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真是危险啊。”
“……”
“刚才，就只差一点，你的意识，就连我也无法去挽回了。”
“？”
伍哈重新睁开眼睛——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正意义上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所及之处白光明亮，照清了白色云雾笼罩下的建筑轮廓。身旁，不见小青，也不见提儿，只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背对着他而立。
“你是谁？”
“一个曾经，又或者说，‘将会成为’你的良师益友的人。”
“！”
伍哈的眼睛睁大了——他能看得清清楚楚：里威笑佛，确凿无疑是里威笑佛爷爷本人没错！可，他的胡子还没有那么老长，他的头发也还没有变成全白。他的脸上皱纹不那么多，整张脸都显得年轻了二十岁。
他是，也不是伍哈所熟悉的那位老人。
“可我，明明记得……”
再次见到的喜悦心情，很快就退潮了。伍哈不想去怀疑，可是他不得不怀疑。
“我还没有把装着您的数据磁盘连到数据网络中去。”
“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做呢？”
里威笑佛带着那种伍哈不太熟悉的微笑，上下打量着这名少年。
“我的这个容器，来自于一个文明更发达，不说‘一切皆有可能’，也是充满着更多的奇迹的时代。在接触到周围高算力的网络环境之后，会主动取食那样将自我融入其中，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而你，也不巧看见了这项技术一旦摆脱控制成为一匹脱缰的野马时，又会导致什么可怕的事情。”
伍哈面色一阵发紧。他想起来了：就在为反应堆增加了足够的燃料，返回路上，他遭遇了颜阿秀奶奶所说的“鬼”——单是这个字，就让伍哈即使处在虚拟的世界当中，也仍然很真切地感到后脊发凉。他随即突然想到了什么，马上又问：“小青呢？她怎么样了？”
“放心，她很好，没有被卷入到这里面来。有的时候，‘无知’也真是一种福气。”
“小青才不‘无知’！”伍哈反驳道，突然才又想起对面的人是里威笑佛这一点，“您对她，也还有印象吗？她肯定也会很高兴再见到您的！”
“那些事情，我们得晚点再聊了。”
里威笑佛大手一挥，本以为能够拨云见日，看到的，却是更加奇诡莫名的情状。
他们好像身处巴宜之城的一处街道上，但构成整座城市的“地平线”却没有按照单一的平面来组成：有的地块歪斜着，还有一些甚至倒悬在了他们的头顶。更有甚者，它们并非是凌川风格的城市建筑和规划，带有明显的外域风情，以至于伍哈在看到那些城市碎片的第一眼就能确认，它们从未在凌川的历史上出现过。
“这里……是……”
“这里有一部分是凌川，或者说，是无数人们对它的记忆、对它的向往，以及死前最后一抹眷恋当中它应该有的样子。甚至还有一些人，把他们关于异星——乃至地球和太阳系上其它地方城市的印象带来了这儿。正因此，不同的人，彼此之间的意识差距终究太大，无法达成共识的局面，造就了这个精神世界如此分崩离析，而曾试图让他们永远居住在此的那些破碎的意识，也因此满怀怨愤，不得安宁。”
“……”
“这也是为什么，我始终无法原谅颜阿秀的原因。”
“已经过去很久了。”
“唉，是啊，这个时候，如果能来点‘酒’，那该多好。”
伍哈在这时，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算。
“……可惜，我没法给您带酒，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酒到底是种什么味道，喝酒，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小青，她不让……”
“也许现在，你有那个机会了也说不定呢？”
那个说话的声音让他们两人都回过头去：提儿……？可是，又给人感觉有哪里不对……事实上，从刚到达这个地方开始，提儿就让伍哈觉得怪怪的——包括她的仪态、她说话的方式，还有她这一身火红色，或者说……玫红色的晚礼服。提儿手中端举一个酒瓶，走到这个年轻一些的里威笑佛身旁，后者一伸手，酒杯便出现在了他的手心里。
“尝尝吧？它跟你的印象里，味道一定别无二致。”
里威笑佛细细品味着那股入喉的味道，随着名为“记忆”之物在他的意识中回荡，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神情变得愉悦又开朗起来。
“……好酒！”
他感叹一声，整个世界那轮廓不规则的天空，仿佛也从此变得更亮。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提儿继续说道，“留存在这里的所有那些破碎而不完整的意识，是因为你在修补他们的时候，都更多在考虑如何让他们各自更像他们自己，让他们更愿意只看到他们愿意看到的情形。太过追求这点，那么‘共识’又从何而来呢？要想平息这里的怨愤，就要让他们各自曾经拥有的、现在还属于的，彼此，真正交融在一块儿。有的时候，‘人好了，世界才好了’；但还有的时候，‘世界好了，人才会好’。”
“对，对呀……”
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里威笑佛的思想也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专注于自己……可以亲手改变的事……”
“我也可以来帮助您！”
伍哈说着，与提儿，和自己仍然敬重的这位老者并肩站着，俯瞰这个世界。
“我来为这里重新赋予硬值编码，让它们重新回到同一条地平线上。”
“！！”
随着他们行动起来，重新铆合一块块虚浮的陆地，像在将扯碎的画布以全新的方式缝到一块儿，并非所有的“人”都能立刻理解支持他们的做法——越来越多的居民从建筑、树林与任何所能想象到的地方奔窜出来，围绕三人掀起狂风，发出怒号与刺耳的啸叫，试图阻止改变他们印象里向来如此的景象。
那种颤栗的感觉，在伍哈的意识当中转瞬即逝。这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又与很厉害的人们并肩共事，恐惧被抛诸脑后，他只需要做，就完了。
“不要停下，抽取更多算力，定义‘正确’的权力，现在在我们这边！”
提儿稍稍停下她的动作，向“下方”的某个地方看去：在那里，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仍无法逃脱她的眼睛。她可以看到，此时正有别的很多人登上了这艘船。
“冲！都给我冲！进入主控核心，活捉格雷瓦大人要找的人！”
海盗们，在“虎腕头领”半是命令、半是威吓的话音中，闷头冲向这片陌生而令人费解的走廊。灯光在他们头顶闪烁，眼角中仿佛总能看到奇怪的东西……这是一艘沉在海底的华丽星际游轮，几乎可以确定是四百年前，那个更加繁荣的“黄金时代”的产物。但大肆劫掠的念头却在不断地受到压抑。长久以来的疯狂，和为数不多的理智让他们只有把精神集中在寻找那名粉发蓝眼的女孩身上，才不至于立刻因为恐惧作鸟兽散。
“我看到她了！”
突然有一个人指着通往主机房的走廊大喊。
“她在那儿！穿红衣服！”
“站住！！”
海盗们一拥而上冲进机房，在高大厚重的机箱之间穿行着，寻找人的踪影，并没有发现那些机器上闪烁的光点一个个都变成了红色，而机柜下面，几乎铺满整个地面的缆线，都开始宛如蛇那般伸缩扭曲。
“报告情况！说话！不然我亲手毙了你们！！”
通讯的那一头，无数人突然间爆发出极其惨烈的惊呼和惨叫。“虎腕头领”再也坐不住了。他冲向主机房，身后同样身穿动力装甲的卫队随即跟上。在这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空间里，空气只会更加稀薄吧？无人不在感觉到，他们的动作正在变得越来越迟缓，他们强健的身躯只觉得越来越疲劳。
机房里，只余一片死寂。
那些来此的海盗属下当中，没有一个还仍然活着。他们很多被粗重的缆线所束缚，扯开四肢，四仰八叉地固定在了墙上、机柜上，还有天花板上。一些人的脖子被缆线紧紧缠绕，另一些，则是在眼睛、口部，甚至后庭之中都满满地插入了电缆线。当“虎腕头领”能看得更仔细之时，他发现其中很多死者圆睁的眼睛都一刻不停地追随着他。
“妈的，废物！”
他抽出手枪对准其中一个的头颅。
“你们都已经死了！”
但就在所有这些缆线中的“僵尸”与机动装甲海盗们反目成仇，向他们扑来时，无论是“虎腕头领”还是他的卫队，都顿感身体一沉，身上装甲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爆出大量错误代码随即自动关机了。几名最近的成员无法动弹，被扑倒在地，身上盔甲也无法阻挡那源源不断的持续攻击。
金属和骨头血肉有如易碎的泡泡那样迸裂，声音令人感到牙齿发酸。
“虎腕头领”在最后关头启动了自己装甲上的后备控制系统，喘着粗气再次行动，一手捏碎一名海盗僵尸的头颅，又一拳将另外一个活动死者的胸口打得凹了进去。接着，不再管他人死活，他摆脱那些缆线和鬼手的缠绕，头也不回地就朝机房外跑去，巨大的脚步声中在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足迹。
“宫启昭！宫启昭你这狗娘养的！你还在等什么快帮我！没法向格雷瓦大人交差的话，你我可都没有好果子吃！”
伍哈和里威笑佛，都没有注意到提儿嘴角流露出的那一抹笑意。
“……对，是这样，就应该这样……”
随着整个世界的样貌重新区域稳固，城市、山川，还有河海湖泊各归其位，原本焦躁，试图攻击他们的松散意识逐渐平息下来。他们仍保有着各自原先的样貌，而且，即使被真正统一在了一个世界之下，个性也还是得到了保存，那种顽固、自我的成分绝大多数消失了，伍哈感受到了从未体会到的平和。
“你学会了，你平息了你的造物的愤怒。从今往后，这些，都将不再是孤魂野鬼了。在基底数据库中的现实，很快也会回归正常了吧。”提儿这时说道，“他们都会愿意听命于你，守护他们，会是里威笑佛你将来的责任。”
里威笑佛深深地一低头。
“我愿意承担这份责任……”
话音未落，世界的根基又被摇撼。浮云笼罩的“天空”中，有一块地方腾起烈焰般颜色的漩涡，宫启昭满怀妒忌与愤怒地出现在那，令伍哈奇怪地仍带有一丝季子获的影子。
“竖子……”
他睥睨看着伍哈，后者不退缩地回瞪于他。
“属于我的东西，所在何处？”
“在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有我们在，你也休想坐稳‘仙班’！”伍哈朗声向宫启昭发出自己的挑战，“有我们在，你就什么都休想得到！”
“啊啊啊啊啊——！！”
宫启昭怒吼一声，无数“分身”在他身后形成，仍都是些他与季子获双头双脸的怪物。
某种程度上说，季子获作为一个“仙人”，果然是驽钝而又无能的，但这一点而今反倒帮助了伍哈等人——他的存在，极大地拖了宫启昭的后腿，让宫启昭只能以一种使用着假的双手的方式，面对正义，负隅顽抗。
“哼，班门弄斧！”
里威笑佛也不会给这位篡位者以任何面子。他催动手中节杖，这个时候，面貌看起来又有点像伍哈记忆中熟悉的老爷爷。在他们身边，已经臣服的意识们纷纷化为闪烁着的光点，接着变为一群群体型硕大的蜜蜂，簇拥在了里威笑佛的头顶。
“保卫你们自己的家园吧——去！”
蜂虫亮出他们锋利的下颚与尖锐的刺，源源不断地冲向那些分身。烟消云散的闪光时而把这空中战场照得更亮。提儿这时朝伍哈一点头。
“我们也上，一起对付他！”
“嗯！”
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与愉悦在体内扩散。伍哈没有“念器”，也没有经过过任何的强化，但他很清楚此刻感觉意味着什么：通过提儿的驱使，更多算力正在被传导给他，伍哈感到了无比的强壮、无比的迅速。这是他第一次在虚境之中进入“超频”模式。
伍哈与提儿一飞冲天，轻易在“分身”组成的防线上再撕开一个口子。宫启昭看似仓促应战两人攻势，可只三两招比拼下来，伍哈突感思维一空——宫启昭，正在使用提儿之前对付分身的方式，绕过正面，袭破支撑伍哈的那部分高速数据通道。他瞬间在半空站立不稳，而提儿仍以她宛如化作漫天红光的裙裾布幔，以柔克刚地对宫启昭还以颜色。
“稳住，坚持！拖住他！”
伍哈兜住他剩下的算力资源，回身斩灭了那些试图支援的宫启昭分身，宫启昭突然从后袭来，却又被提儿以红绫缠住腰腹。他打法单一、思维固化的缺陷，逐渐被提儿发掘出来，拳脚逐渐受到掣肘。终于，难以再分出精力去维持数量庞大的分身，大股蜂群彻底突破他们封锁，环绕宫启昭的“真身”开始不断袭扰、叮咬。宫启昭狂吼不已，从口中吐出一道黑色暗光，消灭了大量蜂虫，也让整个世界发生了撼动。
“阻止他！不能再让他破坏这个地方！”
伍哈一个腾跃跳到更高处，也让宫启昭的火力对准那更为显眼却破坏更小的方向。提儿这时从背后疾冲而至，徒手搓成白刃，表面又覆盖了伍哈一时也无法读懂的代码，只一下，便一举洞穿宫启昭后心。
当那如爪状细巧柔荑自胸口骤然爆出，无数由思维构成的碎片，化作不明的色彩四下飞溅，就好像宫启昭在这个世界里流出的血。
身形宛如至此崩溃，宫启昭在一声不甘的啸叫中消失无踪。而在这个世界之外的现实，他从自己的座舰——四艘“白魔”登陆舰中的一艘里醒来，他坐在个人精神增幅器上“哇”地吐出一口老血——这一次是真血。随即，浑身抽搐，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在他身旁，黑衣手下们立刻对他开始了抢救……这艘登陆舰脱离编队赶忙上浮，将同伴与“虎腕头领”皆抛弃于不顾境地。
“我们不能在此久留！”
而在基底数据库自身的虚境之内，提儿和伍哈也没能享受战斗胜利的喜悦太久。
“敌人仍可能从外界摧毁这个地方。我们必须回到‘罐头号’上，离开这里将敌舰全都引开！你带上小青，我们在外面，再行汇合！”
伍哈点点头。天空仿佛向着他们打开。
“一路顺风，我会料理好这个地方！”——在他们身后，那个比较年轻、稍显严肃稳重的里威笑佛朝他们挥手告别。不知怎么，刚刚开始熟悉与他“共事”，伍哈会莫名有些觉得，这一个里威笑佛，才应该更接近印象里那位老人的本来面目。
“我们，还要在外面的现实相逢啊！”
留下这一句话，世界在伍哈的眼前再次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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