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凌川中心地带的群山边缘,始终笼罩在一种介于黄昏和黑夜之间的氛围当中。伍哈为此行准备了整整一天,身上带满油蜡,又驱策快马只用不到两天就走完绝大多数的路程。在从巴加村出发第三天的中午,厌水河鼓浪滔滔的巨响声中,他穿过崖上栈道,抵达了曾经遭遇不明生物的那片树林子。
“嚓!”
伍哈划亮一根硫磺火柴,将这小小的光源送进装满油蜡的提灯里:林中景象随着光照而逐渐显出轮廓。而即使生长如此缓慢,丛生的茂盛植物还是掩盖住了之前遭遇留下的痕迹。没有不明生物,没有脚印和折断的树枝,也没有神算仪。
“!!”
在走出林子的瞬间他呆住了,差点就把提灯掉在脚边。
他看到……
巨大的瀑布——厌水河的源头,顺着“风云门山”陡峭山势分成两股坠入谷中。而就在这道垂直水流的分岔之间,敦实、厚重,有如一座城堡,伍哈惊叹于他所发现的旧日奇观,同时不无懊恼地心想:两百丈,可能就差两百丈,要不是有那个未知不明生物“捣乱”,他可能在将近一个月以前就发现这个地方,而搜掠这种古老遗迹可能得到的收益,足以让伍哈平步青云就“位列仙班”!
从站的地方遥望,那座废弃要塞大门紧闭,如果动员巴加村全村的乡亲们来试图把大门挖开,恐怕也得忙活上好几个月。但是就在遗迹门前正下方的悬崖峭壁之上——伍哈所站的位置对面,四个排成一排的圆形孔洞大到足以一次通行两三个人。无数道粗壮藤蔓,连接着河水不断奔流的峡谷,也让伍哈觉得从这里冒一下险,所要面临的真正风险还不如去到降临广场的中心圆盘,与季子获再斗上一场呢。
“嘿……咻!”
还,还算轻松……
除了有那么两次,手没抓稳,差点掉进汹涌湍急的河里。
伍哈剧烈喘息着,站在那些“排水孔”中的一个边沿,难免稍微有些后怕。
“要不是,启蒙班里不教这个……”
再一次点亮提灯,伍哈抬手照亮他接下来将要深入走进去的路:若有若无的凉风,吹拂苔藓与霉菌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少量的积水在脚下缓慢流淌,但因为管道壁上被做了螺纹形状的处理,不太需要担心走路打滑了;更往里面的地方,即使提灯的灯光也无法轻易穿透那种黑暗,伍哈压抑住想要喊一嗓子壮胆的冲动,沿着管道就往遗迹内部走去。
这儿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大,前行几十步,伍哈止步在了铁栅和铁丝网组成的障碍物前面。铁丝网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和湿气作用下,大都变成了一地扭曲的锈铁碎片,但铁栅栏门仍然顽固屹立,牢牢阻挡了伍哈攀登后面那些台阶的机会。但这不太成问题:就在名义上的唯一入口边上,有足以容纳一个精瘦之人通过的通气管道口。只需卸下罩在上面的隔板,就能轻而易举地进入遗迹内部。
“哐当!哐当!”
“呼……呼……还,还真难爬……”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的伍哈,多少有点忘记了他再次来到此地的本来目的。但沉浸在了冒险的氛围里不能自拔,伍哈只想看看这百年以来都无人造访的遗迹中都有什么。另外一个好消息,则大抵是伍哈直到这时都没有看到有关那个“不明生物”的踪迹,这说明无论这个遗迹是不是它的巢穴,至少,伍哈到目前为止都完美地避开了它的眼线。
“咚!”
“哎哟……”
遵照“哪里空气最洁净,就往哪里走”的洞窟探险原则,伍哈的旅程迎来了一个尽头。他匍匐在这狭窄的通风管道中,保险起见熄灭了提灯——上面这块挡板虽然沉重,但还是能被抬起来。伍哈凝神闭气,就像里威笑佛爷爷曾经教与他的那一招半式里一样,躺平身姿,再次发力,终于,一阵金属摩擦的“吱吱”声后,他把这块挡板整个托举起来。
迎接他的,是顶到面前,几乎戳到他脑门儿上的一根枪管。
“举起手来,不许动。”
“不动,不动!”
伍哈盯着那双漂亮得有些不似常人的蓝色眼睛,说话诚惶诚恐的同时,冷汗伴随颤抖的双臂,不停滴到脸上。
“可是……你能先让我,把这块铁板放下来么?”
虽然肤色有些过于黝黑,但至少五官看起来还算端端正正。提儿为这个“非法闯入者”准备了汉语、英语、俄语之类的宇宙通用语,甚至也准备好了以德语和法语之类进行交流,但对方一开口,说的确凿无疑就是汉语——在四百年前,这种语言在“南昭”、“王琅”、“黍良”等等几个星区都非常普及,但这位凌川原住民少年的口音里又有某种非常有趣的变调,让它优美富有韵律的同时,有别于常规的汉语,但你一听又马上能识别出,它就是一种经过变形的汉语。交流看来不成问题,提儿怀中抱着突击步枪等在外面,直到伍哈把自己的全身上下洗干净了,带着不小的迟疑从盥洗室又走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任何对话。末了,伍哈指指提儿随手放在控制台上的“仙班叄洞幺”数据板,脸上充满探询意味的表情,让提儿心里一阵又好气又好笑。
“拜托,即使你看起来又黑又瘦像只小猴子,你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跟我交流吧。说,你管这个叫什么名字?”
“‘神算仪’——‘仙班’,‘仙班叄洞幺’号神算仪。”
“‘仙班’,对你们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它从我们中间挑选成员,培养为‘仙人’,入定进入太虚境,管辖整个凌川里的方方面面。”似乎对拿着枪的询问者仍然心怀抵触,这个男孩没有透露太多,这没关系,提儿能通过他的话,对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再深挖一二。
逐步以保守、传统化的文化覆盖居民认知,确保所有人的思想能够大致团结统一,这很符合提儿先前看到的那些凌川殖民地历史上的公文描述。星门关闭的四百年来,让殖民地的人民对外界知道得越少越好,并非一种坏的策略。
这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好处,那就是现在的凌川殖民地人,或许对“智能化战术执法队”已经所知甚少,她不用太担心自己的上级在四百年前兴起的那场叛乱,影响到此刻这里人们对待她的态度。
“提尔……”
伍哈说一些外来词语的时候,发音仍然不太标准。
“神算仪,怎么会在你的手里,你是被怪物关在这里的吗?”
这话问出来以后他似乎自己都不太敢相信:如果处在被囚禁中,初次见面的时候,又从哪里能找出一把枪来顶着自己。
“‘怪物’?”
提儿疑惑了一秒,随即恍然大悟。她催动身上衣物,变形成他俩第一次遭遇时候那样。
伍哈顿时被吓了一大跳。
“你就是那个怪物!啊不是……你……”
“你也果然就是这台数据板原来的主人,刚才你看起来像个泥猴,也难怪认不出来。”
“谁是泥猴啊……还有你,出门何必把自己打扮成那副怪样子?”
“这里,残留了一些在你们看来可能已经变得难以理解的科技,你不懂,这并不奇怪。”提儿说着又重新“换装”回来,讲述那些早已被遗忘的东西并不能给她带来多少好的感觉,“而如你所见,我本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经历过四百年的沉睡以后,我直到一年多以前刚刚苏醒,又花了近一年才找到离开这个房间的办法。也许是命运,让我们脚下的道路出现交汇。我也有点好奇:伍哈(这什么名字啊……),你又是怎么找路来到这里的?”
“从下水渠那边的通风管道。”
“……”
短短一小会儿的工夫里,那种挫败、受打击的失落表情,仿佛由伍哈的脸上,转移到了提儿那边。沉默令人尴尬地持续,直到伍哈重新将它打破。
“……刚才,提尔你是不是提到了,‘四百年’?”
“嗯。”
这时有很多种感觉在提儿的心里不断碰撞:她已许久没有同人正常交流了,而虽然曾经所属的机构内含无数种当面对平民时需要缄默和保守秘密的禁令,而今……见鬼,可都“去它们的吧”!——提儿轻轻叹了口气,稍微组织一番语言就回答说:“我们单位在四百年前被派来这里,应对愈发猖獗的海盗威胁。只是,‘星门’突然关闭了,凌川殖民地和地球还有其它殖民地失去了联系。一年前刚刚苏醒过来,我发现,整个单位都已无人剩下,所有曾经的战友,也只留下我一个了。”
令提儿在伤感之外颇为意外的,是眼前这个“失落殖民地”少年闻言,并未提出太多的疑问。他脸上所露出的那种,在得知他人伤心真相以后会有的抱歉、遗憾,以及不知该如何安慰的表情,反而让提儿感受到了人类文明简朴、温暖的互相关怀的本能,完全没有随着四百年的时间流逝而消失。这一点本身,反倒是让人很受安慰。
“……那么,提尔,你是想离开这里吗?”
“怎么,你有办法吗?”
伍哈摇摇头,伸手一指控制台那边,几张屏幕静止不动显示着的画面。
“我不知道。但,看到你也在关心凌川的星门,所以我想……但是,就像你说的,星门已经不再运行四百年了,现在大多数人都不会去想,我们会不会已经是整个世界上剩下的,最后的人了。二十年前,这里有人最后一次试着探索宇宙,但他们,也没能回来。除了当时发起那次探索的‘仙班’,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告诉我说他们飞进了虚空,从此找不到回来的方向;也有人说他们根本没成功发射,他们在发射的时候就遇到了爆炸……”
会是有重要的人吗?在那次任务的成员名单中……
提儿没有问出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猜测,直接又说:“你们的‘仙班’,甚至没有告诉你当时他们其实已经穿越了星门?”
“什么?!”
伍哈愕然呆立当场,不清楚应不应该相信提儿的话。提儿于是很自然地将他引到控制台前,将自己检索到的二十年前的讯息展示出来。
“……可这些数字,它们都是什么意思?”
“每一个数字编码指代一种星门可能遭遇的故障情况。”提儿颇为耐心地加以解释,“比如104,代表的是星门与其它世界的双向通讯中断;107,则意味着星门失去从恒星中直接汲取能量自动充能的能力;故障109说的是殖民地无法对星门发送任何指令。而,故障代码101是最应该让人担心的情况。它标志着星门因为未知原因无法启动,殖民地与地球间彻底失去物理联系。在‘星门关闭’近四百年来,这四个故障代码始终同时出现,而你们的领导者早已判断这种灾难不只发生在凌川,而是在整个黍良星区,甚至全宇宙,都发生了。”
“直到‘代码106’!”
“没错。”
提儿点点头。她信手划过控制台上的主屏幕,为伍哈罗列了完整的时间线:“这意味着经过漫长的四百年时间,星门再次恢复了部分功能。代码106代表星门虽仍无法自动充能,却已经可以通过远程能源供给实现自行启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们的‘仙班’却等不及了,决定立刻送人穿过星门。”
“这么说,爷爷他们,可能早就已经回到地球了!”
“爷爷”?
“不是这样的。”
提儿看着伍哈一时惊喜到失态,又赶忙掩饰的表情变化,遗憾地摇摇头。
“星门虽已重启,却失去了对超距离天体的动态坐标捕捉能力。在过去,每个殖民地的星门单一地指向太阳系,相隔数百甚至上千万光年的殖民地之间航行,也必须经由太阳系的那一站才能实现。而现在,这个限制也消失了。换言之,只要能够为你们的星门提供能量,它将可能把你们送到包括地球在内,仍星门运转的任何一个地方。但如果那边的殖民地已经化为一片废墟,你们的人就可能会被困在另一边,没有办法给星门充能,不清楚凌川而今的动态坐标,也就找不到回来的办法。”
“……是,这样吗……”
提儿对于星门的那些了解,可能来源于伍哈未曾读过的某本手册——她在照本宣科,但那些理论还是让伍哈不得不服。他骑过马,也知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典故——来到这一个隐藏的信息宝库真是来对了。可……爷爷……了解到他早已成功穿过星门,却也因此迷失在茫茫太空中的这件事让人内心感觉真乱。他甚至又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眼前这个自称已经休眠四百年的少女,容貌漂亮得几乎不似人间之物,但这也更增添了围绕她的神秘气息——她所展示给自己的一切,又真的能够让人全信吗?
“为什么?”
“?”
提儿抬眼,发现伍哈正紧盯着自己,目光又再次变得游移不定。
“我们才刚见面,尤其,我又是不经你同意,就这样钻地板闯了进来。你为什么,愿意把这些全部都告诉我?”
“可能……只是因为,我不想再孤独下去了。”
提儿对着伍哈面露微笑,可唯有双眼,展露出想哭却哭不出来的那种情绪。
“整整四百年,一觉睡过来也就罢了。之后,我用一年的清醒时间,意识到所有让我感到熟悉的,认识的人都留在了过去。如果这个世界当真只剩下我一个了,也许,我会选择走遍这里,然后挑选最好的一个地方结束吧。但既然,这里有别人,有你,我想打破孤独的感觉,相信自己仍然还活着。即使只为了自己,我也要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
在伍哈的脑海里,不自禁地浮现出了他的父母、小青、波波、里威笑佛爷爷,还有其他所有他在整个巴加村,在整个凌川认识的人们。如果凌川化为一片衰败凋敝的废墟,大家都不见了,扪心自问他又能比眼前这位至少四百岁了的“少女”更坚强吗?他反倒有些不敢去直视提儿的双眼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目光重新转向控制台主屏幕上有关星门状态的那些不断跳动的参数,然后就定格在了那儿。
“提尔……我是说,提儿,你说过,现在星门是无法自己给自己补充能量的对吗?”
“是。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那么……”
伍哈紧皱起眉头,指向星门模拟图边上,那个不断跳动向上跃升的能量峰值。
“现在这个,意味着什么啊?”
巴宜之城的夜晚,通常会被城市中心,那些雄伟高耸楼宇的虚境投射所照亮。时而是在空中翩跹翱翔的神人仙子,时而是珍禽异兽与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各色生物。一些(不只限于巴宜之城)商贾只要舍得付出一笔不菲的元宝点数,也能够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贩售品影像,出现在那些赞美“仙班”的巨幅投射之间。如此胜景,却在今天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晚上,展现出了些许的不同。
起初,人们只是疑惑:为什么高耸楼宇间的那些幽明蜃景变得如此黯淡,而从上到下的万家灯火也都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光明。尤其在拥挤、杂乱的下层城区,户外纳凉的人们眼见点点弧光,在肆意蔓延的输电线之间来回跳跃。少数人在突然间陷入黑灯瞎火和周围人们的惊叫声当中时,仍然故作镇定地指点江山:“哎呀,准是‘仙班’的人在搞出来些个幺蛾子。你们又都慌张些个什么劲?”——他们的调侃也并非完全没有根据。因为只要是个明眼人,此刻都能从一片逐渐被隐灭了光彩的高塔间,一睹凌霄仙宫被笼罩在闪耀电光间,壮丽,而又诡异地宛如行将起火燃烧。
而就如同全城的电力一样,最多的困惑、惊疑和不安,也在向着“仙班”快速聚集着。
“观测到‘城-32’、‘城-46’、‘城-57’和‘城-74’主能量输送管道突然改向,越来越多的冗余电力,正在向这里发生汇聚!”
“甲一至戊廿所有储放池均已破表,正在重新激活后备储放池……”
“那个季子获,他究竟在做什么?!”
在所有“仙班”的管理岗位上,最先决心有所行动的终于还是身为初级管理者的于璐。在吩咐了陈百夫几句话之后,她迅速从自己的房间里潜入到“仙班太虚境”——既然季子获仍在更上层“仙人”的默许之下,施展着他的那些手动操作带来的奇迹,那此刻的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就算他在一次非授权的疡术之后果真成为了某种,“天才仙人”,但他也应该意识到凡事一旦做过了头,就都是胡闹。
如果有任何外人来到太虚境内,供“仙班”专门为人排忧解难的那个核心地带,他们会惊讶地发现这里规模之小、简朴而又很不起眼。但这也为这块在“仙人”们口中别号“凌霄镇”的空间带来了结构简单、易于操作、稳固难被破坏等优点。于璐此时快步疾走于镇子上负责掌管全城电力分配的控制祠堂了——明明一开始,看起来还像是要做些好事,可如果他季子获只想通过这种手法表明自己有多厉害,有多应该让所有人都看得起,即使得罪再多的“仙班”高层拼命支持,于璐也发誓会叫他在这里再也呆不下去!
“百夫,大堂里什么情况?”
“撤出来的人说,约摸一刻时间以前,季子获在他的位子上,突然变得越来越亢奋,不回应任何询问。然后,很快,就出现了第一个电涌……”
“能叫停他吗?”
“……不允许……”
“你说什么?百夫?”
“是常华大人,他还有另外几个中层,带人守在‘初级堂’门前要所有人‘再等等’!”
疯了,真是全都疯了……!
于璐已经身处电力管控祠堂之内。在这里,从主反应堆正在以危险的超负荷功率运转,到一块块城区随着电力受到虹吸而接连陷入黑暗,图景在她眼前一一闪过。虽然从启蒙的第一课起就被教导,“紧急避险动作”是只有当局势最严重情况下才能动用的选择,于璐仿佛从虚无当中扯起一大把电缆——只要手中再“用点力”,将这些代表输电机制的规则全部都破坏,她可能阻止季子获的疯狂行为,但也有可能,随之被逐出“仙班”。
(干吧!)
就在她最终下定决心,开启破坏进程的那一刻,虚拟的“缆线”在手中突然变得重逾千斤。于璐一个没拿稳,就见它们脱手落下,轰然砸落地面以致留下了肉眼可见的深坑。
“!!”
这里,还有别人。
“季子获?”
如果说先前的那些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本领而做出的幼稚之举,那么现在,他在做的却无疑是在阻碍——甚至说,是在袭击同为“仙班”成员的自己。于璐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在眼镜后面绽放出愤怒的光华。
“出来!”她握紧拳头,朝祠堂中的阴影大声喊。
她觉得自己看到一个身影暗中一闪,消失了——戴着兜帽,仿佛还没有准备好在这时候就显露身份。于璐一跺脚,快步追上前去。可是……明明脚下刚才还是地面,下一秒却变成了墙。于璐重新站起身子,惊觉她无意间穿过一个硬生生打在构成了“凌霄镇”对外防护墙多重硬值编码上的漏洞,这里是……可恶,好像从没有见过,她认不出来……可无论如何,这都太可怕了,本应固若金汤,令人十足放心的“仙班”自我防护,竟然早已遭到了渗透,脆弱得,好像一枚鸡蛋的壳……
这种事情,又到底发生了多久了?
季子获……
“在这里哦。”
那个声音阴柔、轻佻,在于璐看来充满了自负和不怀好意。她能意识到那个声音来自身后,但即使在这个身体素质位列第二的虚境当中,她的速度仍远落后于对方——赶忙躲避,试图还击,就差那么一点就可以看清对方面容……但踹向于璐后腰的那一下令她眼前一黑,人便身不由己感受到梦魇中才有的坠落感。
终于,于璐浑身发软地从自己的床上醒来,试图告诉自己刚才所发生的只是一场噩梦。涔涔冷汗爬满她的脸颊,就连陈百夫连声在另一头,大声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下面又应该怎么办,也无力去回答。
而,远在巴宜之城正上方将近十里处的地表,逐渐涌起的一股强电磁力迫使人造物碎片与富含金属的碎石块一同高高浮上半空。终于,巨大的能量汇涌,宛如一道自地面劈向空中的闪电,它有如龙蛇一般蜿蜒而上,在毫无大气保护的空中不发出丝毫声响,被同步于上空的星门贪婪地只在瞬间便吸收殆尽——随着那微微发红的继电汲取接口逐渐被酷寒、无情的宇宙重新带走温度,一轮一轮象征响应发送指令的灯光信号,在星门表面不住地开始闪烁。
一些早已出现剥落迹象的区域,发生了小规模爆炸,有的元件彻底毁坏了,但整个系统仍然有足量的冗余单元接替它们投入运转。而直到一条公开凌川星球的讯号被定向发出,你可能因为曾经暴露在一个庞大电场中,而感到不适不安,却终究难以看到丝毫迹象表明这片天空之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余下的,唯有已经不可改变的事实。
至于对在殖民地群山之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目瞪口呆的惊愕中见证一切的两人来说,他们还不知道:在即将到来的将来,十分渺小,而微不足道的几个人,将会决定这个世界上所有居民命运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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