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在1999年年末,崔逸行就已经认识了林奈,那个时候她还住在刘怀远给她买的房子里。那套房子和林奈家类似,只是位置要更偏僻,方便刘怀远每次来回不被熟人发现。崔逸行走后,或许是刘怀远还念着那么一丝旧情,房子并没有封锁,而是荒废在那里,刘怀远每个月的15号会让人去打扫一下。
他们在之前没有想过要来这里,因为崔逸行在离开这里之后还活了很久,他们一直试图找到那个地方,但许久都一无所获,只好折返于此,像折返回崔哲的房子中那样,以期还能再找到一些关于她的讯息。
刘怀远一开始并不愿意让他们来这里,因为和警察扯上关系,白夫人迟早会知道这里,也就知道他当年做的那些把戏。老张说装成是来调查入室盗窃案他才勉强同意给了他们钥匙,那一带最近确实有这样的传闻。
“花,又开了。”
老张把车停在别墅区的大道上,从车窗里探出了头,何明听见他的话下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铁门上缠绕着的藤蔓月季,长势旺盛,茎干交错缠绕,粉黄交错爬满了半面墙,远远看去好似晚霞。可能因为是夏天的缘故,那些长在泥土里的花因为温暖湿润的气候又重新吸收养分焕发生机了。
他们拿着刘怀远给的钥匙,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别墅里。推开门并没有想象中呛鼻的灰尘,室内的空间不大,又多用深色装饰,窗帘拉起来之后整个布局更是显得紧凑又压抑,家具上盖着的白布本来是用来防尘的,此刻却像是某种祭奠仪式未来得及撤走的装饰。巨大的水晶灯像干枯的丝瓜瓤从二楼的屋顶垂吊下来,灰蒙蒙没有一丝生气。楼梯直通二楼正中的房间,三扇胡桃木色的房门紧闭着,对称均匀分布着像森严的令牌,带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这是……”老张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这是杀人游戏里面的场景,是Erinyes的别墅。
老张抬脚就想往二楼最中间那个房间去,却被何明拉住了,他举起了自己戴着腕表的手,又用眼神示意老张看客厅里的老式机械钟,走时和手表上是一致的,沙发上盖着的白布也一丝不苟地和地板的缝对齐着,一切看似自然或是不自然的痕迹都昭示着人工的痕迹。
“今天是一号,新月份有什么新的惊喜也说不定。”
何明活动了一下手腕,抽出了随身带的枪,老张则去把门关上,客厅里一时陷入了黑暗,连寂静都更深几分。但是电路系统还是正常的,老张摸索着开了除水晶灯之外的光源。他们一前一后配合,一间间探查着房间,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直到来到了楼梯正对的那间房,也就是游戏里Erinyes的房间。
老张和何明眼神交流之后,由老张打开了那扇门。
这间房里的窗帘没有拉上,余晖照亮着房间,床、衣柜、凳子都和游戏中一样,在光的照射下一一出现在眼前,老张在这场搜查里愈发紧张,额头上甚至都渗出了汗。衣柜上本应该有镜子的位置却是空的,上面只留着些胶痕,柜门的缝隙里还有碎玻璃渣,看来镜子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
老张咽了口口水,把手伸向柜门把手的时候心脏跳得很乱。
老张才拉开一个缝隙,里面就传来“咚”地一声巨响,一股力从里面冲击出来,老张的虎口一时被撞麻了,何明见状赶紧跟上,把手枪对准了衣柜门,那黑洞洞的枪口,和里面冲出来的人的黑色眼珠正相对,老张反应过来之后下意识地把对方按在地上。
“哎哟哎哟——疼。”
两人这才看清地上的人,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妇,有些臃肿的身体正套着居家服,两人均是不解。
何明大声质问:“说——你是谁?鬼鬼祟祟在这里干什么?”
老妇的眼神在他们两人中间转,看到两人一脸正气,似乎不是什么奸恶之辈,对他们手中的手枪也不怎么害怕了,她松了口气说:“你们是警察吧?我还以为是来偷东西的贼,吓死我了。”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老张按住她的背的手还没有放开。
“我……我是这里的保洁。”
“保洁?”老张看了一眼她的居家服,“保洁穿成这样吗?”
老妇连连叫苦:“哎哟,那你们不也没穿警服吗?警察同志,能不能先放开我,有话我们好好说。”
老张把她铐在一边的桌子腿上之后才把她放开,她有些不满地嘟囔了几句,但看着老张和何明虽然不像什么坏人,面色却也十分凝重,有些凶神恶煞的,她的气焰还是渐渐弱了下来。
“我叫钱广来,真的是家政公司的保姆,是这家的主人让我来这里打扫卫生的,干活干累了我就……就在这里休息一下。”钱广来的眼神转来转去,就是不敢直视他们二人。
“我们认识这家主人,他每个月15号才会叫人来打扫,今天是1号,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这里干了好几年了,和这家主人很熟了,所以……所以没事就来这里帮他们……打扫打扫卫生。”
“这么勤快?要不要也去公安局打扫打扫卫生?你这是私闯民宅你知道吗。”何明作势就要把她带走。
“你在这里干了好几年了?”老张突然注意到了一点,“那这里之前住着什么人你知道吗?”
钱广来听见何明的话有些慌了,她不过是个有点小心思的普通老百姓,被这么一吓唬就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钱广来确实是家政公司的保姆,这点她藏在柜子的包里的证件可以证明,她受雇每月十五来这里打扫卫生,但之后发现这栋别墅的主人几乎不再来了,而她又有这里的钥匙,于是后来渐渐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房子,偶尔有时间就过来度假似的在这里过上几天。不过她不敢让周围住户发现,所以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没想到有一天这里会有陌生人闯入。
“那个钟每次来我都会调好,虽然已经没人在了,但已经习惯了。”钱广来低着头,还是一副心虚的模样。
“你在这里干了几年了?这里之前是什么人住?”老张想了想,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之前在公安局电脑上拍下的崔逸行的证件照,拿给了钱广来看,“是她吗?”
钱广来仔细辨认着,眼睛又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
何明有些无奈,直接把自己的警察证件掏出来给她看了。
“大姐,我们真的是警察。”
“我知道你们是警察,但是你们……你们来找这个人干嘛。”
老张平静地告诉她:“她被人害死了,我们正在调查,凶手很有可能来过这栋房子,你仔细想想,你都知道些什么。”
听见“她被人害死了”,钱广来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知道凶手可能来过这栋房子,她更是大惊失色。
“这个是之前住在这里的女主人,讲是女主人,其实我知道是大老板的情妇……”
钱广来在这里干了差不多有两年,每月十五号来这里打扫,之前她是见过崔逸行的。但是崔逸行从来不和她搭话,她每次干完自己的活就走,即便崔逸行住在这里,她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但是她凭借自己丰富的社会经验猜出这个漂亮的女人可能是某个大老板金屋藏娇的对象。
刘怀远每个月不定时来这里,有时钱广来也会碰上,她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在这里一个月只用干一天活,工资还是按原来的月薪给,这么轻松又挣钱的活计可不好找,她不想多事丢了工作。
崔逸行是个好雇主,在金丝雀里面也是只漂亮又听话的惹人喜爱的金丝雀,有时钱广来看她每次都呆呆地像木偶人一样坐在院子里也可怜她,会建议她出去转转,但是崔逸行都拒绝了。
“不过她好像也有朋友的,我有一次过来打扫卫生看见花园里桌子上有两个茶杯,上面有口红印,是个女的。”
“你看见过她的脸吗?”老张急切地在口袋里翻找那张左玱和林奈的合影。
“我好像,有点印象……”
崔逸行出走的那天特地挑了个不是十五、刘怀远也没来的日子,但是那天钱广来路过附近,想给崔逸行送点吃的,就正好撞见她坐上一辆车。下车来接她的是个女人,和她差不多高,只是穿着黑色的大衣,戴着口罩和墨镜,看不清脸。
“不过我记得她的车!”钱广来说着眉飞色舞起来,“那个车很不常见,一看就很贵!好像还是进口车哦!我心说她们做小三的钱就是好挣……”何明瞪了她一眼,她这才停止无谓的谈话。
时下的进口车并不多见,这下就又大大缩小了搜查的范围,那逐渐缩小的范围就像一个渐渐收紧的绳索,将要在某个时刻扼紧那藏身暗处的凶手,对这未来,老张突然有了信心。
02
见到温博良之后,老张才明白,原来林奈身上的气质原来是遗传自她这个身份神秘的父亲,一切关于林奈的不可捉摸的地方都在她父亲这里得到了解释。他们有着如出一辙的柔和的五官,皮肤白皙,举止文雅,说起话来的神态气质也都类似,连开口的第一句话也都差不多:“你们好,我是温博良。”
“温先生,您好。”但老张已经不像第一次和林奈见面时那样毫无防备,他正在观察这个儒雅的中年人。
钱广来所说的进口车,他们调查过,林奈和林意微名下都没有这样的车,但是想起左玱之前说的话,还有一个人可能为林奈提供这样的便利,那就是温博良。这个名字在笔记里被老张写在了林奈的名字上面,还画了个不明所以的圈。
开进口车的生意人并不少见,尤其是温博良这样有文化的生意人,他同时也做进出口贸易,资产遍布全球,从他的出身来看,如今已经是实现了质的飞跃了。虽然和刘怀远同为上门女婿,但温博良不是他那样故作清高的暴发户姿态,他本身就是个文化人,刚好生意又做得比较大罢了。
“进口车?”温博良说话的时候还在电脑上打着字,只瞥了一眼站在他对面的老张和何明,轻笑了一声,“我名下几乎都是进口车,不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一辆。”
他半天没有起身,显得站在他对面穿着警服的两人看起来像是在给局长述职。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到底是哪一辆车,不管他们再怎么逼迫钱广来回忆,她也没有想到某天无意撞到的这件小事会成为某个案件调查的关键点,而她居然也成了关键人物,由于没有这种设想,她也就在哼着歌清扫庭院的时候顺便清理掉了这段记忆。如今她知道了这一点,于是决定把自己的脑子空出来,以便未来的某一刻她还能碰到这种情况。不过这也是老张他们不愿再看到的了。
“你们要是有时间,可以让我的秘书带你们去看看。”他的态度倒是很友善,不知是真的问心无愧还是有恃无恐。
距离崔逸行死亡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即便当初有什么痕迹,现在只怕也都清理干净了,但是老张还是坚持要去看一看就像去刘怀远的别墅调查时,他们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新发现,竟让他们找到了温博良这里。
温博良的车大多都停在他自己家中的车库里,常开的只有一两辆,此刻都在他的公司。秘书叫作关淳,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据说是温博良曾经的学生,戴着副金边眼镜,穿着笔挺的西装,但因为长相显年轻气质却成熟,有种少年老成的感觉,说话做事也一板一眼的。
关淳是开着温博良的车带他们走的,刚上车老张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问关淳:“车里用的什么香薰?还挺好闻的,我老婆也喜欢这些有香味的东西。”
老张在后视镜里看到开车的关淳目光向车中间挂着的平安符看去,那是一个红色的锦囊,上面用隶书绣着金色的“平安”二字,底下坠着一条同色流苏,是很普通常见的款式。
“是老板的女儿送给他的平安符,里面放了香片,他收到后就一直挂在车里了。”
“有女儿可真好啊,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真贴心啊。这符是哪里求的?还有香味,真是罕见。”
“是今年上巳节林小姐去寺庙求的,平安符上应该有寺庙的名字,不过香片应该是林小姐自己加的。”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这种味道。”
车缓缓驶进了温博良家中的地下车库,车内光线渐暗,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地下车库的地面铺设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反射着车灯的光芒,熠熠生辉。整个空间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灰尘,仿佛刚刚经过精心打扫。这里不仅是展示收藏品的地方,更是有钱人炫耀财富和品味的舞台。
他们搜查时,关淳在身旁如影随形,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面面俱到,替他们打开车门,同时也注意着他们的动作。
温博良的这些车大多保养得当,车的漆面在光线微弱的地下都能反射出完美的弧光,老张上手摸了一把,手还是干净的。温博良爱车,有收集的习惯,但似乎不常开,这些车日常都请了专门的人帮忙护理。
“这些车开过吗?看起来完全是新的呀。”连车内的味道都闻不出有什么区别,老张甚至怀疑这是温博良临时找来糊弄他们的。
关淳递给老张一份文件,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这是这些车的购入时间,每一辆都有记录,汇总在案。你们还需要了解什么信息,可以直接问我。”
他既然这么说,老张也没有客气,直接问他:“林奈开过哪些车?”
“林小姐偶尔会过来用车,一般也是由我负责,但是用车时间和次数都是不一定的,你们跟我来吧。”
老张和何明一一检查了那些车,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每一辆车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看来这次注定无功而返。
关淳开车送他们回去的时候,老张想再从他嘴里套点话出来,但他不愧是能当温博良的秘书的人,口风比他的工资都要紧,老张只能在车上盯着那个平安符发呆,思忖着和他的对话。
正常行驶间,一辆车突然冲出来,刹车声刺耳。关淳下意识地猛踩刹车,车身剧烈晃动,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内物品都被震得晃动不已,车内人都猛地向前倾斜,关淳紧紧抓住了方向盘,老张由于注意力在平安符上,一个倾倒,将平安符给扯了下来,后座的何明也是惊魂未定。
关淳平息了呼吸之后,简单安抚了老张他们几句,随后下车查看情况了。那是一辆失控的卡车,关淳刹车及时,车身只擦掉了一点漆,车内人员都没有受伤,也算是万幸。
老张手里还攥着那枚平安符,后怕地想着,没想到这平安符真的能保平安。
只是这符攥着的手感有些奇怪,里面好像放了些硬质的东西,一般这种符里面都是放纸的。由于好奇,老张将它打开了。打开之后香味更加浓郁,符纸和香片贴着放在了一起,他拿出香片,一枚储存卡在正嵌在中间。他手里捏着那枚香片,和正要上车的关淳面面相觑。
03
小李在医院蹲守了很久,每次想到要来医院总是无精打采叫苦不迭的,但这次他却很兴奋。
老张取出那枚藏在香片里的储存卡之后,将它插在了电脑上,熟悉的血色开场再次出现在眼前时,仇方也终于能对之前在林奈家看到的恐怖广告释怀了,因为他知道那是制作者在控诉林奈的犯下的罪行,而林奈真正的罪行,就藏在那枚储存卡里。
小李这次来不再是灰溜溜的守门人,而是前来抓捕犯罪嫌人的执行警察。
他们破门而入的时候,可能是由于香薰已经挥发完了,病房里又弥漫着一股药物的味道和消毒水的气味,只有林奈一个人,显得格外冷清和凄凉,她从睡梦中被惊醒,再也没法继续睡一个好觉。窗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洒进来,照在林奈的脸上,显得她的脸格外苍白。没有用上随身带的枪,林奈配合地跟着他们走了。
他们和闻讯而来的林意微在医院门口相遇,林意微还想说些什么阻止他们,却被林奈给劝走了:“没事的,我很快就会回来。”
真是大言不惭。小李不屑地想着。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柔柔弱弱的林奈,居然真的会是那样恐怖的案件的凶手。
林奈一偏头,一个身影矗立在草坪上,他就像一根孤寂的树木,与周围的景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成为了这片景色中格格不入的一部分。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林奈错开眼神,很快跟着小李他们走了。池星也跟了上去。
老张和林奈相对而坐,沉默了许久。审讯室墙壁是单调的灰色,没有任何装饰,环境的冷漠让气氛也冷肃起来。昏暗的光线下,林奈的嘴角熟练地勾起,展现出一个友好的微笑,但眼睛下却没有一丝皱纹的阴影,老张第一次觉得她是这么让人毛骨悚然。
他在她面前晃了晃从温博良车里找到的那个储存卡,连平安符他也一起带回来了,为的就是让林奈看看她做的这一切是多么讽刺。
林奈似乎发现了他的意图,也并不为此生气,只是说:“你把他挂在车里的平安符也给带走了,他要是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她是在说温博良,明明是父女,装模作样地送了他平安符,保的其实是自己的平安。
“现在出事的可是你,你承认犯罪事实吗?”
“什么罪?”
“杀人碎尸。”
“哦,是吗?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第一次让老张感到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怒,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在咬牙切齿:“你杀了她,还把犯罪事实做成了游戏,你引以为傲的游戏就是你的罪证!”
崔逸行的存在,是刘怀远的游戏,是林奈的游戏,是他们这些一直高高在上的人随意玩弄的对象,她辛苦在经营的人生,只是他们这些人游戏的一环。
但林奈拒不承认这一点:“能接触到平安符的人都可能把这种东西放进去,我有可能,我爸爸有可能,关淳也有可能。”
“你是说这不是你的游戏吗?你别忘了你是有合作伙伴的。而且就算真的是他们干的,他们会有什么意图?”
“那我呢?我杀崔逸行能有什么意图?”林奈反问着老张,“我有什么理由要给自己优渥的生活制造这种潜藏的危机呢?我杀了她又能得到什么呢?”
仿佛是笃定老张不知道这一点,林奈的脸上是有恃无恐。
“证据都已经摆在眼前了,你还要狡辩吗?无论你有什么动机,人都是你的杀的,法律不会因为你的动机审判你,但你既然已经有犯罪事实,就不可能逃脱。”
林奈笑了笑:“那就等我的律师来再说吧。”
小李这下再也不用去医院蹲守,他已经想好过几天休假都要做些什么了,中午他在自己的工位上睡了一觉,睡醒之后正在伸懒腰,就看见林奈的律师来了。
再怎么厉害的律师来也回天乏力了,林奈所犯下的罪行让人不寒而栗。当初他们眼里柔弱的女子,谁知道竟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崔逸行的那些尸块还历历在目,一想到那些小李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钱广来是第二天来的,何明一直觉得她狡黠地像只耗子,那双小眼睛里总是闪着精光,今天她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就更像一只大老鼠了。
何明不知道她来公安局干什么,钱广来双手捏着衣角,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看见何明这个还称得上是熟人的人才放松下来。
“你说什么?看错了?你在和我开玩笑吗?”何明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钱广来,他的嗓门本来就大,愤怒之下发出的声音更是骇人。
钱广来瑟缩了一下说:“我那天就是……太……太紧张了,一时记错了。”她看何明正冷眼看着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了,“我根本就没有看见崔小姐那个朋友的脸,我觉得那个可能不是林小姐,而是白小姐,就是刘老板的女儿!她们都是年轻姑娘,很容易记混的。”
“是吗,那你又是怎么想起来的?”
“我就是……”钱广来一抬头,何明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就是知道林小姐被抓了,说是杀人犯,我觉得可能是我搞错了,万一她被判刑,那我可犯了大错了,我想我还是得来警察局说明一下。”
何明被她气得发笑,猛灌了自己几口茶水,呛得直咳嗽。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吗?”老张把钱广来改掉的口供扔在林奈的面前,她拿过看了一眼。
“要是早知道的话,我就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了。”
“但是那张储存卡里的数据你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老张相信,他一定会把林奈绳之以法的,刘怀远的别墅就是证明,上次去的时候他拍了照片,可当他再带着人去取证的时候,看着那和照片里截然不同的装饰,老张拿着照片的手忍不住在颤抖。别墅早已焕然一新,通向二楼中间房间的楼梯被拆掉链接在了侧面,水晶灯被换成了普通的大灯,开着的时候无论何时别墅都明亮如白昼,但老张知道,那其实是黑暗遁形了,在隐蔽处伺机而动。
他安慰着自己,没有关系,最关键的证据还在。老张回家前的最后一眼,是在看那放在封口袋里的储存卡,然后将它锁在了柜子里,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无误之后才离开。
可第二天局里传来惊天大新闻——警局被盗了。同事们都闹哄哄地讨论着会是什么人干的,老张听不到周围的声音,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他放在柜子里的储存卡。
没了……
虽然不止是他的东西被盗了,其他东西也有被盗的。只是怎么刚刚好在抓捕林奈之后被盗了呢?他想到崔逸行那被盗的个人档案,根本不是无差别偷盗,只是在欲盖弥彰。
敢偷公安局的小偷很快就被抓捕归案,是个流窜的惯犯,他偷的东西中那张储存卡也在内,但已经泡水损坏了。
老张在这个案子上投入了前所未有的时间和精力,仔细搜寻每一寸土地,每一寸空气,试图寻找那个被隐藏的真相。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这个案件时,却只能看到一片空荡荡的虚无,像崔逸行空荡荡的眼眶。关键证据从公安局中溜走,留下的只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幽幽寒意。谜底似乎永远被埋藏在了无尽的黑夜之中。
老张因此大病一场。他想这样也好,比亲眼看着他抓到的罪犯被放走更好。
青天白日之下,林奈从公安局走出,关淳为她撑着伞,即使这里没有阴影,她的家人也总能为她提供一片遮蔽之处。
老张刚回去就看到这一幕,连眼神都不想再给林奈一个。
可他却听见了林奈打电话的声音:“没事的,我就说吧,很快就会回来的。”
04
淡淡的荧光灯透过长长的走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衬出墙壁上匆匆走过的人影。医院里弥漫着一种静谧的氛围,只偶尔传来医护人员匆忙踏步的声音,以及患者们低语的声音。
“哗——”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病房里林奈正在看书,没有抬头。在这里住院的这段时间,她将自己常看的书和喜欢的事物都悉数搬了过来,现在这里对她来说闲适得如同自己的工作室。vip病房和普通病房之间有一段距离,除了前来查房的护士,几乎没有人会来这边。她想也不想就说:“我看书的时候不要来打扰我。”
“林奈。”沙哑的声音有些熟悉。
林奈抬起了头,看见来人,面色如常地打着招呼,像对待一位老朋友:“你来了。”
一打开病房门,淡淡的香味就扑鼻而来,走到林奈身边的时候,这股味道最是浓郁,馥郁到有些腐烂味道的香气像是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但那大概是由于林奈在病床上待得太久的缘故,她床边的熏香在她身上已经无孔不入。
林奈猜,池星会再找到她的,只是不知道会是以何种方式,而他选择了一种最直白的方式,来到了她的病房和她相见。
她看着眼前的池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白大褂,欲盖弥彰地穿在了身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没有感情的双眼,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震颤着空气,给寂静的夜撕开了一个小口子,回旋着的声音进入池星的耳中,刺痛着耳膜。
林奈,她是如此毫无顾忌地讥笑着他,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林奈懒懒地抬着头,视线只到池星的胸膛。
“在这里见到我,你不会害怕吗?”
“第一次见到我,你会害怕吗?”林奈反问着他。
池星看着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双手在口袋中握紧了,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仿佛一切都已成了过去。
“不会,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两年她是怎么过的。”
林奈却并不信任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来帮警察查漏补缺的吗?借着之前的交情来套我的话?”
在来这里之前,他本来是有这样的打算的,但和林奈虚与委蛇的那些日子他都没能从她体面的伪装里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现在他们已经撕破了脸,即使看起来已经尘埃落定了,他也不相信自己能从林奈的嘴里套出什么话来。
得知林奈被抓之后,他就一直在警察局外守着,那一刻他好像真的看到了希望,一切事情好像真的会沿着他的预期发展下去。所以他耐心等着,等着林奈被关进监牢的那一刻他再放声大哭,只有在那一刻宣泄情绪才是最合适的时机。可是他却又亲眼看着林奈大摇大摆地从公安局里走了出来,他问老张这是怎么回事,老张苦笑着,没法给出什么解释。那答案只能他自己来找。
“我们的交情都是建立在谎言上的,但是我想求你和我说一次真心话,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真相就是……崔逸行是自杀。”
“自杀……”池星咬着牙说出了这个词,鼓动的太阳穴暴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理状况,他显然是不相信的,崔逸行被人碎尸,凶手却告诉他,她是自杀。
林奈看出他不相信,无奈地摊了摊手:“就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有什么必要杀她呢?在她死后,警察那么久都没有找到她,不就证明她是死是活对别人来说根本不重要吗?她和左玱那一段风流韵事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我不仅不会因此而嫉妒,甚至还可以和她聊聊他的技术怎么样。你知道吗,在所有人看来她已经死了之后,只有我是她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林奈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趁虚而入。在别人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接近,她那种极具迷惑性的真诚的表现方式总是能吸引着他们打开心扉,将所有秘密都和盘托出。无论是付佳言还是崔逸行,都被她这种手段给蛊惑过。
那是崔逸行最孤立无援的一段时间,她像被世界遗忘在太平洋中央的小岛,一次风暴就能将她卷走。而林奈在她看来就是路过救援的孤舟,可以带着她逃离当时的那种境况。
别人无法知道她的存在,林奈却可以。她曾经投射在她身上,羡慕、嫉妒、不屑……所有扭曲的情感,后来都变成了对于她的信任。困苦的他只剩一具空壳,即使是消极的情感也变成了她仅有的珍贵的东西。
林奈也只在别墅无人的时候来看她,她们会像朋友一样聊聊最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崔逸行无法创造新的经历,只能用过去来和林奈交换。就这样,林奈认识的是完整的崔逸行,崔逸行所知道的只有在面对她时候的那个林奈,不完整的林奈。
不过或许崔逸行也是有私心的吧,她从来就不甘心只待在那方寸天地中,也不是一开始就必须选择注册死亡这样决绝的方式。
离开白氏集团后,她回了一趟和那个被称为父亲的人的家。在崔逸行对林奈的描述中,那是一个没有温暖的家,但却也有一片她的立足之地,那个她和母亲曾一起睡过的房间。当她有能力离开崔哲之后,也狠了狠心,没有再回去。而当她抱着侥幸再次回到那个地方,紧闭着的门将她拒之门外。那个不属于她的家,她终究还是回不去。
又因为身体的残缺和白夫人的故意刁难,她的每份工作都做不长。没有安身立命的工作,也没有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家庭,如水中浮萍的她只能回到刘怀远的身边。可这样的回归和依附让她丧失了真正的自由。
即使没有注册死亡,她也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这种做法只是把她的后路彻底堵死了,让她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那爬满月季的笼子里转悠,那月季将可以让她逃出去的缝隙也给封存了,是她所有生命力的外现。这后来也成为了林奈游戏中的一个意象,这种来自于素材本身提供的信息,总是使林奈欣然采纳,使她有一种践行着人道主义的精神满足。
她也会和崔逸行谈起自己的游戏,那种从创造中生发出的蓬勃的生命力,令崔逸行古井无波的心也感到羡慕。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生命行至静止的阶段,无论把自己寄托在哪里都可以,无论是别墅院子里的花还是林奈的游戏。
在那样的时刻,她好像陷入了一种抑郁的状态。她会想象自己是一朵花、一棵草或者是道路上的一块小石子,做林间不会动的树也可以,只要不要是现在这样还能感知到外界的人类。敏感和智慧只会令她愈发痛苦,只要还意识到她是作为人类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她就无法接受这样苟且偷生的自己。
所以当林奈说,“我会给你带来新生”,她无比心动。那时她在日记里写着,“我会变成一只飞鸟”,在蓝天中翱翔的鸟儿已经是那个时候她对自由的全部想象。
可她从前分明说:“我会离开这里,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她最终欺骗了自己,放弃了自由,把选择权都交给了林奈。
“她被所有人抛弃了,就连你也是,只有我接纳了她。”
听到林奈说出这句话,池星流下了眼泪,如同一场无法停止的洪流,淹没了所有的希望和梦想。在他的眼中,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仿佛一片被雾霭笼罩的迷雾,让人无法看清前方的道路,只能在黑暗中徘徊,寻找一丝曙光。
他试着走近了林奈,林奈却对他有所防备,在他将要过来的时候,按下了呼叫铃,很快就会有人来发现池星这个假冒的医生。
池星却没打算跑,林奈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决定最后好心地告诉他一件事。
“你闻到房间里的香味了吗?我在里面融了崔逸行的油脂,是很馥郁美好的香气吧?”
池星的脚步迟缓了,视线慢慢移到床边柜的香薰上,他努力控制的愤怒突然如决堤的洪水淹没了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靠近林奈,暴怒得掐上了她的脖子,林奈的脸憋得通红,可她却还在笑。池星的脸也因为手下的动作而扭曲,明明受到威胁的人是林奈,接受酷刑的却好像是他自己。
听到呼叫铃而来的医护人员看见这一幕吓坏了,赶紧找保安来把他们分开了,池星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在扭头看林奈,林奈学着他的样子也歪着头,似乎是觉得这样很俏皮。
别人眼里那种绝望愤怒的神态,在林奈看来,实在是最美妙的内啡肽。
池星的到来,让她今晚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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