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田死的那天夜里，秦昭没有合眼。
他把那张带血的纸条看了整整一夜，天亮前，把侯三和石磊叫到跟前，说了三个字：收网吧。
收网的饵，是郑有田那个手机。
侯三连夜放出风去——城西路口三年前那起车祸的现场视频，在道上流出来了。拍视频的人死了，视频落到一个外省卖家手里，卖家正在找买家，价高者得。
这话不是白放的。侯三特意挑了道上最藏不住事的几个地方——南街的茶馆、码头边的棋摊、还有两家地下赌场。他一边赌钱一边"说漏嘴"，不出半天，这话就顺着江湖人的嘴，传进了赵家的耳朵里。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中午，侯三就接到了电话。对方自称姓赵，说想看看货，约在梧桐巷十九号。
成了。侯三挂掉电话，冲秦昭咧嘴，赵子昂上钩了。
他约在自己私宅谈？石磊皱眉，那不是他的地盘？
正因为是私宅，他才放心。秦昭淡淡道，越安全的地方，人越容易说实话。
当天下午，秦昭先摸了一趟梧桐巷。
十九号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院墙高耸，门口两个摄像头。秦昭没走近，隔着一条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侯三，这宅子的安防系统，你能摸进去吗？
昭哥，你这话问的。侯三搓搓手，我当年在道上就是干这个的。这系统是外省的牌子，老型号了，给我两个小时，神不知鬼不觉。
不装摄像头，装个东西——能听清屋里人说话的。
窃听器？侯三眼睛一亮，懂。
当晚，侯三翻墙进了梧桐巷十九号，出来时冲秦昭比了个"妥了"的手势。
第二天下午，秦昭换了一身行头，站在梧桐巷十九号的院门外。
他不再是那个刚出狱的秦昭，而是"阿坤"——一个从外省来的、手里攥着要命货的卖家，贪婪，精明，又贪生怕死。
这是他要让赵子昂看到的模样。
他走进院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平。
三年了，他在牢里一遍遍想过这一天，想过很多种报仇的方式——打上门去，把赵子昂踩在脚下，让他跪着认错。可真正走到这一步，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冷静得多，甚至有点享受——看着赵子昂一步步踩进他布好的局里，还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猎物从来只有一个。
这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是他蹲了三年大牢，换来的第一口痛快。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迎出来，上下打量他：阿坤？
是我。秦昭笑了笑，赵少呢？
里面请。赵少说了，货好，价钱好商量。
秦昭跟着他穿过院子，进了客厅。客厅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坐在主位上，翘着腿，慢条斯理地抽着烟。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倨傲——正是临江赵家的大少爷，赵子昂。
坐。赵子昂抬了抬下巴，示意秦昭坐下，货呢？
货不急。秦昭从怀里摸出一个 U 盘，在指间转了转，赵少，这货我先放这儿。谈之前，我想先问一句——这东西，我卖给谁都是卖，为什么偏偏选你赵家？
赵子昂眯起眼，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外省来的，倒先查起我的底了。
做我们这行的，得先知道买家是谁。秦昭道，万一货卖出去，转头被卖了，我找谁哭去？
赵子昂被这话逗笑了，掸了掸烟灰，语气放松下来：行，那我给你交个底。城西那场车祸，撞人的，是我的人——懂了吗？这视频要是漏出去，我家老爷子得抽我。所以这东西，只能落在赵家手里，多少钱都行。
撞人的是您的人？秦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可我听说，当年蹲大牢的，是个姓秦的穷小子啊。
他？赵子昂像是听到了什么乐子，笑出声，他那是替我的人顶的罪。那小子——
他往沙发里一靠，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
——当年他女人酒驾撞了人，吓得要死，跑来找我哭。我一琢磨，正好那小子是个老实人，又痴情，就使了点手段，让他乖乖去顶了罪。三年牢，他坐得稳稳当当，到现在还以为是自己心甘情愿。
秦昭垂着眼，声音听不出起伏：那小子要是知道真相，不得恨死您？
恨我？赵子昂嗤笑，他一个穷小子，拿什么恨我？出来了又能怎样？——再说了，这案子上面有人吩咐过，烂在肚子里最好。临江这地界，还没有我赵家摆不平的事。
那是，赵少手眼通天。秦昭笑了笑，把 U 盘放在茶几上，货在这儿，视频的原件，还有拷贝。赵少验验？
赵子昂拿起 U 盘，顺手递给身边的中年男人：去，验验。
中年男人拿了 U 盘上楼，几分钟后下来，脸色不太好看：少爷，U 盘是空的。
客厅里静了一瞬。
赵子昂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目光落在秦昭身上，阴恻恻的：阿坤，你耍我？
赵少言重了。秦昭站起身，理了理衣领，货，我改天再送。今天主要是想跟赵少见个面，认个门——顺便，讨个公道。
他这话一出口，赵子昂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站起来：你——
我叫秦昭。秦昭平静地看着他，就是那个替你女人顶了三年罪的穷小子。
赵子昂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猛地想起自己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顶罪、使手段、上面有人吩咐——一个字不落，全被人听走了。
你他妈给我站住！赵子昂暴喝，来人！给我——
秦昭已经走到门口，头也没回：赵少，你屋里那盏吊灯，昨晚上多了一样东西。你让人拆下来看看，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赵子昂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窃听器。他在这宅子里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人录了下来。
秦昭！他站在客厅中央，脸色狰狞，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案子翻不了！翻不了！
秦昭没理他，迈出院门。
身后，赵子昂摸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拨通一个号码，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暴怒：
给我做了他！钱不是问题——不管多少钱，我要他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一个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杀他？你付不起价。
赵子昂握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
而门外，秦昭已经消失在街角，怀里揣着那枚小小的录音笔——里面装着赵子昂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三年青春，换这一盘磁带。
太轻，也太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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