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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香樟迷梦

《今夜或不再》 岫玉成烟/著, 本章共13227字, 更新于: 2024-03-25 22:05

01

“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房子周围都种着香樟,那是夏天,我在香樟下的躺椅上晒太阳,浑身都暖洋洋地……可是,又湿漉漉地……”

“半夜你发烧了,我起床用冷水给你擦了擦身体。”

“是吗……怪不得梦里我已经很老了,好像随时都要死了,我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有个小女孩从我们的老房子里跑出来,抱着一个娃娃。我明明闭着眼睛,还能看见她向我跑来,她蹦蹦跳跳地来到我们身边,说要玩游戏……”

“玩什么游戏?”

“是我们常玩的游戏……我不喜欢这个游戏……”

“左玱,我们哪有什么常玩的游戏。你已经烧到39度8了,不要再说话了,吃了退烧药再睡一会吧。”

是林奈吗?她还活着……左玱模模糊糊地想着。

月光从高窗外照进睡在最边缘的左玱的脸上,他像受到某种感召,突然睁开了眼。但意识还是浑浑噩噩的,病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让他知道这里不会有林奈。他摸了摸自己昏胀的脑袋,也许只有39度8是真的。可是他的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闭上眼就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后半夜他也一直都在梦中浮沉。

当他再次醒来,站在他身边的是戴着口罩的医生。

呼吸间还有些灼热的痕迹,医生从他腋下抽出温度计,看了一眼,见他似乎醒来也没有要和他交谈的意思,直接就离开了。

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起了身,掀起帘子一看,外面也没有人。一时间他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大脑像被放在离心机上摇匀了,世界变成一个个巨大的圆,那些曾见过的人的脸和名字都被拉长、弯曲、一股脑卷进了圆里,深浅不一的线条像一幅抽象画,变成了他曾经描绘过的那些线条。

他躲在教学楼的美术教室的窗下,抬头看见对面高楼上的女孩,他笔下那些灰色的线条变成钢筋一根根戳进她的身体里,把她吊在了那栋高楼之上,他吓得低下了头,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左玱——”

他一抬头,一张看不清五官的脸正在靠近他。

“左玱,醒醒。”

老张拍着左玱的脸摇着左玱的肩膀。

他忽然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抓紧了老张的衣服,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整个人颤抖着,额头上冒出大滴的汗珠,当老张的手再次拍上左玱的脸,他突然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老张躲得快,但身上还是沾到了一点呕吐物。他在洗手间清洗的时候,想到医生和他说的。左玱从昨晚就开始发烧,高烧一整晚不退,嘴里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叫着林奈,一会又喊着自己的名字,他本来精神状态就不佳,这么一折腾就更加萎靡了。

他找出毛巾给左玱也清理了一下,把他移到了另一张病床上。

一直到下午,左玱才悠悠转醒,世界变成了条条框框,物品和人都在这其中,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已经不烫了。

他的床头边放着一本书,一本老张从他家中带出来的书,翻开那本书,里面有落款为“佳言”的纸条。这一切让他的瞳孔再次放大,让他再一次对世界的真假产生了怀疑,直到老张再次坐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询问他,他才敢确定自己是真的清醒过来了。

“佳言。”左玱念着这个名字,“是的,佳言。”

一个对他来说有些遥远但从未敢忘却的名字。

左玱印象最深刻的是她把短发别到耳后,侧着头撑着下巴看窗外的姿态,露出的耳垂边的那一颗痣是她独特而有魅力的存在,他透过某个人的目光久久地凝望着她。直到她注意到他,回回过头来冲他笑笑,课后的时间就这样飞逝。

他们在同一个学校和同一个班级度过了漫长又艰辛的学习时光,那是与所有人都共享的时间,甚至林奈也在其中。而那仅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光,是一段文字编织的秘密。

佳言会在早上上课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把信塞到他手里,然后语调轻快地笑着和他妈妈打个招呼,就很快跑走了。左玱只能把那封信紧紧攥在手里,因为害怕身后的妈妈看见只能做贼心虚地在假装整理衣服的时候把信塞到外套口袋里,然后匆匆和妈妈打个招呼离开。

他会在课间或者晚上回家吃饭前写好给佳言的回信,等第二天有机会再给佳言。

可是他们从来不会主动在学校说话,两个课桌之间的间隙仿佛银河,声音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从这头传到那头,而这些声音都在他们的笔下被记录下来,直到今天余响仍未停止。

“佳言是我的初恋。”

“林奈说她高中的时候就跳楼自杀了。”

“是的,她死了。”

“因为什么?”

左玱晃了晃手里的付佳言写的纸条,另一只手还拿着书。“因为这张纸条,这是她的遗书,她写完就死了。”

“我看到你家里有幅画,画的是她吗,她死的那天,你看到她了?”

“我什么都看到了。”

那些在梦魇中变成钢筋刺向佳言的笔触,许多年来也一直植根在他的噩梦中,成为他不为人知的隐痛。

佳言死的那天,他在美术教室看见了站在屋顶的她,他们之间隔着比课桌间还要遥远的距离。

由于太快,她掉下去的身影像他画中的某一个简单的笔触,以至于他画下那幅画之后,就再也没敢拿起画笔,每一个线条都令他想起那个坠落的身影。

“但是那之前她在学校里找到我,告诉我,她不想死了,她想好好活着,想考医学院,帮助像爸爸一样的人。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新学期的第一天,佳言去了学校,像往常一样热情地和同学们打招呼,同学们面对她时却都目光闪躲,却又在她走后偷偷回头看她。走在路上,不认识的同学也都在打量她,窃窃私语着什么。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个人走到班级。同班的同学却和所有人都一样,这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城堡,佳言则是他们共同抵御的敌人,她第一次在这个熟悉的环境里感到不知所措。

没有人愿意告诉佳言发生了什么,但左玱却知道是怎么回事,当他并不熟的男同学拿着佳言的照片到他面前带着下流的笑容炫耀的时候,他抢过那些不堪的照片撕得粉碎。他这才知道,在学校,在厕所里,在他们的班里,到处都贴满了佳言的照片,甚至还有她家的联系方式,佳言的一切就这样在流言蜚语中变得赤裸了。

虽然左玱努力在寻找和撕毁那些照片,但最终还是被佳言看见了。

她看见照片的那一刻就哭了出来,那个拿着照片的男同学也有些尴尬,把照片当着她的面撕掉了,但关于她的流言早已经传遍了学校,同学们依旧会在她背后议论她。

“佳言坚强又聪明,她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人搞鬼,她说她一定要把罪魁祸首给揪出来。”

放学之后,她都会在学校蹲守,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她也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学习,被老师叫去谈话了。老师对她的事情有所耳闻,先入为主地对她有不好的印象,也因此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那是佳言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间。

她就是在那时候认识林奈的。在学校蹲守的时候,遇到经过的林奈,她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她,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满是真诚,让那段时间佳言紧绷的神经有所放松,她们成了一起蹲守的朋友,她和林奈共享了她和左玱之间的秘密,当然,也告诉了左玱关于林奈的存在。

“但是林奈已经记不起她了。”老张想,在左玱的口中他或许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左玱的情绪随着叙述逐渐逻辑清晰,那些丢掉的冷静也都回来了。

“她在说谎。”

02

“她在说谎。”

池星也是这么说的。

“林奈认识逸行,而且对她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凶手对被害人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这也是他们之前的推测。那些抛尸地点,几乎都围绕着崔逸行人生中最重要的几个地点,她的公司和她家附近,除了屠宰场那些尸块,可能是实在不好处理,所以被扔到了那里。

池星对于林奈的了解来自于他们一起做游戏那段时间。他们并不是偶然相遇,因为同属一个圈子,宁城并不大,其实在两年前,池星就已经关注到了林奈。

她是游戏论坛上的风云人物,大学期间就已经参与制作一些国外的大型游戏,除此之外,她自己平时也会做一些小游戏把代码分享在论坛上。不过她一直都是匿名,池星默默关注过她一段时间,后来大概是她大学毕业之后,或许是由于平时的工作繁忙,她开始很少混迹论坛,也逐渐淡出了他们的视线。

直到她带着她的新游戏,在网上发帖招募同伴,如一层石激起千层浪,曾经知道她的那些人都踊跃想要参与,池星是通过了她的测试才得到了来她身边的机会的。

她对游戏有着严苛的要求,一切都想做到尽善尽美,折磨的总是她的同伴。池星白天在医院周边打工,晚上还要帮她写代码改程序,他一直在等一个她露出端倪的机会。

她在网上发布的游戏只不过是一个幌子,她真正想做的是她那永不可能问世的杀人游戏。

那时候她问池星:“我有一个很不错的点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实现它。”她的语气是如此玩味且跃跃欲试。

她确实有很好的技术,想出了很新的游戏形式,可是那个游戏的底色却是由崔逸行的死亡铺垫的。

她甚至大言不惭地和他说过:“我们是在帮Erinyes在数据中实现永生。”

甚至这个概念让池星也心动过,可一想到眼前这个人是杀害崔逸行的凶手,他愈发觉得产生这样的想法的自己是如此龌龊。如果没有林奈,崔逸行也可以在现实世界中长存,并非要追求什么虚拟的永生,造成这一切的明明是她,她却还要装成救世主,骗过了自己之后还想要骗过别人。

老张不解:“是什么让你如此笃定,杀害崔逸行的就一定是林奈?”

“是香味。”

那封由崔逸行寄来的带着不属于她的香味的信,他在林奈的身上闻到了相同的味道,那是一种特别的味道。干枯腐朽的玫瑰泡在酒里发酵良久,还余一丝甜腻脂粉香,透着诡异的颓靡。

老张有些为难:“可是……这太牵强了,仅仅靠香味就断定崔逸行是林奈杀的,这个判断太轻率了,而且不能作为证据被采纳。”

“我知道,林奈是不会得到她应有的惩罚的。”池星靠在椅背上往侧边垂着头,像一株枯萎的植物,他因为对这一切都太过清楚,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报警。

老张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问:“如果到最后都没有能抓到林奈的证据,你会怎么办?”

他会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池星也在问自己。他可能会后悔当初捅伤林奈的不是他自己吧,要是他,下手一定更果断,也不会只捅两刀,更不会后悔到去打120的电话,和林奈的一切纠葛都会随着她的死亡和他的被捕而终结。但是他不能那么做。

池星回到家的那天,家中的门窗紧闭着,阳台的月季都在花盆里好好长着,这让他的心里有一瞬的安定,仿佛他不曾离开过,这里一切都不曾变过。温室中有生命的花不会落尘,尘世中奔走的他已是满身泥泞,但他回家的第一件事仍旧是照料他的花,随后再去把自己清理干净。

在他每日随身带着的包里,放着一个封面印花的小笔记本,记的却不是他的事,因为那是崔逸行的日记本,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关于她生前的一切。池星通过她每一个不同的笔触来推断她在写下那一字一句时的心情,这些文字补全了他不在崔逸行身边的那些空白,是他唯一的、无法起效的后悔药。

他摩挲着日记本上崔逸行写下的字,“林奈”的名字是如此醒目,刺痛着他的双眼。

崔逸行的习惯,写日记的时候很少记下具体的人名,记下的都是对她来说影响很大的人。可她却在日记中写下,“林奈,她说会给我带来新生。”如果所谓的新生是指杀了她,又将这个过程做成游戏,那崔逸行一定是陷入了某种类似宗教的骗局之中,还是用她的生命骗取了她的希望,这对于还活着看见这一切的左玱来说才是最残忍的,他无法接受这一切。

池星看着手上的那簇月季花瓣陷入愣怔,他在不知不觉间,揪下了那些长势很好的花的花瓣,在手中揉烂了它们,花瓣碾碎之后黏糊糊地黏在手指上有些不舒服,让池星的心里也有些别扭起来。

有很多次,他内心的野兽都呼号着要变成像林奈那样的恶魔,到底是最后一丝理智遏制了他做出更疯狂的事。

他去洗了洗手,看着穿过手指的清澈水流,想起今天送他回来前老张说的话。

“左玱想见你。”

左玱,并不是个陌生的名字,曾经和崔逸行的名字一起出现在池星的耳中,在他接近林奈的时候也了解了关于他的一切。如果没有左玱,他和林奈在游戏的最后,是不是也会变成左玱那样?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没想到这个男人会想见他,他也从未想过要见这个男人,他们甚至都是崔逸行死亡背后的推手,是从不曾走在一条路上的同谋,命运的因缘际会下才会面。

她的日记本上没有这个人的名字,只模糊地记录了一些他们在一起的感受,那段时间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些会腐蚀自己的事情,她描述那种感觉像神经不受控制的上瘾,她无法抗拒。她仇视着林奈,却并非因为左玱,只是因为林奈所拥有的一切让她羡慕,她终于在命运所有不公都指向她一人的时候丢弃了那些曾经恪守着的底线规则,那都是捆绑她不让她跳出苦难牢笼的荆棘绳索,将她伤得体无完肤。于是她也学会了用仇恨去伤害他人,手段巧妙得像林奈会做出来的事。

池星抹了把脸,泪水和手上的水混在了一起。

03

“她并不会以朋友的身份记得佳言,但作为一个凶手,她应该会记得死在她手上的人。”

老张眯起眼睛,所有的一切又都指向了林奈。

“所以佳言是林奈杀的?”

林奈以朋友的名义欺骗了佳言,她不光要摧毁佳言本人,还要连她的家人一同伤害,可你看着她那双温暖真诚的眼,完全想不到这一切都是出自她的手笔。

佳言确信自己没有干过什么能被人拍下那种照片的事情,她只是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她从来安分守己不惹事。而当她的父亲被诬陷成不堪的罪犯之后,她忽然意识到事态在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走去,那才是她真正崩溃的时候,在她最崩溃的时候,写下了给左玱的那张纸条。那个时候如果还能有人愿意相信她,或许就只有左玱了。

左玱相信她。也一直都在找着制造这场灾祸的人,就在他四处打探事情快要有苗头的时候,佳言却跳楼了。

“那天我不光看见了佳言,还有林奈,她站在佳言身后,猝不及防地一推……”

可是除了他,再没有别人看见那一幕了。有时午夜梦回,他也会怀疑那天的一幕是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因为没有人站出来指认林奈,连他也没有。

她像从没有出现在那栋楼上过,和其他同学一起假模假样地震惊于佳言的死亡。作为佳言生前最后一位好友,她声泪俱下地说她是因为各种压力太大所以才自杀的。那位曾经拿着佳言照片被她看到的男同学也被推了出来,仿佛照片的事从一开始就是他干的,佳言死后,承受那些流言蜚语的就变成了那个男同学,他最终迫于压力转学了。

“为什么没有人看见林奈?”老张也有点怀疑这件事是左玱臆想的了。

“我在的那个美术教室是封闭的,我是偷跑上去撬开了锁想要在那里画画的,那个时候快要上课了,所有人都在往教室跑,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顶楼发生了什么。”左玱略带讽刺地笑着,“而且你们调查林奈的时候,难道就没有遭遇一点阻力吗?她一直以来就是特权的持有者,也并不是看起来那么柔弱的人。”

听他这么说,老张就更加想不明白:“既然佳言是你的初恋,你又看到了那一幕,后来你怎么会和林奈在一起?”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佳言一样坚强又聪明,左玱也只是自以为自己聪明。

佳言死后,他把那天在美术教室看到的一切都藏在了心里。

佳言坠楼的那块地面只用了一天就被学校保洁清理干净了,她破碎的尸体被送回了她父母手中,那个腿脚不便的老实男人和她不会说话的母亲看着血肉模糊的女儿泣不成声。佳言很快被火化,他们给她找了一块小小的坟地,没有钱立碑,他们大概也不识字,墓上没有名字,只在墓边插了一面小小的红旗,那是佳言生前最喜欢的颜色,她说这样的颜色有朝气。左玱偷偷去看过一眼,在她坟前放了一束路边采的野花。不成束的花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叶子在左玱走的时候飘到了他的帽子里,随着他回了家。

他忍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有一个想法浮上心头。

他要让伤害佳言的人付出代价。

一开始他想用合理手段让林奈伏法。在佳言去世之前,他在学校保安室住了两天,已经找到了在学校散布佳言照片的那些人,是校外的一群混混,摸黑进来放的照片,他们说自己只是拿钱办事。

他们咬死了说不知道是谁让他们做这样的事的,后来听说佳言跳楼了,也许是有人良心上过不去,又找到左玱告诉他是一个女生让他们这样做的,对方描述的特征和林奈有七分像。可后来那个小混混也不知所踪了。

左玱把佳言的照片放在网上的论坛,找了相关的技术人员进行了分析,发现是技术很好的PS,但具体是谁并不好确定。

一切证据都只能模模糊糊地映出林奈的影子,那个答案呼之欲出,但就是找不到直接的证据,所以左玱放弃了这条路。

“你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选择报警?”

“我怕……没有人相信我。”

“为什么?”

“我从小就一直都不被相信。”

“只要你言之有理,总有人会相信你的。”

左玱对这个话题似乎有些抗拒,眼神不自觉地闪躲着,每次遇到一些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他的态度总是消极逃避的。付佳言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很大,所以他也就将关于她的那段记忆尘封在了老房子里。

“那你之后,选择了怎么做。”

“我想替佳言活下去。”

他考上了佳言想去的医学院。

学校里有一条路,旁边种满了香樟,那条路不是他回宿舍最近的路,但他总是绕远路路过那里,就好像又回到了那片老社区他自己家里,也许佳言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就从路的另一端出现和他打招呼。可是就连在梦里,他都没有再见过她。

那几年本就像是一个不知道何时会醒来的梦,生活中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像蒙上了薄纱一样朦朦胧胧,他常常在学校里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等清醒过来,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只有闻着香樟浓郁的气息,他才能带着为佳言活下去的信念让自己保持清醒。

老张觉得,无论用什么理由,人都是为自己而活的,把自己的生命依附在别人的身上,更像是一种逃避自我责任的做法。

“林奈和我不在同一所学校,大学那几年我从一些以前的同学那里断断续续了解着她的消息,就一直在想办法接近她,后来我进了白氏集团,直到那一次去机场接她,我们终于再见了。”

那次久别重逢的会面,不是因缘际会,而是蓄谋已久。

老张毫不留情地点破破了这一切:“可你刚开始不是这么说的。”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左玱也知道自己的话前后矛盾,可那一刻他确实是那样想的,这一刻也是如此,不是谎言漏洞百出,而是真正的想法瞬息万变。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坚定内核,所以真实在他身上总是一触即破,变成明灭的幻影。

他一开始带走了佳言最后写给他的那张纸条,夹在书里带着它颠沛流离,以为那就是自己生活的目标。但当他把那本书搬进他和林奈的新房,陈旧的书被压在书架下面,林奈温热的身体遮盖了佳言存在的冰冷阴影,他于是开始相信,眼前的那才是真实的。死去的佳言的尸体反倒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而左玱,会像保洁人员打扫操场一样打扫干净自己的心房。

“我知道,这样很无耻。”左玱面无表情地说着。

老张看着眼前被疾病折磨得面容枯槁的男人,心里一点也升不起同情之心,只是他突然好奇一件事。

“那林奈怎么看待你们这次重逢?”

04

“我的想法吗?只是觉得真巧呀,我们的相遇就像书里面一场精心描绘的开场。”林奈说着打了个哈欠,半靠在病床上有些困倦的样子。

“原来你也会看爱情小说吗,不会觉得剧情不太实际吗。”老张显然是不相信的。

林奈扬了扬手里的书,封皮是《酉阳杂俎》,老张没看过这本书,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也会有工作之外的乐趣,谈恋爱也是,左玱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所以和他谈恋爱也很有趣。这就像,我的游戏才有了一个概念,别人就已经把成品都做出来了,我只能一边玩一边赞叹。”

和左玱只有短暂交集的林奈,在多年之后第一眼还能认出他,或许是一直就没有忘过吧,如果说那个时候林奈就对左玱抱有好感,一切似乎就顺理成章得多。

林奈谈起左玱,比平时说话的语调要更高昂,表情也更多更丰富。手中的那本书也不知何时松开手,老张有点走神地想着,她之后还记得自己看到哪里了吗。

听小李说,林奈醒过来之后在医院里的生活很规律。她一般早上八点起床,吃过早饭之后就会坐在床上看书。据说她之前要求给她一台电脑处理工作上的事,但被林意微以她需要静养为由拒绝了。她的母亲似乎确实爱她,又十分强势严厉。她在这里除了接受他们的笔录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自由,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老张想这可能也是每次做笔录她都欣然接受的原因。看来之前确实是因为林意微的反对他们的调查才受到阻碍,直接来医院找林奈是明智的选择。中午她会午睡一会,下午两点会在病房里放古典乐,晚上也是早早就入睡了。虽然可能有林意微的要求,但她能这么快适应,应该也和平时的生活习惯差不太多,几乎天天如此,她的生活就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如果没有出问题,她大概会一直畅通无阻地运行下去,也应当能准确回忆起自己看到哪里了。

“林小姐,你的书。”那本书放在被子上,随着林奈的动作快要滑下床了。

林奈停下了说话,但也没有伸手要去拿的意思,还是老张看不过去,前进一步把即将掉落的书接住了。他把书递给林奈,林奈礼貌地说“谢谢”,然后就把那本书放在了一边,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都在重复发生,也没有什么好让人惊讶的不是吗?”她突然的一句话,不知道是在回答老张的哪一个问题。

“连左玱捅伤你这件事也不足以让你惊讶吗?”老张的语气不自觉带了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但等他反应过来,话已说出口了。

“我应该为这样的事情惊讶吗?”是林奈常用的反问的语气,惊讶但又莫名。

林奈为什么会对左玱这么宽容?老张想,常人能想到的理由大概是因为爱情,但是爱情对于林奈来说只是调剂生活的一种乐趣,如果说是因为对左玱的爱未免有点太牵强。

“不惊讶……难道你早有预料?”

“左玱的母亲也有精神问题。”

左玱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一直和母亲一起住在那个种满香樟的小房子里,直到他高中毕业考上大学他们才离开那里。他的母亲在他上大学之后才开始出现精神错乱的症状,然后就被送往了精神病院,他会定期去那里缴费,偶尔有时间才会去看望。

精神疾病有遗传的概率,林奈知道关于他母亲的一切,但左玱一直看起来都好好的,他什么时候会发病谁也不知道。可就是这种不确定却让林奈着迷,她不喜欢既定的东西,只喜欢在掌握之内的变数。

“他的母亲现在还在医院,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也遗传了自己的病,如果知道了,只怕这更会刺激到她吧,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我想你们最好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为好。”

但是很多事,只有追根溯源才能知道事情始末,知道左玱那些过往的人许多已经查无可查,而他的母亲,毫无疑问是最了解他的人。老张没有采纳林奈的建议,还是来到了左玱母亲目前所在的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的走廊里刷着粉蓝的漆,颜色十分明快,只可惜今天是雨天,除了雨声,医院里很安静,医护人员并不是很多,空荡的走廊有些萧瑟。护士带着老张来到了左玱母亲所在的病房,一个佝偻着身体的妇人正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们。

“那就是辛兰。”左玱的母亲。

老张走近才听到她嘴里念念有词在数数。

“一千六百七十一、一千六百七十二、一千六百七十三……”

“你在数什么?”老张在她身边坐下,她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左玱的面容和她有五分像,他遗传了自己母亲浓密的头发和明亮的眼睛,但此刻双眼睛变得灰蒙蒙,眼角也已经布满了皱纹。

“我在数外面的雨滴,两千四百二十三……”

“刚刚还是一千六百七十三。”

“是你记错了。”

“是吗。”老张摸着鼻子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这样的妇人开启对话,或许她会记得自己的儿子吧。

“您是不是左玱的母亲?”

辛兰皱起了眉,不知道是不是听没听清。

老张加大了嗓门:“左玱——左玱——”

辛兰又惊又喜,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也变得明亮了许多,只是眼神看着的却不是老张所在的方向,她的眼睛有些毛病。

“你叫左玱干什么?他不在这里。”

“那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她指着窗外,兴奋地说着:“那里。”

“是窗外吗?”

她摇着头,手做出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在水里,是在水里。”

老张不解地看向窗外,岔开了话题:“您知道他要结婚了吗?”

辛兰半天没有说话,就在老张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她突然问:“结婚?是和佳言吗?”

护士说辛兰某些言行举止虽然有所异常,但是对于曾经身边的人和事都还有印象,她时常一个人坐在床边,嘴里念着过去的事情,老张继续问:“您也认识佳言,付佳言?”

辛兰点了点头。

“佳言是个好孩子,她有时给我送橘子。”

“您还记得什么关于左玱和佳言的事吗?”

听见这两个名字,辛兰的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神态,那双朦胧的眼睛也有了些光彩。

“左玱和佳言啊……”

她拉着老张的手,像那些热情的邻里大妈一样,一边说一边拍着他的手:“他们老是偷偷给对方写情书,我都看到了,但孩子们脸皮薄,我就只好装没看见。”

那不光是令左玱怀念的少年时光,也是辛兰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那时她的精神还正常,左玱也在她身边,他们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那时佳言也还活着,常常会经过他们家小院门口,在院内晾衣服的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左玱的背影和佳言含笑的侧脸,她心里也隐隐期盼着有一天他们会在一起。

直到左玱失魂落魄回来的那一天,辛兰才知道有些事永远也不会有后续了。每天左玱上学前总会在门口停留一会,辛兰知道他是在等佳言经过,但是她再也不可能出现了。可懂事的左玱只会在辛兰询问的时候强颜欢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辛兰从不主动询问关于佳言的任何事,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情绪,一直等到他高考之后。

“我希望他能开心一点,所以让他爸爸把他接走,那个夏天,他们一起去了海边。后来,连左玱也没能再回来。”辛兰说着,掩面痛哭起来。

“左玱……没能再回来?”老张的大脑有一瞬宕机,“和佳言一样没能再回来吗?”

“和佳言一样没能再回来。”

辛兰起身向窗口的方向去,“我就这样,一直在海边寻找……”,她打开了窗户,任风雨灌进来,“就像这样,浑身都湿透了,可是也没能找到他。”她说完面向老张,单薄的衣服早已被雨打湿,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眯着,茫然地闪烁着。

床离窗边很近,老张立马感觉到了脸上的凉意,衬衫也被雨水打得变色。病房里其他的病人见状,有的起身叫骂,正要往窗边走,老张把辛兰拉回来,在他们过来之前关上了窗户。

浑身湿透的辛兰还在挥舞着胳膊,水撒了老张一脸,他抹了把脸,就看到护士急匆匆地来了。护士以为老张是护工,骂着他:“没人和你说吗,下雨天要把窗户关好,这个阿姨就喜欢在雨天开窗淋雨,我还得带她去换衣服。”

老张还没来得及解释,护士就带着辛兰出去了,他从外套里拿出那张从林奈家找到的合照后就把外套脱了放在了一边,用纸简单擦了一下脸,在原地等她们回来。

辛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情绪不像刚才那么激动,看起来还是恍恍惚惚的,正常说话的样子和左玱愈发像。

老张指着照片上的男人,告诉辛兰:“这是左玱。”

辛兰接过那张照片,手指小心地碰上照片上那张脸,有些不确定:“这……是左玱?是左玱吗?”这一句是问老张。

“是,他是左玱。”

“不。”她摇了摇头,“不是左玱,左玱死了,这是川柏。左玱是哥哥,川柏是弟弟。他们是双胞胎,别人总是会弄错,但我总是最清楚的那个人。”

老张还没来得及消化她说的一切,就又看到她指着林奈告诉他:“她来过一次。”

“她来干什么?”

辛兰灰蒙蒙的眼睛透出些孩子似的兴奋,看着老张说:“她说来和我聊聊天,就像我们今天一样。”

05

那双眼逐渐变黑,和眼前左玱的眼睛慢慢重合。

老张到左玱所在的精神病院楼下时,在树下抽烟的时间,早就看见那二楼上有一双眼睛正在看他了。他叼着烟无所畏惧地迎上那个目光,他于是像蛰伏在暗中的野兽,发现情况不利于是悄悄缩了回去。

左玱坐在床上,像是和林奈学的,手里也拿了一本书,他明明听到老张来的脚步声,眼神不自觉往他在的方向瞥着,但还是装作在看书的样子。老张看见他这副模样,在心里感慨着如今的他果真不如在牢里要老实了。

连语气都生硬起来:“你来找我又有什么事。”

老张毫不客气地把他手里的书抢走,逼迫左玱对上他的视线,左玱有些不悦,两人之间一时间剑拔弩张。

“我去见了你妈。”

“她精神不好,你为什么要去打扰她的生活?”

“我看她很乐意和我聊天,倒是你,作为她的儿子,在她住院之后却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她。甚至连林奈也骗过了,那些时候你在干什么?难道崔逸行是你杀的?”

“不是我!”左玱情绪有些激动,不由得咳嗽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去看她,只敢在门口偷看。”老张早就听医护人员说了,左玱确实会定期过去缴费,然后就在病房外看一眼,确保他母亲身体健康就离开了。

左玱听见老张这么说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脸色又不是很好起来,也不知心下转了几个弯,最后还是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毕竟老张说的是事实。

“那我就来猜猜原因,难道是因为你母亲思念的一直是左玱,而你却是……川柏?”老张故意在那个名字前停顿,果真让左玱的情绪紧张起来,在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身体显然有一瞬僵硬,一直逃避的目光也和老张对上了。

“你是谁呢?”

他是谁?是谁呢?是那个从小优秀到大的左玱,还是从来没有被注意到的川柏?

他羡慕哥哥的一切。

妈妈所有东西都会一式两份给他们买,只用颜色区分,哥哥喜欢蓝色,所以他的东西总是蓝色,他只能选另外的颜色。可他也喜欢蓝色,不敢和妈妈说,只敢偷偷告诉哥哥,作为哥哥的左玱总是大方地把他的那一份还给他,事实上他总是这样的,连让他嫉妒的理由都找不到,只要是能与他分享的,他从来都不吝给他。他说他们是最好的兄弟。

他的成绩不如哥哥好,也不如哥哥听话懂事,他喜欢撒谎、顶嘴、打架,从来不省心。明明是一同长大出生的兄弟,他却成了阴影背面的那个影子。哥哥的同学会一次次在大街上把他的背影认成是哥哥,在看清他的脸的时候,却又会向他道歉说是认错了。他们虽然长着一样的脸,但截然不同的气质,只要稍微和他们有过接触的人总是能一眼辨别出来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但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夸左玱,同学、老师、爸妈……他只能在别人把他认成哥哥的时候沉默走开,只要让他们看见完整的他,和他一交谈,他就会暴露,就会变成那个无人知晓的川柏。

后来父母离婚,哥哥和妈妈回了老房子,他则和爸爸一起去了他乡。“左玱”这个名字终于消失在了他的耳边,可是优秀的人依旧闪闪发光。左玱会给他写信,告诉弟弟他每一个阶段的生活,他考上了重点高中,因为见义勇为受了褒奖,还拿了奖学金给他买了礼物……每次拆开哥哥的信,他总是又期待又抗拒的,因为那是不属于他的光鲜生活,左玱身上的光辉照得他愈发卑微,即使换了地方生活,他也只能缩在教室最边缘的角落里,永远低着头。不让人看到那张和左玱一样的脸,也就不会给他丢脸了。

是的,他还记着,他们是最好的兄弟,让人发现这样的弟弟,就是在给左玱明媚的人生添上格格不入的阴影,所以他要把自己藏好,这是他作为阴影唯一所能馈赠左玱的。

直到父亲再婚,他又被送回了妈妈和哥哥身边。

左玱对待和他有着相同容貌的弟弟总是颇多照顾,他和佳言一样,都是真诚善良的人,对待亲密之人总是毫无保留。

佳言,是的,佳言。

左玱也在信里提过她,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佳言的名字。能让左玱都喜欢都羡慕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他一直期待着有机会能够见到信里的那个佳言。

他和左玱在不同的高中,他有时会逃课去他的学校,只为了看一眼他口中的那个佳言,被保安发现的时候,他口不择言说他是左玱,后来次数多了,他在逃课的时候已经能坦然地告诉别人他是左玱了。和左玱一起生活的这几年,已经足够让他了解他的习惯,模仿他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会在左玱不在房间的时候偷看佳言写给他的信,一开始只是看,后来有一次他忍不住模仿左玱的口吻给她写了回信,替换了左玱自己写的信——他们的字从小也是一个老师教,模仿起来也是轻而易举。

佳言并没有发现这件事。他才知道,原来成为左玱是这么容易的事。每天早上,佳言在门外驻足的时候,他就觉得她好像也在注视着自己。

他的模仿越来越熟练,有时候妈妈在家里叫左玱的名字,他也会忍不住回头,但她的目光永远都只会注视着左玱,就好像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左玱。

“但你最终还是变成了左玱。”老张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面前的到底是谁。

左玱,或许现在该叫川柏了,他的嘴唇颤抖着说出了那句话:“因为哥哥死了,那年夏天,他溺亡在海里,连尸首也没有找到。”

左玱的死不光是辛兰的风暴,也是川柏的。辛兰因此而精神失常,川柏则变成了左玱。因为母亲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于是告诉所有人,死去的是川柏,活下来的是左玱。他说谎总是信手拈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相信了这个谎言,可辛兰即便是疯了还是能一眼认出他们两个,即使他已经努力模仿出七八分像哥哥的样子,母亲还是会在每次他靠近他时,尖叫着问死的为什么不是他而是左玱。

一旦接近母亲,他小心翼翼维持的谎言就会被戳破,他会赤身裸体在这个世间无所遁形,与母亲的体面是他最后的尊严,所以他只能远远观望着她。

“那天……”左玱的目光看向窗外,乌云密布,如重石压在心上,“我要逃跑的时候,林奈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她叫他:“川柏——”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砸在了左玱脸上,雨水从脸颊滑下来像是眼泪,很快一滴又一滴,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地面的积水淹没了他的脚踝。他抬头看天,有种绝望的窒息感,一低头,地面的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胸膛。他扑腾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水还是逐渐漫过了他的口鼻,一点点灌进他的肺和胃里,令他想起小时候吹过的那些灌水的气球,气球在他的身体里一点点被撑大了,他的皮肤也都被泡发开,成为一张面具挂在身上。气球快要爆开的瞬间,他猛地起身,冲到窗边打开窗户,纵身一跃。

又是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有人叫他的名字。

“左玱。”是妈妈的声音。妈妈站在老房子的的院子里,和站在门口即将要出门的他挥手打着招呼。

“左玱。”他刚要踏出那道门,就又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回头,院子里没有人,香樟叶变成枯黄色一片片地落了下来。

“左玱。”这是许多年都没有出现过的佳言的声音,他惊喜地转身,看见了门口佳言坠落在他眼前的尸体。

他踉跄着离开了老房子,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腿脚却沉重地像灌了铅。

一回头,不知又是谁人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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