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
“小哈哈……你可算回来了！”
“哼，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啊？”
伍哈与父母的重聚，在整个忙碌得热火朝天的巴加村主街道上显得并不那么引人注目。相比于“失踪”的儿子重新突然出现带来的惊喜，伍哈对几乎全村的人都出动起来，正在把大量储藏的优质农产品装车外运这件事的惊讶也不遑多让。
“你们这是……”
“怎嘛，你还不知道？”
伍哈爸——伍哩又“哼”了一声：“就在昨天晚，‘仙班’跟城主李蟠，也不知哪根子筋搭错了，突然宣布有什么贵客终于要造访凌川，让所有村所有镇，出人，出粮，能出多少就出多少，给他们城里去上供。你瞧乡亲们脸上是个啥表情，就知道到底有几个人乐意……”
“乡亲们！乡亲们，听我说！”
还不等伍哩说完，伍哈便跑到路中央，想叫那些机动木牛流马，还有货真价实的马拉车或者牛拉车都停下来。
“你小兔崽子……”——伍哩这时还没意识到伍哈掌握的情况有多严重。但随着他刚刚听了几句，扬起的胳膊落下了。村里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仙班”突然的举动的确是很不对劲不假，可，“海盗”？这又怎能让人一下子就相信？
“我建议大家都听听这位少年的话啊。”
苍老，却中气十足。里威笑佛爷爷的话音在人群当中响起，人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让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之一，走到伍哈的身边。
“……也请乡亲们听我说两句。这，凌川这么多年来从未迎来过访客，不管‘仙班’和城主大人口径如何，吉凶祸福都没有参考，不可预料啊。我们村，离巴宜之城距离也不算是太远，到时要是情况有变，再想做什么都晚了。如果诸位也愿意听我里威老儿一句啊，那就请大家分出手头事务，将妻儿父母、老弱妇孺，先沿后山安置稳妥。至于运粮运蔬果进城的事儿，先往后缓缓。就算伍哈所言之威胁言过其实，甚至局面皆大欢喜，到时城中已有的储备多半不够，我们再作及时雨把粮运去，岂不釜底抽薪，或能大赚一笔也不美哉？”
这番发言出自肺腑又抓心，可算是把积极性本就不高的村民们赢来了。短暂的沉默后，人们喊出“拥护”、“就这么办！”，纷纷放下手头活计，开始按照里威笑佛爷爷的话去做。
“谢谢您，笑佛爷爷。”
“哎，说什么‘谢谢’啊。”里威笑佛豁达地说，“你平日为村里的人做了那么多，他们这叫对你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敢不信。我只是从中再推一把，无关痛痒。要是你真想报答我，往后再多给我带仨葫芦酒、五只烤乳猪、九根煎肉串、七只叫花鸡。要是碰巧我不在，你就在那蜂蜜树下放着，放在凌美女神像前头。”
“哈，您还真是能吃啊……”
伍哈说着，脸上笑容渐渐隐去了。他能看出里威笑佛爷爷神色有变，说话语气也是非常严肃，这和他印象里那个一直乐天派、开开心心的老人很不一样。
“……那我，我知道了。”
“嗯。”
里威笑佛点点头，一拍伍哈肩膀，便转身重新走入人群。似乎走到哪里，都有几只机械蜜蜂形影不离地跟着。
“伍哈！”
坐在一辆装满粮食和生活用品的牛车上，小青一脸惊喜而关切，向着伍哈招手。见伍哈朝自己走来，她一不做二不休就跳了下来，轻轻抓住伍哈的胳膊。
“我都听伯父伯母说了，伍哈，这……‘海盗’？这是访客到访的节目的一部分吗？”
如果她真是这么想的，那伍哈的回答无疑要令她失望。
“可是，这……”
“也许，是我错了呢？”
伍哈低声说着。
“不过在一切水落石出以前，你就跟你母亲、你外婆，一起到后山里去。”
小青又抓住伍哈的手。
“那一起走吧。”
“不。嗐……我怎么可能不想和你走啊，可是，如果‘仙班’真的出问题了，城主李蟠被蒙蔽了，那全城的人，所有周围村镇去到城里的人，都不会得到任何警告。我必须去，在这种时候，应该有人告诉他们危险。”
小青眼眶泛红，没有松开伍哈的手——说真的，伍哈还从没见过她这样。
“可那个人也不必是你啊……”
“当然不必全是伍哈哥！”
波波不知从哪儿跳了出来，而且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两人谈话的。
“小青姐你是姑娘，去太危险的地方，不方便。但伍哈哥遇到这种事情，又怎么少得了波波我呢？”他神气活现地说着，挺起小小的胸膛。
“谢谢你们，可是，不行。”
伍哈拉着他们两人的手，低沉而认真地说：“我希望我刚才对乡亲们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我多希望到头来是我错了。但，现在我也说不准到底会变成怎样，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带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一起去趟这种险。”
“什么啊，伍哈哥，可是……”
“听话。回头我们再一起坐在树下，看着巴宜之城，看着风云龙，一起吃西瓜。”
“伍哈哥！”
小青几乎是用丢的，把那小熊孩子扔上了车。她又快步上前来，对着伍哈的脑门儿一顿乱戳：“等这事儿了了，我，我一定要把你拴在我身边，再也不让你跑了！”
“呵，不用你拴着，我跑不了。”
如果这就是告别，或者别的什么，那么它果然还是显得有点太仓促了。伍哈对着小青和波波挥手，直到那辆牛车驶向后山再也看不见。接着，他转身离开自己在凌川的家。
“……那么基本上就是这样了。所以，我们不仅要将‘格雷瓦’……海盗要来了的情况警告给所有人。同时，我们还要将季子获和宫启昭背叛了凌川的消息展示给大家。”
“没有错。”
在巴宜之城的主要街道，人流稀疏，仍在营业的店铺也是极少。大多数城市居民都早已汇聚到了城市中心——降临广场的所在，盲目中，等待着一场灾难降临到他们头上。伍哈和提儿并肩跑在实现战略目标的路上，希望时间还能够站在他们一边。由于担心“仙班”已经彻底沦陷，而最好让叛徒相信他们都已经死了，两人都将自己的脸面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接下来也不能呆在一块儿了，否则一个变故，或者一个不走运，都可能让他俩同时被一网打尽。提儿在街角向外张望片刻，然后从随身挎包里翻出东西拿给伍哈——包是伍哈从巴加村里找给提儿的，里面的东西是提儿从逃生舱里回收出来的。
“凌川星球的地核冷却之后，星球磁场早已衰弱。所以无线电通讯在这里不太行得通。有了这个，即使不借助数据网络线路，隔开一点距离我们也能实现通话。”
伍哈接过那个头戴式装置，不过没有拿提儿另一只手递来的手枪。
“谢谢，但我宁愿还是不要用到这个。”
“叛徒的爪牙可能比你想象中藏得还要深，数量也比你认为得多。”提儿正色道，“在当我们身边出现这些人的时候，以防万一没有错。再说，如果要落在你的仇人手里了，与其去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给自己一个痛快会不会还更容易些？反正，我会这么做的。”
伍哈有些惊讶于提儿能够神色如常地说出这种选项，但他迟疑片刻，还是接过了那把不大，却仍然沉甸甸的“防身武器”。
接下来就没有回头路了，尽管，仍然希望自己是错的。
他与提儿互道小心，接着便隐没在了城市的角落。
“福耀鸿广，天圆地方；石穹天府，宁缘万长！”
对于城主李蟠而言，他今天的状态似乎尤为不错——在这“降临广场”的中心圆盘上，他坐拥华丽高台，门客、仆人与侍女环绕，礼仪性质的“巴宜卫队”盔甲锃亮，肩扛激光枪在主路两侧成对站立。远处，山呼海啸欢呼着的凌川人民将整个降临广场围得水泄不通，而他们头顶的高耸楼宇正不断投射出喜迎贵宾的动态影像。五条风云龙一齐出动，辗转翱翔的身影投在中心圆盘之上，占据市民们当中很多比例的“拜龙教徒”对它们的崇敬，比起自己或许还要多得多……
每每一想到这，总会接着联想到自己任期将满，荣华富贵与前呼后拥的生活终不长久，失去权势、失去名望，被所有人渐渐遗忘……但今天，已成定局之事会大不相同了。
“……我曾听闻那段历史，凌川曾经的历史，光辉的历史。这里曾经繁荣昌盛，这里，曾经有艨艟巨舰会聚，有百舸争流，纷至沓来，为我们美丽富饶的殖民地，带来无穷无尽的财富、声望，与美名。那个时代随着‘天环’陨落而落幕了。从此百光不兴，凌川的子民经历了贫困、饥荒与苦难，就好像凌美女神早已背弃我们。但我们挺过来了。在经历了那么多而漫长的岁月之后，终于，以我们凌川人无比的智慧，以‘仙班’的高瞻远瞩，我们重启了遥远虚空中的璀璨之环。光明化作邀请，将我们的热情、友善与好客重新散播到繁星之间。而来自外层世界的贵宾，会以他们的豪迈与慷慨回报我们的！我在此宣布，欢呼吧，快乐地准备迎接吧，让我们等待广场上空的伟大之门次第揭开，看凌川回归星宇，福光照耀的出头之日，已经到来了！！”
“不！”
没等来巴宜市民们更加猛烈的欢呼与掌声，另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在人们头顶炸响。李蟠听得一愣，并未预料到自己会突然遭到反对，脸色微变，又险些将“是谁”的质问喊出来。
“……你所遭受的蒙蔽太深，甚至不知道大难已经临头了。”
现场一时鸦雀无声。实际上，也并非所有市民都完全支持城主李蟠，很多人都认为，他在与不在没有多少区别。但如此明目张胆地反驳城主？他们敬佩于此人勇气的同时，也不免觉得有些荒谬。他们的沉默中于是带上了惯常的，等着看热闹的成分，以至于仍丝毫没有把这件事将要造成的影响，与自己熟悉的生活关联起来。
“星门，已经关闭了四个世纪，即使它而今已然逐渐复苏，散落在星间的其它殖民地也不会如此快就响应凌川的邀请，来到这里……玩乐。身为巴宜之城……不，身为全殖民地的代言人，难道您不清楚其中深浅，看不明白其中蕴含的圈套吗？我希望……我恳求您，理智一点，谨慎行使您打开凌川气闸大门的权力！”
“什么圈套，荒谬！”
李蟠努力不去擦拭额角渗出的汗珠，隔空与那个来源不明的声音对峙着，坚持着己见。
“这是本人，与‘仙班’在商讨过后得出的妥善结论。你……不管你是谁，难道你自认有比我，比仙班更加高明的地方吗？你根本没有！在我看来，你是个躲在暗处，只在怨恨着自己为什么没有得到成功，还想把一切都破坏掉的人——你是个，看不得凌川人民获得新的希望，只想看所有人与你一样过不好的人。”
这番话未免就有些武断下定论之嫌了，即使话里带上了凌川大众的利益，台下响应的人寥寥无几。李蟠似乎也知自己口不择言了，连忙唤来他的门客，以及凌川卫队的队长淘奇，压低声音很快地吩咐了几句。
“他肯定是在用城市的广播系统在说话，定位到他，快点，抓到他！”
但对于伍哈来说，留在原地当然是危险的。深知这一点的他，正在巴宜之城地下错综复杂的自动化机械处理层不停闯关。
对城主李蟠，和市民们说的话，自然是提前录好的，他没有心思临场与谁争辩什么——只是，在试图将有关太空海盗王“不死身”格雷瓦的讯息释放到降临广场周边巨幅投影上的尝试遭遇了困难。季子获与宫启昭的阻碍，在他刚接入影像媒体传播网的时候就显现出来：发送无一例外地失败了，这些资讯太大，而且本身的内容也太过显眼了。他正前往机械室中其它隐秘的“仙班”控制机构，即使城主也有所不知——有很多看似自动，理所当然的城内设施，在漫长达数个世纪的封锁中早已因缺乏配件而损坏了。而今，只有通过“仙班”成员定期手动控制、调整，才能让它们在表面上看起来运转正常——其中甚至包括了架设在降临广场上的可升降石桥，以及城主屁股下面的坐垫。那个地方有自己独立于外界的控制设备，说不定，还能在那儿遇到值守的仙班成员……
等等。
伍哈突然停住脚步——在前面，墙壁与天花板都遍布金属管道的通道岔路口，有沉重的脚步声，正在由远及近。
有人？
伍哈躲在一根水管的凹槽后面，看清了他的衣着样貌：清洁部门的？
“站住！”
另一个声音让伍哈后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但那个声音不是在喊他的。一身黑衣的陌生男人停下脚步，从他身后，一名凌川卫队的成员正在赶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清洁部门的人今天都被命令不许下到这里来。”
“对不起，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
“站着别动，我要看你的行劳役证。”
那名卫队队员，是被城主下令前来抓捕自己的吗？他显然把眼前的人当成了怀疑对象。伍哈稍稍多探出一点脑袋，就见卫队队员走到黑衣男面前。正当他低头准备查看黑衣男递来的纸片时，黑衣男突然暴起，攥着刀子对准队员没有甲胄保护的腋下和腰侧猛地就是几下。
“！！！”
伍哈瞪大眼睛，捂住自己的嘴巴，看卫队队员连喊的机会都没有，就背靠着墙壁倒了下去。至于那个黑衣男？他捡起队员掉落的武器，眼神中带着阴霾，扫视过道之后便离开了。
这……
怎么回事啊……
仿佛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伍哈才强迫着自己快点动起来——他不得不跨过那名卫队队员的死去的身体，才能继续往前进。可恶……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潜逃的罪犯，还是……
伍哈突然间明白过来：宫启昭曾经担任“仙班”首席超过半个世纪，不论是凌川数据网络，还是现实世界中的街头巷尾，或明或暗仍在为他效力的人和物仍如此之多。单凭两人，又该如何对抗这等庞然大物般的残余势力？
他努力压下头脑中这阵消极想法——宫启昭拉拢季子获，攻陷了“仙班”，背叛了凌川，人人都应该想办法去阻止他，不管，一两个人的力量又如何渺小。更何况，现在伍哈的手里也还有枪！
“……所以，这就是一场针对凌川的阴谋叛逆！”
越来越多的卫队队员回报，他们在城市地下的机械层发现了安插进广播系统的录音，而做出这些事情的人虽仍然在逃，也断然无法再多生乱。这让城主李蟠多少重新感到了放心。
“请所有凌川的人们保持镇定，情况，已经恢复了掌控。”
但人群又再一次骚动起来。
“你们看！”
在一些楼宇顶端投放出的图景中，终于显出了异样的事物：那是一个面目狰狞而可怖的光头形象，高耸的眉骨下面目光如炬，从脖颈与后脑处延伸出无数根漆黑管道与盔甲相连。他阴霾地注视着降临广场周围的所有人，即使只有一张影像，也叫人不禁心生畏惧。从边上一闪而过的文字描述，更让很多人都看清了他的大名。
“‘不死身’……格雷瓦？”
“这世界上，真的有海盗吗？”
“看着不踏实了，我们还是早点回村，城里人的热闹，他们爱凑就让他们凑去好了！”
聚集在降临广场周边的人们骚动渐起，尤其是来自附近村镇的人们纷纷开始散去，李蟠在台上继续高喊要人们冷静，留在原地，但此一次收效甚微。
一块块投屏很快恢复了原本的相安无事、歌舞升平。至于要说其中发生了什么，则大概要从伍哈还未离开巴加村时说起：这是他设置的一个小机关，通过村里的固定式神算仪，若伍哈未能在计划的时间中发出有关太空海盗来袭的讯息，同样的消息就会从巴加村那里自动代为发出，并经过几轮网际跳转，便落到同一个目的地。如此看来，叛徒的注意力毕竟不能放在凌川数据网络的每一寸空间，即使一旦暴露就会很快遭到消除，但伍哈的目的，也算是部分能够达到了。
“‘巴加村’？”
城主李蟠的脸色，却是彻底阴了下来。仿佛突然明白了一切，他恍然大悟又勃然大怒。
“好啊好啊，我可算是明白了——伍哈！这就是你的名字！你因为‘位列仙班’的比试不成，这才怀恨在心，你想嫁祸于人，搬弄是非，让季公子颜面扫地，也动摇我，和季家的权威！你就是凌川的敌人，立刻现身！我会让你得到应有的审判！”
看来，至少已经有部分成功了。
从伍哈现在所在的地方，甚至能清晰地亲耳听到来自降临广场，李蟠恼羞成怒的怒骂。也许从今往后，他的日子都会不怎么好过，但这总要好过让凌川的人民在懵懂无知之中走向悲惨的结局。伍哈启动了这处密室中的独立控制台，准备向所有人公布更多的信息。
更多的“季子获”，闻着味道就来了……
通过控制台上悬浮着的“指动光帘”——或者按照提儿的说法，叫做“交互式立体投影屏幕”，伍哈得以看清在“仙班太虚境”当中，代表他们的那些异常编码：大多仍然维持着公子哥季子获的伪装，但还有一些，除了他已经见过的半边脸季子获、半边脸宫启昭版本之外，又呈现出双头四臂的诡异形象。凌美女神在上啊，他们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自己变成如此丑陋而惹人生厌的形象？
伍哈无暇顾及太多，他在手动层面上加快操作——而在太虚境的空间中，那些数据包，幻化作冉冉上升的孔明灯，数量众多，却十分脆弱。刚刚照面，就有很多被凌空打爆，坠落下去，而伍哈拼尽全力想要拯救其中一些。他引导数据包做出闪避，要么就是集中注意力，提升它们的不可破坏性能，在它们与叛徒的那些分身间制造无形障壁……但，损失数字仍在呈现失控般的上升……
冷汗爬满伍哈的额头，他下意识握紧小青送给自己的挂在脖子上的项链，知道自己必须坚持——冷静、加速，再多坚持一阵。
直到……
提儿终于出现了！
伍哈几乎要惊喜地叫出来——潜伏已久，正待此刻！粉发少女从某处大厦内的运算集群中拔地而起，借助独立于“仙班”外的算力加持又进入超频状态，武力速度都得到了加强，又有了针对那些分身的更好策略：再次于手中开火的武器，呈现出飞盘与圆锯般的样貌，被打中的分身非“死”即残，有如断线风筝那般不再动作掉入了虚空；还有些试图在足够接近的时候，立刻故技重施地进行自爆，则被提儿发出的另外一种武器，像包裹进了外壁坚韧的泡泡当中——爆炸在泡泡里发出灼热的闪光，却一点都无法再波及外界了。
好啊……
伍哈一边默默地给提儿加油打气，一边，继续执行一些操作。
处于超频当中的影像可不容易进行记录和转码，但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许动！”
伍哈抬头，就见两名打扮成清洁工人的黑衣男，竟不知何时破解了开门密码，正杀气腾腾地站在那里。也许是货真价实的清洁工人？可清洁工人并不会随身携带匕首，还有危险的激光手枪。他们都不是伍哈刚才所见，杀害卫队队员的那个人，不过只要他们想，就很显然不介意在做宫启昭的走狗之时，手上再多一条人命。
“你们是，宫启昭的人，对不对？”
伍哈一边同他们说话，一边瞟向他随手放在一边的手枪——不行，距离太远了！一旦他表现出伸手去拿的动作，对方就一定会立刻开枪的！
“……你们知道，宫启昭想要干什么吗……”
可，他们根本就是油盐不进！
拿枪的那人举枪欲射，伍哈闪身躲避，但此处根本没有地方可躲。被逼到角落，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中枪了之时，弓弦破空的声响却抢先传来。拿枪的黑衣男大腿陡然被箭矢刺穿，他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另一名黑衣男欲转身迎战，迎接他的是被一把短弓来回抽脸，根本无法招架的局面。然后，一条长腿直踢他的下巴，将这个坏家伙踹进屋内。他后背着地，脑袋偏向一旁，很明显很长时间都醒不过来了。
“小……小青？”
伍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青梅竹马提弓走进来，身上早已换了狩猎装束：一袭短款绿色交领裙衫，配深棕色的过膝皮靴，放肆地展露出健美的胳膊与大腿那小麦色的肌肤。
“你怎么……”
“想来想去，我还就是不想让你独占这种乐趣。”
“这可不是有趣的事情，这很危险！”伍哈一脸无奈地看着小青高傲地抬起脸庞，明白自己是刚才被救的那一方，“不过呃，谢谢你能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就靠这个。”
小青抓住伍哈脖子上的项链，打开它的底部，露出一枚闪闪发光的信标。
“寻的信标，我们猎人队平时就用这个追踪大猎物。”
“呃，我也是猎物……？呃不是，参加仙班入选赛以前你送我的礼物，其实是一个定位器？”伍哈真不知道此时该说点什么好，是生气，还是无奈地傻笑？总之今后，他耙耳朵的地位怕是要坐实了吧。
“以后有的是时间讨论。现在，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伍哈目送小青将那两名犯人拖到角落，麻利地绑好，接着就躲在门边进行掩护，点了点头，重新回到控制台那儿——面对似乎无穷无尽的分身，提儿似乎已经渐渐落于下风，但是伍哈自有自己的办法帮她。
转码终于成功。伍哈毫不犹豫地，将此刻正在仙班太虚境内上演的激烈战斗向外广播。
“那些好像是季子获公子啊……等等，是吗？”
“……他，他的另外一半张脸怎么是那个样子的啊？好恶心噢！”
“那边那个，注意看，他有两个头哎！”
一如“位列仙班”那天，将参赛者们的表现转播到降临广场的上空给所有人看，这一场景象也有了观众。没一会儿，发现异状的市民便越来越多，不安感随即在所有人心头升温：明明位列仙班之际还很正常，可现在却……“仙班”之中，此刻又在发生着什么，城主李蟠告诉所有人的事情，真的就准确吗？
而这，才是伍哈真正的目的：自始至终，他都没打算将传播“海盗来袭”的消息给所有人看。但，在还没有准备好显露真身之际就遭到曝光，这件事，或许才是一直躲藏阴影中的宫启昭，会感到恐惧的。
“所以您还不明白吗？”
伍哈带着小青，早已走上降临广场的中心圆盘。虽然凌川卫队的成员们从四周朝着他们逼近已呈包围态势，但伍哈只是面朝高台之上面色死灰的城主李蟠，继续高喊。
“‘仙班’被除名的首席，宫启昭阴魂不散。一旦他成功同外面的海盗里应外合，浩劫就真的快要降临了！现在还有机会——请您现在就下命令吧！切断对星门的能量供应，收回打开气闸的控制权，我们还有机会，把海盗头子：‘不死身’格雷瓦挡在外面！”
“可我……我……”
城主李蟠语塞了，一时竟怎么也说不下去。
“我已经把那些权限……都交给了‘仙班’，他们，他们说过他们会料理好一切的……我，我只是，我只是以为这样会更简单，更方便……”
“你……什么？！”
此话一出，不只伍哈又惊又怒，小青也一脸难以置信。她看起来简直想要射李蟠一箭。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伍哈按捺不住心头之火，回想起“位列仙班”那天李蟠道貌岸然的嘴脸，干脆新仇旧恨一起算账：“‘更方便’什么？更方便你两眼一抹黑，失察失职，也想当好凌川百姓父母官？更方便你躺着，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也把那些元宝点数给赚到盆满钵满了？就是因为你控制不住你的欲望，就因为你这也想要，那也想要，才会给宫启昭那种人，再一次的可乘之机！”
说话间，小青坚定地站在伍哈身旁，伍哈的手，则下意识地掠过她的指尖。然后，不顾淘奇和其他卫队成员的阻拦，伍哈一个箭步就冲到高台边上的控制台前。本以为让李蟠看到夺取“仙班”之人的真面目就能让他清醒，继而帮上忙，但现在，继续恳求他提供帮助，还不如去问一根树枝棒棒能派上什么用场。
可是……
事到临头，又到底该做什么才好？
“你们没有机会了。”
“！！”
季子获——或者就干脆地叫他，宫启昭，没有感情波澜却难掩阴森恐怖的话音，在整个降临广场的上空回荡。投影影像当中，那些分身退去了，让提儿能够抓紧时间喘息。即使仍处在仙班太虚境的虚拟时空里，她也已经察觉了异状。
“现在，我的新主人已经来到，凌川，将成为我的囊中之物。而你们，都要为你们二十年前的背叛付出代价！”
此时仍站在降临广场附近的人们，即使最为愚钝的那些，都已经意识到事情距离李蟠的所讲已经偏离太远。大地又一次颤抖，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无比的黑暗，在所有人惊恐的惊呼声中此起彼伏。一秒、两秒……再次亮起的不是其它，而是降临广场上空的影像投影。
这一次，它对准了星门。
对于此生从未见过星门启动的人来说（也许只有提儿是个例外），盘桓于星球近地同步轨道之上，直径超过二里的金属圆环在其中展开一道耀眼闪光，紧接着形成平滑如水、光洁如镜的银白色平面，壮观景象足以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让人永生难忘。很快，一个巨大的影子从“镜面”的另一侧逼近了，那不是一种视觉上的感受，而是一种沉重、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预感——一艘船，一艘飞船，其长宽超过了伍哈平生所见过的任何一幢大楼。她暗红色的船体表面，每一寸都布满了烧焊其上的尖锐棱角，以及如同毒牙般的武器阵列。是被不安和恐惧放大了眼前的无比的威胁吗？当从星门之中完全现身以后，这艘星间巨船的长度，仿佛超过了凌川距离地表的地壳厚度。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条游轮啊。”
伍哈点点头，赞同了小青的这句评价。当感到青梅竹马的少女在一阵瑟瑟发抖间，身子靠向自己的肩头时，伍哈一言不发，只是将她紧紧地揽到了怀中。下一秒，“不死身”格雷瓦那几乎已经见不到多少血肉与人性的面孔，就出现在了巴宜之城所有的投影屏幕上。那张脸，与伍哈第一次在相片中之所见，令人惊讶地找不出太多区别。当仍然还有胆量站在原地的人们凝望他时，他也，透过投影影像有如审视蚂蚁一般，俯瞰这个世界的一众生灵。
“我来了。我乃海盗之王‘不死之身’格雷瓦！我的霸业，蔓延千代之久；我的征途，点燃百万光年。生灵在我眼中灰飞烟灭，无数个世界，在我的脚下熊熊燃烧。”
纵使凌川卫队的队员，也有人因忍受不了这震耳欲聋的话音而丢盔弃甲，瘫软着，匍匐下去，倒地不起。伍哈坚持瞪视那张不可一世的面孔，感受怀中小青的颤抖与抽泣，只能选择将她抱得更紧。
“别怕，别怕……”
只是，这简单的安慰，又能否说服伍哈他自己呢？
“……这个世界，从此由我征服，由我统治。你们皆要俯首称臣，凡有不服从者，都将就此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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