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舰！已经看到海盗的‘白魔’登陆舰飞过来了！！”
小青的呼喊声，将众人注意力从最后一次系统自检上移开。从“罐头号”的整体情况来看，在伍哈和提儿的照顾下她已经达到了出航的最低安全标准。由熟悉过了新的自动化辅助驾驶系统（这比最初的那种设计好用多了）的巴辛廖操纵，这艘带有潜航功能的游艇，发出阵阵轰鸣的机械音，即将开始紧急下潜程序。
看规模，并不只有一艘，而是四艘——如果它们全都是冲自己而来，那伍哈不得不颇为荣幸地宣布：承蒙“不死身”格雷瓦如此重点照顾，这还真是受宠若惊呐。
“海神啊……凌美女神在上，都能飞？我说伍哈，这‘格雷瓦’部落，怎么看起来要比你们的凌川还更加先进？”
“它们根本就不是什么‘部落’，他们是一支军队！他们的威力胜过一百个部落。”伍哈要这么说，似乎总算成功地刷新了巴辛廖对局势到底多危急的看法，“我也不想他们盯上你们的部落。离开船坞以后，不要着急下潜，我们先把他们的注意力从海岸边上引开——他们的目标只是我们……这样，也许你们的部落就安全了！”
“这回，我们来当猎物，是这样吧？”
巴辛廖的声音听起来奇怪地跃跃欲试：“不打紧。我们鬼鱼部落已经在海神的注视下繁衍生息了十五代，不怕这些‘格雷瓦’部落耀武扬威的大铁鸟！”
“什么，我们……这是要下水？！”
贺菖蒲一听紧张起来。
“不，不行！……我不要下到水里面！我……我们在下面要怎么呼吸呢？快把门打开，我不下水，我不下水！”
“放心，有我巴辛廖在，你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竟让部落少女真的冷静下来。她甚至跑去查看自己放在后面船舱里的铁锅是否保存妥当了。就在此时，“罐头号”完全驶出了停泊的船坞，她乌黑的船身能够完美融合在海面中，但随着船速越来越快，拖在身后的一股股白色航迹浪花，还是暴露了他们的方位。霎时间，又是炮弹，又是导弹，又是炸弹，各种东西在“罐头号”周围兴奋地炸响，有一些炸起的大团水花甚至比十个“罐头号”还要大。但巴辛廖似乎面露狂喜之色，犹如狂风巨浪中的弄潮儿，驾轻就熟地躲过一次次将要被直接命中的攻击……这真的只是他的功劳吗？就在驾驶舱的另外一侧，提儿将她的耳后接口与船的主控神算仪相连，双目紧闭似在“入定”。或许这，才是他们一次次成功规避的有力保障。
“唔啊……”
小青紧张地抱紧她的弓箭，伍哈抱紧了她。
“下潜，‘香辛料’，开始……下潜！”
“好嘞！”
巴辛廖早就等着这一刻——从海盗们的飞船上看，那艘小黑船仿佛终于无法抵御持续不停的打击，开始沉没了。但当登陆舰上为首的“虎腕头领”看到这一幕，他暴跳如雷。
“他们下潜了！给我追，都跟上去！”
已经深入水下十多丈，上方传来的震荡，让伍哈更多留意船中的多视角外界感应设备。
“海盗还在追来！”
“什么？又能飞，又能入水？”巴辛廖来了兴趣，“我得给自己弄一艘。”
“也许以后会有机会呢？”
伍哈鼓励着他：“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得离他们远点！——走那个方向，瞧那些海底的岩石柱，我们可以躲到里面去！……呃，你们能行吗？”
“要说‘不行’可没有啥好处，对吧？”
相比于巴辛廖的持续性狂热，提儿安静得好像睡着，但“罐头号”的航行就像在贯彻着她的意志一样，很完美地一阵闪转腾挪，在石柱间与追兵拉开了距离。似乎是某人在愤怒中做了决定，无谓丢出一排射击后，很多石柱在“罐头号”后面很远的地方被炸倒了，污浊的水顿时阻碍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们到底在往哪走？”
“回到坝水镇，那里的出海口。”
“啊？这绕了一大圈，还得回去？”
伍哈并不比小青更有信心，不过，他还很清楚地记得颜阿秀奶奶的提醒。
“记得吗？‘基底数据库’在一个距离凌川正下方很近的位置，我们回到那里，然后，就尽快开始寻找有没有海底下的裂缝，跟其它通道！一定可以找到的。”
“等一下！”
小青指着波波留给伍哈的背包——从那里面，一跳一跳的绿色光点正在闪烁。
“那是什么？”
“笑佛爷爷的数据磁盘……等等，等一下！”
阿秀奶奶曾经说过，这种放眼整个凌川都无法再造的高性能数据磁盘，就是从基底数据库中带出来的。莫非，只要距离那个大海深处的数据库越来越近，磁盘与它之间的共鸣联系就会变得越来越强吗？
“提儿！”
伍哈想立刻将这个发现告诉提儿，但，巴辛廖举起双手，一脸诧异地向伍哈表示：此刻早已经不是他在驾驶了。或许，早在这块数据磁盘最早能够再次接收到基底数据库信号的时候，提儿便已得知方向，全权接手了“罐头号”的控制权？
随着按照一条路径继续下潜，显示海底地形的那个神算仪上出现了更加有趣的现象——层层叠叠的海底，宛如一朵朵树下绽开的蘑菇。这是经历了某种爆发，然后又被冰冷的海水冷却之后形成的景观吗？伍哈叫巴辛廖去看看贺菖蒲，免得那个怕水的海边部落少女变得过于紧张，但后者令人惊讶地没有——当第一只浑身上下散发出柔白色荧光的海洋生物在舷窗边展露它的全貌，贺菖蒲叫了一声，然后，便被眼前出现的点点海底“星光”折服了。看她脚边放着的那口大锅，还有她时不时舔一下舌头的表情，很难不怀疑继续呆下去，她会不会对这些从未见过的此地特色产生一些大胆的想法。
提儿仍在“沉睡”中继续驾驶潜艇一路下潜，而伍哈手中的数据磁盘上，灯光闪烁也在变得越来越强烈。就在潜入到海下，接近潜深极限之时，另一张神算仪屏幕上，显示出就在前面的那块裂缝之下，有一个清晰明显的巨大热源。
凌川所在的星球核心早已冷却，地热不复存在，如此巨大的热源不可能是别的东西——“我们就往那儿走！”伍哈这么说着，心里却还是不禁打起了鼓：已经太深了，在向下深潜数百丈，这艘船还能吃得消吗？但不行也得行了。他们一连翻过几道水下山脊，向着这唯一可能的目标地点前进。
“吱吱嘎嘎……”
第一次，他们听到了船身被无比巨大的水压挤压发出的声响。从继续向前的不稳定程度上看，无数股向上的热浪也已经带来了不良影响——更不要说，岩石层中物质因为被持续不断加热，产生的气体间歇性向上喷涌，仿佛即使隔着坚固到几乎不可破坏的外壳，你仍然能听到那飘向海面的奇异怪声——“噗通！噗通！”
“……原来，这就是我们部落几百年来信仰的事物的真相吗？”巴辛廖看着这一串一串巨大的气泡，表情也完成了从好奇、恍然大悟，到无比懊恼的转变过程。伍哈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指向前方的又一个镜头。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啊？就在那无数裂缝与孔穴中间，长度仿佛超过了一里，既像一艘飞船，又已经和附近海底融为一体。就算已经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洗礼，它华丽柔白典雅的造型没有丝毫改变，甚至在一些舷窗当中还透出点点微光。
“这不正常……”
“我曾经……”
提儿突然开口说话了，可看她一脸茫然惺忪的样子，就好像刚刚才从梦中醒来。
“……我曾经，梦到过这艘船，梦到过这个地方。对，我现在想起来了，在……在好像不会醒来的长眠中，在……”她说着以手掩面，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苍白。
“你在说些什么啊？这不可能。”伍哈还想接着说，可他却发现自己很难找到合适的语言去反驳提儿——如果颜阿秀老奶奶所言非虚，那么，而今他们正在接近的这个，所谓“基底数据库”，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仙班太虚境当中一切“灵异事件”的来源。而，如果那些蛰伏在其中的存在，真能以某种方式影响现实呢？
“你的状态不好。”
小青跟了上来，也是满脸的担忧。
“我们先离开这里，评估一下情况……巴辛廖，我们这就上浮吧！”
“不行。”
提儿的语气又变得坚决。
“不行！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
“……”
的确，她所言也是非虚——在更浅层、在海面以上的某个地方，坝水镇，还有巴宜之城正在熊熊燃烧，已经有无数的人遭难了，他们死于非命。那里，盘踞着比“鬼”更加可怕的东西，还有更加可怕的结局。
“那么，巴辛廖，带我们过去吧！”
“‘玫瑰之牙号’（Fang of Roses）……”
抵近到很近的地方，伍哈和提儿一齐读出这个名字。
“是你印象当中见到过的名字吗？”
提儿摇摇头。
就算对此真有什么印象，那也应该来自某个极为破碎零散的记忆角落了……可是，头脑深处仍然只留有一片模糊。
“等等，这是艘飞船，而且是被故意沉到这里来的……这，这是某种，‘船棺’啊！”
一个同样的概念，也恰逢这时出现在了伍哈和小青的脑海当中。真的就会是那样吗？这无可匹敌的最高葬仪礼仪，其下，究竟掩藏着怎样的秘密？而如此直觉，伴随而来的显而易见的不安感，便就在下一刻席卷了所有这些人的内心。
“噢！”
巴辛廖这时惊叫一声——不怪他，“罐头号”的方向舵这时开始自己转动，就好像这艘古老船骸已经接过了控制权，并且正在主动引导他们登舰一样。不多时，他们驶入一个注满水的小型船坞。接着，水面下降，也许已经存储了将近四百年的空气被重新注入这里。
“这个通讯器留给你们。你们就呆在船上，无论如何都不要下船！”
走之前，提儿吩咐巴辛廖和贺菖蒲道：“要想离开这里，我们只能依靠你们了。”
看起来这两位部落住民没有比这更爱听到的命令了。
“下面我们往哪儿走？”
“……”
“提儿？”
伍哈和小青交换着不安的目光，紧随粉发少女的身后跟了上去。这里的走廊与舱室内皆缺乏有效照明，大概是能源已经不够的缘故——可提儿仍是走得飞快。他们不久后经过一座大厅，提儿稍微停下脚步，注目于环形楼梯间那座高挺的金属人像。
“等等，我认识这个……”
不只是伍哈觉得她的形象非常令人眼熟，提儿也做出了一样的表示。然后，他们仿佛在同时明白过来，异口同声地说：“凌美女神！”
“……凌美女神在上啊……”
伍哈手抚胸口地说：“曾经拥有这艘船的人，他们也早已经开始信仰凌美女神了吗？”
提儿微微摇头，脚步又起。他们很快穿过装潢华丽的部分，逐渐深入了管道、线路，和金属栅格毕露的区域。就在一片漆黑之中，他们在这处一排排巨大金属柜树立的广阔房间中驻足。伍哈并不喜欢这样的布局，这让他想到了墓碑。
“不是墓碑。”
提儿说着走上前去。
“这些，是一种款式古老，却仍然在全宇宙常用的计算机架设方式。看到所有那些闪灯了吗？这个地方，依然还在运作。这里，就是颜阿秀奶奶所谓的‘基底数据库’所在地。”
“你为什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提儿没有回答。
“就在这儿。”她指引两人来到一台更大、更处在中心位置的机器旁。
“这就是总机。”
“等等！”
见提儿二话不说，就要将自己耳后的接口与这些陌生庞大的机器相连，伍哈想要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小青更是紧张地向后退去——可，什么也没发生。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却在空气中传播，就好像天花板正在被压得更低。
“一定是能量不足，导致主机缺少足够的算力了。”提儿的双眼中散出蓝光，接着在手心形成投影，让伍哈和小青看到一条清晰的路线在船体内的通道中延展，“你们需要从这个库房中获取备用燃料棒，加入到辅助反应堆室中。那两个地方，应该都距此不远，只要快些我们就能尽早完成任务。”
“你有没有觉得，提儿在靠近这艘船的时候，给人感觉就好像有点怪？”
“我也说不清楚，但，‘怪’，也许这个词最能形容了……”
走廊上，伍哈怀抱那根沉甸甸的金属管赶往辅助反应堆，任由身上同时携带的步枪和抛网枪互相碰撞，有些碍事地发出响声。事实上，不只是提儿那些表现给他带来的感觉有点不太对劲——是这艘船，这个“基底数据库”的所在地。伍哈不想多问小青是否也感觉到了，但后脖子毛辣辣的，就仿佛始终都有人盯着；眼角的余光也是，不停在这阴暗狭窄的空间里看到一闪而逝的影子……
“鬼”。
拼命地不要去想，可是，越是勒令自己别那样做，伍哈就越是难以将那个字赶出头脑。
“不过她说对了一点：让我们快点完成任务吧！”
反应堆室果然毗邻他们拿到燃料棒的库房——这里一切如常，最后一次显示的燃料加注时间是“凌川历0033年”——那么说，这艘船来到深海的历史，果然几乎就和殖民地本身一样长了？随着将新的燃料加注到机器当中，更多的灯光从四周亮起，驱散了不祥的黑暗，伍哈与小青的脸上都又重新浮现出一些笑容似的表情。
（笑佛爷爷，接下来，我马上应该就能再见到您了……）
带着这个美好的愿景，伍哈从背包里再次拿出数据磁盘，想确保它状态良好。可……很奇怪啊？就在他这么做了的同时，只觉得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风从身边吹过，伴随它而来的，是一阵若有很多人同时发出的阴森森的窃笑。明明已经恢复全部光明的走廊，刹那间又变得闪烁不定。伍哈站在了原地，在弄明情况以前不想再轻举妄动。
“小青？”
“……”
“小青，你有没有感觉……”
伍哈一边说着一边回头，他撞见的，正是从青梅竹马苍白僵硬的面容上，正在缓缓浮现出的另外一张脸孔。它带来不怀好意的面容，嘴越张越大，很快就咧到的耳朵根，几乎变得要比脸还大……
伍哈想要大叫，可他的身体像变成了石头……叫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音。
他的眼前瞬间变黑。
“伍哈？”
自从上船以前就开始，某些感觉，很模糊，也令提儿感到十分不对。远远地，似乎听到伍哈与小青叫了些什么？
“小青？”
提儿拔下耳后的连接线，走出机房。走廊里灯光忽明忽暗，地板似乎也在战栗。她明明应该去往燃料仓库那边或者反应堆室，却阴差阳错地走往了相反的方向。前面又有楼梯了，她走得更加深入，也走进更暗处。
是谁……在那边呢？
本不应该忘记的。
眼前装潢，又再一次变得华丽。华丽，以致于变得有些……过于热情，过于，艳俗？
并不完全是那样。
由玫瑰花——红色的蔷薇所组成的花束、花篮和花圈占满了几乎每一寸落脚之处。提儿觉得仿佛就连凑到那扇门前，都十分费力。推开沉重木门所发出的“吱呀”声响，更是让她心头一阵恐慌性的酥麻。
那边床上躺着的，是有什么人在吗？
提儿走向那张带有红白色厚重帷幔笼罩的大床，厚重被褥之下，手捧枯萎玫瑰花束静卧的女人已经死去多时，干瘪皮肤上，空洞的眼眶，与无唇的牙齿，勾勒出提儿所见最怪异的微笑。这个场景中，肯定有什么把提儿吓坏了——在悼念休眠舱中那些姐妹们的时候，提儿从不会为已经没有生命的遗骸感到如此发自内心的恐惧。
“无须恐惧。”
那个声音在提儿身后，有如耳语一般响起。
“你终于回来了……我，一直都在等你。”
不等提儿能够回头，一双苍白枯槁的手从后面捂住她的眼睛，将提儿拉入无底黑暗中。
与此同时，在巴宜之城，在墓园石冢，在“沿秀小筑”，一种不太对劲的不安感瞬间划过所有人的心头：凌霄仙宫一间专门用来软禁人的房间中，于璐从一直的昏迷中惊醒过来，乞求帮助，低声哽咽着“不要离开我”，紧紧抓住身旁陈百夫的手腕；鹿森静野膝头的狐狸突然惊慌失措地跳到地下，跑进树林，只留守墓人紧皱眉头看石冢内屏幕闪烁，那些图案，看起来好像是无数张蜂拥欲出的人类脸孔；云莺仙姑匆忙向颜阿秀报告，瀑布后隐藏的洞穴里传来可怕的声音，有如千万个声音众口一声，发出音色单调，却让人汗毛倒竖的大合唱。阿秀奶奶，一言不发，只是紧扣双手，似在为远方某些关心之人的命运祈祷。
而在“玫瑰之牙号”上方海中的某处，“不死身”格雷瓦两大手下终于停止了他们无意义的争吵，被来自深海的同一个目标再次同时吸引。
不同于宫启昭的强自镇定，即使盛怒之下也要维持自己派头的做法，“虎腕头领”几乎立即对他所能控制的部队下达指令。
“下潜，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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