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涯那三个字,秦昭压在心底,没再提。
白家的事再要紧,也抵不过眼前这一桩——郑有田,三年前城西路口那起车祸的目击者,侯三花了三天,终于把他的藏身处挖了出来。
城北张家巷,一间铁皮屋。侯三在电话里说,他躲了三年,连老婆孩子都送回了乡下。昭哥,我打听了,这三年他谁都不见,就一个人缩在屋里。
赵家知道他还活着吗?
不好说。侯三顿了顿,但他刚搬进城北那天,楼底下停过一辆没挂牌的车,停了一宿,天没亮就走了。
秦昭挂了电话,跟石磊直奔城北。
张家巷的铁皮屋藏在城中村最深处,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秦昭敲了三次门,里头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郑有田?三年前城西路口,你见过一辆红色轿车撞了人。秦昭隔着门说,我叫秦昭,被那辆车的主人顶了罪,坐了三年牢。
门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布满血丝,警惕地盯着他: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有人告诉我,你手里有东西,能证明那天开车的人不是我。
郑有田的脸色变了变,刚要关门,秦昭一把抵住门板:郑叔,赵家已经把你三个目击者里另外两个,都'请'走了。陈国栋,上礼拜失踪了。你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郑有田的手在门板上抖了一下。
半晌,他把门打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进来。
铁皮屋里又闷又暗,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台旧电视。郑有田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部老旧的手机。
三年前那晚,我开夜班货车路过城西路口。他声音发颤,我看到那辆红色轿车撞了人,停了十几秒,又开走了。我当时就停在对向车道,顺手用手机拍了一段——车牌、还有从驾驶座下来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我本来想报警。可第二天,就有自称赵家的人找到我,说这事儿别管,管了,我一家老小都得没。我害怕,就躲了。
这三年,我没敢把这手机给任何人看。
秦昭接过手机,还没点开,巷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铁皮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哟,还真躲这儿呢。
门外涌进来七八条汉子,个个手里拎着铁棍。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一步跨进来,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在郑有田身上,咧嘴笑了:郑有田,赵爷找你找得好苦。还有你——
他的目光移到秦昭脸上,忽然顿住,瞳孔一缩:是你?
三年前城西,也是你栽的跟头。怎么,牢里蹲了三年,出来还想管赵家的闲事?
秦昭把手机收进怀里,挡在郑有田身前:今天这事儿,我管定了。
刀疤脸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你一个坐了三年牢的废物,也配说这种话?哥几个,给我卸了他的手脚,教教他怎么做人!
七八条铁棍同时抡了下来。
秦昭没躲。
他迎着最前面那根铁棍,一步踏出,手腕一翻,竟生生把那根铁棍从打手手里夺了过来,反手一棍,抽在那人肩头。那人闷哼一声,飞出去撞翻了两张椅子。
刀疤脸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七八个人,被那个"坐了三年牢的废物"和另一个大个子像砍瓜切菜一样放倒——快的那个出手又狠又准,一棍一个;那个叫石磊的大个子更是直接,一拳一个,拎着人往墙上甩。
……五品?!
刀疤脸往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想起三年前在城西,这个年轻人被赵家的人围住时,也是这副模样——不慌不忙,一出手就是重手。当时他只当是巧合,如今再看,这哪是巧合,这分明是一条蛰伏了三年、刚醒过来的龙。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他。
秦昭已经欺身到他面前,五指扣住他的喉咙:谁告诉你郑有田在这儿的?
刀疤脸被掐得眼珠外凸,喉咙里嗬嗬作响,挤出一句:……赵、赵福爷……他一直在钓你……这屋里的人,一个都走不掉……
秦昭瞳孔一缩。
他猛地回头——窗外,巷子口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电视柜后面的暗角扑出来,手里寒光一闪,直刺郑有田!
那是早埋伏在屋里的人!
郑叔!
秦昭松手转身,却还是慢了一步。那把刀没刺向秦昭,而是直奔郑有田心口——灭口,目标从来就是证人。
郑有田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栽倒在地。可他倒下前,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纸条,塞进了秦昭的掌心。
他睁着眼,看着秦昭,嘴唇翕动:
去……去这个地址……赵子昂的私宅……他真正的东西,都藏在……那里……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散在了铁皮屋的闷热里。
秦昭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带血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门牌号。
他再抬头时,郑有田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还挂着一丝近乎解脱的弧度——像是把这三年扛着的担子,终于交了出去。
那个眼神,让秦昭想起哑伯传功那天。
老人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腕子,也是这样的眼神——把命押在了他身上,托付给他。
可这一次,他没接住。
秦昭握着那张带血的纸条,指节一根根收紧,青筋暴起。
昭哥!石磊一拳砸开窗子,车!侯三的车在巷口!
秦昭最后看了郑有田一眼,弯腰,替他合上眼皮,然后直起身。
走。
他从窗口翻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刀疤脸歇斯底里的喊声:抓住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跑——赵爷说了,谁放跑他们,谁拿命来偿!
侯三的车已经在巷口掉好了头,后门大开。侯三自己跳下车,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铁链,哗啦一甩,把追出来的两个打手绊了个趔趄,随即钻进驾驶座,油门一脚踩死。
坐稳了!这条巷子我熟,兜三圈,甩掉他们!
车尾灯在城中村的窄巷里七拐八绕,把身后的喊杀声远远甩进夜色里。
秦昭没回头。
夜风灌进他怀里,吹得那张带血的纸条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牌号——城北,梧桐巷,十九号。
这个地址,他记住了。
郑有田没走完的路,他替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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