，他真的好厉害，正是有他和提儿的帮助，我们才能如阿秀奶奶所说，平息这里意识集合体的愤怒。他们归顺于我们了，任务完成了！”
小青的表情变得有些惊喜，但没有时间再多解释了，伍哈拉着她跑上走廊。就在原本的主机机房门口，他们遇上了变成一身红衣的提儿——她将机房门用力合上锁住，转头又看向二人：她的神色，还是有那么点不太一样。
“你在干什……”
“没时间解释了。我们没法原路返回。去后部逃生舱，巴辛廖会在那里把我们接上！”
在“玫瑰之牙号”的中后部位，一扇巨大的顶部天窗透出深深海水望不到海面的天幕。在走廊下方，成排居住舱房交织组成另外一种深渊。紧跟着手提红裙裙摆一路向前的提儿，小青还要探头向下张望，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此时笼罩伍哈，就好像，从提儿身上此刻逸散出的某种东西，甚至强化了伍哈在现实中的感应能力——“危险，别看！”——阵阵弹雨射出的风暴，就在下一个瞬间打飞了小青刚才倚靠的护栏。这还不算完，他们头顶传来一阵悠长凄凉的断裂声，霎时间，冰冷的海水从天窗破裂的弹孔中倾泻而下。
——“你们以为，你们能逃出我的手心吗？！”
伴随喷气背包“嗤嗤”作响，那个阴柔当中浸透愤怒的嘶吼的主人升腾到他们面前，将去路死死拦住。那张曾经完美，却与所有那些金属管线严重不符的面孔，此刻已经在扭曲的愤怒之中几若破裂，“虎腕头领”举起他威力强大的手枪，就要再开火。
但他突然僵立原地不再动弹——提儿眼光闪烁，已经继承到那“意识集群”的力量，令此刻的她举手投足施展着“神性”。她只消一瞥，就能让海盗的动力装甲瘫痪。
与此同时，闸门启动的巨响阵阵袭来，四百年前的技术仍然忠诚地履行着它们的职责，围绕破裂部位的区域正在层层叠叠地自我封闭。
“快往这边来！”
“别想逃！”
眼见伍哈等人已经沿梯子爬上更高、更接近天窗顶端的穹架，动力装甲内一定是有某种额外的机械辅助控制系统，“虎腕头领”又动了起来。他一步一停，步伐缓慢，看着伍哈等人的表情，简直狂怒到陷入疯戾。
——“都去死！去死！去死吧！”
“砰砰砰砰！！”
他的射击掠过三人，在天窗上留下更多窟窿。伍哈在这时也开始了他的反击：不是使用步枪，而是抛网枪，里面装着的“弹药”也不是渔网——当那些瓶子打在“虎腕头领”坚硬的盔甲之上，瓶子碎开，里面白浊粘腻的半固液体溅得他满头满身都是。
“这是什么玩意儿？！”
在发现这些东西没有实质杀伤力，却难以抹除之后，“虎腕头领”打开面罩，紧盯伍哈已经撤进天窗之上设立的应急避难逃生点。
“……这是在为里威笑佛爷爷报仇！”
“喀，喀拉……！”
下一秒，从天窗上被射穿的部位，裂缝不可避免地持续扩大，接着只在瞬间就将这整个空间以冰冷的海水填满。“虎腕头领”不慌不忙，不顾视野不清重新合上面罩，同时启动了动力装甲的排水功能。
“你觉得这能挡得住我吗？我又要来找你了！”
然而，设立在装甲腰部和胯部的排水口没能排出盔甲内哪怕一滴水——通过抛网枪射到身上的那些蜂胶，在冷水的作用下非但不融化，反倒凝结成了根本无法排除的凝胶般固体。面罩之内，“虎腕头领”的脸在寒冷和憋气中变得愈发扭曲了。他死死瞪着处在安全之中的伍哈等人，口中连着气泡发出一阵最后的狂叫。终于，他像一座雕像那样，直到很久以后，都会定定地站在原处，淹死在了自己的动力装甲当中。
“伍哈！小青！提儿！你们快上来啊！”
与此同时，巴辛廖总算驾驶“罐头号”赶到天窗上方。他磕磕绊绊地驾船靠近，将舱门与逃生口连接在一起。待到脱险的三人刚一上船，便加速脱离“玫瑰之牙号”，想要避开那三艘不断逼近的海盗登陆舰。
“不，就让它们发现我们！”提儿命令道，“我们需要把他们从这艘船边上引开，不能就任由它们破坏这里的基底数据库！”
“啊？你最好知道你在干什么！”
登陆舰显然已经注意到这边了，正在开始缓慢地转向，然后瞄准。可被提儿的目光扫过之处，这些潜入水中的飞船也暂时失去了动力，灯光熄灭、随波逐流。只是也许仍然还没有完全适应使用这种力量，登陆舰并不是被长期“关掉”——如不保持长期的视线接触，它们便又恢复了凶恶的本性，探灯灯光大开，就咬着尾巴朝“罐头号”追来，即使逃入裂缝深处当中，难以企及的深处，它们也照追不误。
“你们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能甩掉它们吗？！”
“别管那些了，快开！”
这一道裂缝水平地向头顶脚下两块巨岩内部延伸，伍哈甚至有些害怕，那些仍未摆脱的轰炸就在他们周围不断炸响——万一震动得太过剧烈，他们的头顶，会不会就此塌下来，把他们压扁在中间？
但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无法钻进裂缝中的登陆舰还在不依不饶地朝他们开火，也许再等片刻工夫，他们逃出射程，就能化险为夷，找到别的一处出口离开？但就在这时，一道爆炸距离“罐头号”实在太过接近，一条管道震破了，海水喷涌而入。
“咳啊……！”
感觉到小潜艇就像石头一样往下沉，伍哈拼尽全力试图堵漏，却做不到——水压太过强大了，就算来上三个他，也无法抵御这种喷涌的力量。
“我才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就在他已经开始感到绝望，而努力尝试的双手却还没有停下之际，从下水以来始终比较透明的贺菖蒲，突然出现在了伍哈身边。
“我还要回去，回部落去！我要和廖哥哥结婚……我还要，用那口大锅，每天，每天，都给他做各种吃的……！”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贺菖蒲像举起一张盾牌那样举起堵漏的铁夹子，奋力向破口冲去。伴随“哐当”一声，破损部位被成功箍住了，渗漏停止了。排水速度再次超过漏水的速度，“罐头号”又缓慢地向上浮去。
那些海盗的登陆舰，为什么没有趁刚才机会，继续向他们开火？明明只需再补一次射击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了……
“噗通……”
伍哈不能好好地形容那到底是一种什么声音，听起来也许有些滑稽，但它实在太大了，几乎可以让船的外壳，以及里面所有人的心弦跟着一同摇动。再所有的混乱当中，伍哈看不清裂缝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透过所有那些浑浊，还有气泡，他好像又能看到了……
“噗通……”
只见刚才还试图趁胜追击的三艘海盗登陆舰，有两艘，竟被无法探明究竟有多长的触须牢牢卷住——它们是有如岩石一般的质地和颜色，但在另一面，却长满了黄色的倒刺和淡红色的吸盘。按照登陆舰三十丈的长度，那两根触须便都有至少五六丈粗。登陆舰身不由己，终于被拖入裂缝之外的黑暗——可，那又只是单纯的黑暗吗？伍哈觉得他仿佛看到了更大的轮廓，只是，它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把裂缝之外所有的空间全都给占满了。
最后一艘海盗登陆舰掉转船头，朝着任何方向又发射了它的武器。不论射中了那里，它都毫无用处。伍哈觉得自己看到了刚毛、细小的触须，还有小山般大小的牙齿。被整齐咬作两段的登陆舰永远熄灭了所有灯光，拖着大股气泡，缓缓下沉，离开了视野之外。
在伍哈以外的人也都目瞪口呆：很显然，那不是幻觉，他们也都看到了。
“噗通……”
又一阵几乎要撼动船身的响声透过大量的水传来。伍哈有点反应过来了，不过身体仍然还是不能动——这个声音，会不会就是“它”的心跳？
仿佛为了响应他的想法，黑色的轮廓在裂缝之外稍微改变了角度，一颗直径将近二三十丈的眼睛出现在那儿，对着所有人眨了眨，接着，便如同它来时那样消失在漆黑的海水里。
面面相觑。
直到提儿重新能够开口说话，并指示着巴辛廖通过上层岩石的某个孔道开始上浮，其他人也都还是一言不发。
“如果还能活着出去，将来一定要敬畏深海。”——这是所有人在那一刻所达成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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