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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错位复仇

《今夜或不再》 岫玉成烟/著, 本章共12825字, 更新于: 2024-03-24 21:50

01

“老张,你觉得池星的指认是真的吗?”

“只通过游戏和新闻就判断出凶手和被害者是谁,倒是显得我们这些查了几个月的警察太没用了。而且,他没有报警。”

“不过他也算把线索送到我们眼前来了,如果凶手真的是林奈,或许报警也……。”

“没用”两个字在老张“咚咚咚——”的敲门声下被掩盖了,在楼道里回响着,何明噤声不再说话,两人在门外等待主人来开门。

“谁啊?是念姐吗?”老房子的隔音不太好,门内传来朝夕的声音。

等了半天,老张刚准备再敲,门打开了一个缝,老张的手还在半空中,见是两个陌生人,朝夕的眼睛正警惕地从门缝里望出来,他有些尴尬地放下了手。

她盯着老张的脸:“你……你们是……”

老张和何明一起拿出了自己的警察证件。

“原来你是警察。”朝夕低着头嘀咕着,“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们来了解一些关于池星的事。”

“池星?池星怎么了?”朝夕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正要上楼的邻居路过见他们几人站在门口,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或许是意识到这样站在门口说话有些不妥,她压低了声音把门打开了:“进来说吧。”

两人在屋子里的沙发上坐下,朝夕想去给他们准备茶水,看见她挺着大肚子行动不便的模样,老张劝住她:“不用麻烦了,我们就是来简单了解点情况,池星最近卷入了一件案子中,你是他最亲近的人,有什么事你应该会比较清楚。”

可能是这句“最亲近的人”让朝夕的心里熨贴了,她整个人放松了下来,顺势在老张他们旁边也坐下了。

“我想也是,有什么想要了解的你们就问吧。”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听见这话,朝夕的双手有些不自然地交叠在了一起。

“就是三月初,那个时候我想……想自杀,正好碰见了他,是他救了我。那天好像还有个什么案子……哦,就是那个很有名的碎尸案的头颅,在扶风河里被捞出来了,真不敢想那天要是跳进去了我会看到什么。就是三月初的一天,三月四号还是哪一天……”

“三月五号。”老张接过话。

朝夕一愣:“对,三月五号,应该就是三月五号。”

“那之后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那天好几个人把我送到医院,他是最后走的,还劝我说,没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的。虽然他也只比我大几岁,但懂的好像比我多得多,我想可能因为他是宁城大学的高材生吧。”

“那段时间之后他有什么异常吗?情绪或者行为上,和平时有什么不同,是更忙还是更闲了。”

“异常?应该没有。”朝夕回忆着,“从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一直都这样,情绪很稳定,只是偶尔会说点很奇怪的话,让人觉得他似乎经历了很多。工作也一直都很忙,毕竟他没有固定工作,一直要到处打工。”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传来。

朝夕扶着肚子起了身,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念叨着:“你们等一下,这回来的应该是念姐了。”

朝夕正要开门,门外就传来钥匙插进门里的声音,一个女人推门进来,穿着居家服,长直发披散着,老张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看见朝夕站在门口,有些嗔怪道:“不是说我敲门你就不用开了吗,我会自己用钥匙开门的,其他人敲门你最好不要理。”女人眼神一转就看见屋子里的老张和何明。

朝夕向她解释着:“念姐,这两位是警察,过来说是有些事情想要了解。”

“哦,警察啊,是什么事?”女人把外套脱下,熟稔地搭在餐桌的椅子上,又顺手把长发扎了起来。

老张站了起来,面向女人:“你好,我们是宁城派出所的,叫我老张就行,你……”

她把头发扎起来之后,老张一下子反应过来在哪里见过她了。

“我们之前在医院见过,我老婆在你们医院住过院,你是那里的护士?”他们也只有过一面之缘,老张在医院走廊抽烟,就是被她劝阻了,那时候她穿着护士服,盘着头发,所以老张一时没有认出来。

经老张这么一说,她也反应过来了,笑着说:“哦,原来是你啊,宁城真是太小了,在哪都能碰见认识的人,你好,我是尤念。我来帮朝夕打扫一下屋子,她孕晚期了,活动不方便,我和池星约定好轮流帮她打扫卫生。对了,你和池星……我看你们似乎也认识的。”

“是的,有过一面之缘,我们这次来就是来了解一些关于他的情况。”

听尤念的语气,和池星似乎也有些交情,老张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她就在和池星不知道说着些什么。

“池星?”尤念有些惊讶,笑呵呵地说:“他怎么了?怎么会被警察找上,他不是个会惹事的人啊,难不成是被人给讹了吗?”显然是玩笑话。

朝夕这才反应过来,她还不知道池星到底出了什么事,也紧张地向老张看过去。

她们大概都没想过池星会主动招惹什么难缠的案子,更别提是和碎尸案有关系了,但老张还是得如实说明情况:“他被卷入了四个月前的碎尸案。”

“碎尸案!”朝夕惊呼出声,情绪波动过大,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肚子。

尤念忙扶住她坐了下来,一边帮她按着后背一边教她深呼吸。安抚好了朝夕,尤念才问:“可以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老张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和池星是什么关系?”

尤念似乎不喜欢这么被盯着,移开了目光。

“我和他算是熟人吧,以前他做义工的时候我们认识的,后来他救了朝夕,正好送来了我们医院,我们就又联系上了。他一个人照顾朝夕不方便,就请我一起帮忙。”

一边的朝夕脸色还不太好看,紧张地看着老张他们。尤念怕老张他们说的话再刺激到朝夕,于是先把她送进房里休息了。

她回客厅的时候,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了两根递给老张和何明,两人接了过来却没有抽,尤念倒是点了一支,打开了阳台的门,靠在仅能容纳一人的开放式小阳台边。

“一直找不到抽烟的地方,也就这里可以。”她指的是小阳台。

朝夕不在,老张有什么话反倒可以直说了:“池星现在是碎尸案最大的嫌疑人,正关押在看守所里。”

“哦,他干什么了吗?”尤念抽着烟,和老张他们像是随口闲聊,她过度的放松倒显得老张他们才像被审问的人。

“他是目前唯一和受害人的尸体有直接接触的人,我们想要知道,在受害人死去的那段时间,他在做什么。”

“你是指什么时候?”

“今年二月。”

尤念吸了一口烟吐到空中:“那你们来找朝夕,她可能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候他们还不认识呢,不过那段时间我和他倒是有一些接触。他没有正式工作,除了打零工就是在做义工,我们是在东平敬老院认识的。二月的时候,他只要一有空就会去做各种义工,敬老院里的记录都能查到的。之后他也在各种地方打工,那些打零工的地方可能没有记录,不过你们要是带着他的照片去问,大部分老板应该也都记得,毕竟他这个人外表还是很让人印象深刻的。”

见老张他们没有说话,她又补了一句:“他打工的地方很多就在医院附近,因为方便照顾朝夕,有些他和我提过,我可以把地点告诉你们,之后你们可以自己去调查。”

尤念说着就把烟按在阳台的水泥扶手上,扔在了客厅的垃圾桶里,又从客厅茶几下面的柜子里翻出纸和笔,在上面刷刷地写着。

老张看着她的动作,问:“你对这里好像很熟悉。”

尤念一心二用地回答老张的话,十分爽朗的模样:“当然了,这是我的房子嘛,是池星找我给朝夕租的。”她说着把纸条递给了老张。

在房间里休息的朝夕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欲言又止地看向客厅里的几人。

尤念笑了笑:“放心吧,没事的。”

老张临走前,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你怀疑的那个女人不是他的情人。”

但是朝夕知道这是对她的另一种安抚,感激地冲老张笑了笑。

老张不知道朝夕知不知道崔逸行的存在,但看如今的情况,告诉她崔逸行的事情或许并不合适。

02

池星和崔逸行的故事,从恋爱说起,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故事。他们是大学同学,在学校里相识相恋,两人计划着毕业之后在宁城找到工作安定下来就结婚。

毕业之后崔逸行进了白氏集团的公司,池星也在游戏公司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如果一切顺利进行,几年之后,也许就是99年,他们打算结婚。长长久久,是个很好的寓意,他们在对未来的构想中总对这一年充满了期待。

但是所有事情在他们进入社会之后悄悄地偏离了轨道,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人为。

崔逸行常常要加班到很晚,池星则风雨无阻地去接她下班,那段回家的路程也是他们的心联系的唯一的渠道。平时话不多的崔逸行在那段路程上也变得像快乐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发生的事情,或许也有不愉快的事,但消极的情绪总是被她很好地隐藏起来。不足够敏感的池星,在那当下的很多时候,都以为她对未来是充满憧憬的。

直到她的话变得越来越少,以至最后的沉默。那样的她反倒让池星印象更加深刻,或许是那段无言的路程拉长了回家的距离,也让那段经历在记忆中被无限延长,那段和她无话不说的日子,只变成人生中一个很短的定格,她似乎只开心过那一瞬。

后来他们就只会在争吵的时候说最多的话,她总是故意挑起矛盾,也许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偏要和人争吵才能够释放。

他清楚地记得她绝望地说:“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他只会困惑地想,他该做些什么?他已经为她做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事了。那个时候在池星的心中,世界还并没有那么多阴暗面。他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长大,父母关系和睦,他也一直按部就班,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节点都顺利度过了,和崔逸行的关系也只在后半段才让他感到一点困扰。

池星试图宽慰她,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让她心理失衡的点,那个被藏起来的点像水果上的霉菌菌丝,在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腐蚀了整段关系。

老张想,或许是因为崔逸行傍上了刘怀远这颗大树吧。

“不,她不是那样的人。”

见异思迁的事老张见得太多了,他不知道该说池星是单纯还是傻,即使崔逸行是受害者,他也不能保证她生前私德就一定无所瑕疵,毕竟她和刘怀远以及左玱的事也摆在了眼前。也许从池星开始,他就是第一个受害者。

“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大学的时候彼此也都没有什么钱,但是会常常一起去做义务活动。但我是因为学分,而她是真的想让这世界变得好一点。我知道她过去过得不好,所以才有这样的愿望,而且她也一直践行着。她已经从她家庭那样的地狱一步步踏出来了,又怎么会因为才到社会上就又主动去踏入另一个深渊呢?”池星眼神清明,坚定地为崔逸行辩驳着。

“她确实插足了左玱和林奈的恋情,我不是说这件事全都是她的错,但你要认识到她确实做了这样的事情。”

“也许那是因为……她太痛苦了吧。”

“你对朝夕和崔逸行都太纵容了。”老张并不太赞同他的做法和想法。

可是抛弃朝夕和伤害崔逸行的人,又是被谁纵容了呢?

“那伤害她们的人都会得到惩罚吗?”

作为司法机关的一部分,老张想要给出肯定的回答,可目前的局面,让他无法将“当然”理所当然地告诉池星,但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这就是你做这些的原因吗?你想惩罚那些伤害她们的人?”

“不是对每个人都要用上惩罚这个词,我也没有这种资格对别人这么做,我只是做我能做的。”

“你觉得把崔逸行的左手挖出来送给林奈就是你能做的了吗?”

“或许不止如此呢。”

池星的话含含糊糊,让老张有些不痛快。

“可能那也算我见她的最后一面。”

他们分开的原因,池星也说不清楚了。

某天晚上他回到家中,拉开门的那一刻,一成不变的出租屋里像住进了名为寂静的野兽,池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轻轻关上了门。路过阳台,阳台上挂着昨天洗的衣服,走到房间,房间的床单平整得如同纸张,一切和每一天都一样,可横亘在他和崔逸行之间的寂静,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把她吞噬了。

池星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度过了两个春秋,直到有人再次敲响他的门。

“99年的年末,我收到她寄来的信。”

“信,都说了些什么?”

“12月30号是我的生日,她写信祝我生日快乐。”

“她也是那一天注册死亡的。”

池星眼神失焦地往老张身后飘着,不知在看些什么。

写那封信的时候,崔逸行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原来我的生日是她给自己选的忌日,2000年她也给我寄了信,依旧是祝我生日快乐,但是我不知道第二封信是不是她写的。”

第一次在信箱里发现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的时候,池星以为寄错了,因为信封上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地,他将信封拿出来放在信箱上,等着邮递员来将它收走。信没有被收走,一直被遗忘在信箱上。可第二年他生日时在信箱里再次看见那个空白的信封,就意识到去年那封也许也是寄给他的信,他从信箱上取下去年那封已经落满灰尘的信,将两封信一同打开放在了桌子上。

“都是她的字迹,但是第二年那封信上有很淡的香水味,她酒精过敏很严重,平时从来不喷香水,那个时候我就怀疑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之后池星就辞去了工作,踏上了寻找崔逸行的旅程。他来到白氏集团的大楼下,跟踪那些曾经和她有过交集的人,和她关系还算良好的小琴,和她交恶的那些同事,还有和她传过流言的那些男人。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池星说到这里莫名笑起来,“但是我却发现了另一件事。”

在公司里流传的那些关于崔逸行的谣言,只要坐在白氏集团楼下的咖啡店里,就能听见她的那些同事在茶余饭后谈论起,那些都是池星之前所不曾接触到的她生活中的阴影。曾经那个被辞退的主管如今在一家小公司任职,池星跟踪了他,在他下班必经的小道上,装成歹徒将他掳到了无人的小巷,他身上油脂氧化和烟酒混合的味道令池星几欲作呕。

在问出崔逸行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个男人很明显浑身一震,十分心虚,嘴里不停地为自己辩解着:“我和她可没有什么关系啊,我已经因为她被开除了,别杀我,别杀我。看上她的不是我,是我们老板啊,我只是借花献佛,把她送到老板房间里去的,她要是因此傍上老板,不也就发达了?我知道她家境不好,我也是想帮她一把……哎,别杀我,之后我真的就什么都没做了,还成了老板的替罪羊。”

黑暗激发出人心中的恶,池星差点就没忍住把刀插进那个男人的脖子里。

“我恨自己不够敏锐,没能早点发现那些事,她不是一开始就想选择离开的,都怪我……没能帮到她,如果我早点知道……我早点知道就好了……”

池星的头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看顶上的白炽灯的时候,眼泪就顺着眼角流到了脸颊上。他的脸上不是悲伤,是一种类似茫然的情绪。

03

老张开车前往看守所的路上,路过了扶风河,中午这附近的行人并不多,车辆也多关着窗户开着空调,像老张这样开窗看风景的是少数。扶风河边发生的一切如今在人们的记忆里也都渐渐淡去,只有他们这些警察还要继续追查未明的真相,窗外一股又一股的热浪把老张脑海中的思绪都融化在了一起。他开始想这段时间内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无关的事情连接在一起,最后却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像林奈的游戏一样荒诞。

前方指示灯由红转绿,后面的车在按喇叭,老张忙发动车子,一溜烟地开走了,被抛在车后的扶风河也渐渐消失在后视镜中。

看守所内的生活严格按照时间表来进行,在日复一日的规律生活和劳动之下,左玱的精神以及身体状态似乎都有好转,刮了胡子,剃掉了长头发,换上了之前老张给他送来的干净便服,蓝色的衬衫显得他整个人平静祥和,像今天路过的扶风河,依稀能看出左玱从前作为精英的意气风发。

“最近怎么样。”老张坐在左玱对面寒暄着。

左玱笑了,看向老张的眼神也很平静,不像有恶意:“看守所里谁的日子都一样。”

“你这是习惯了?准备好坐牢了?”

“我应该受到惩罚。”

“不,现在倒是真的不用了。我骗了你,林奈没有死,她醒过来了,还说要谅解你。”

老张以为听到这样的话他一定会大喜过望,可他却像当初听到林奈死去那样,带着有些扭曲的震惊,问:“她没有死,还要……还要谅解谁?”

“当然是谅解你,你会减刑的,等你出来之后,你们或许还有生活在一起的可能。”

左玱久久没有言语,只是愣愣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没反应,又敲了敲桌子。

“不高兴?这种结果可是我都没想到的,对你来说应该算是最好的结果了。不过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林奈现在被指认是杀害崔逸行的凶手,你猜猜是谁指认的。”

左玱不答话,老张只能自顾自地继续:“就是你口中林奈的情人,不过他们并不是情人关系,很多事情,你好像都搞错了,会不会林奈和崔逸行的关系,你其实也搞错了,她们是不是认识?你再仔细想一想。”

“那个男人,是谁?”

“是崔逸行从前的男朋友。”

“他?”左玱又换上了一种奇怪的意味不明的神色,“他是来复仇的吗?”

老张上下打量着左玱:“所以你现在也觉得是林奈杀了崔逸行吗?”

看守所里一成不变的生活让左玱某些记忆复苏了,他思索着,半天才开口:“有一次,我的车出了故障,她拖着车去修理过,回来之后,我发现行车记录仪里面的视频都被清空了,那时候,就在前几天,我开着那辆车送崔逸行回过家。但是她之后什么反应都没有,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行车记录仪里面的那些内容。”

“如果她看到了,你觉得她会做什么?会因此杀了崔逸行吗?她是那种嫉妒心很强的人吗?”

“她不会喜欢崔逸行,但也应该不会亲手杀了她。”

“为什么这么说?不会亲手杀了她,那是会借刀杀人吗?比如借白夫人的手。”

左玱的眼神闪躲着,似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情。过去和现在的事情全都交织在一起把他束缚住,让他越来越透不过气,他挣扎着想找到一个出口。

“今年二月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二月的时候,其实她常常不在家,我虽然怀疑她出轨,但是她和我说是去找她父亲,我也和她父亲通过话。”

林奈的父亲,叫作温博良,曾经是宁城大学的教授,也是她外公的学生,他和林意微因感情不合而离婚,之后彼此都各立门户,如今他开了一家药品公司,和刘怀远也偶有生意上的往来。

林奈去找他是因为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但是洽谈生意到底是否需要那么久,左玱的心里也有所怀疑,因为林奈与温博良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十分冷淡,她会借温博良的面子直接与刘怀远洽谈,却不会因此知会他,她只是利用她父亲来获取她想要的利益罢了,也知道他默许她这样做。

“我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她父亲,据说那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我和他通话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出他有什么异常,林奈从他那里回来之后也没什么变化,但是我能隐约感觉到,那段时间她的心情似乎很愉快,我想生意应该谈得很顺利才是。那个人,指认林奈是凶手,有什么证据吗?”

不是在反问,左玱仿佛真心实意想知道池星有什么证据。

“崔逸行的左手是他挖出来的,也是他装在樟木盒里送给林奈的,他和林奈一起做的游戏,一起为崔逸行的尸块选择埋尸的地点。”

“那他应该是共犯,他的复仇失败了。”左玱咽了咽口水,语气有些低落。

老张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你怎么好像很可惜。”

“我可以和他见面吗?”左玱祈求地看着老张。

“他现在也是嫌疑人,恐怕不太……”

“我有话想和他说。”

“你和他应该不认识吧。”

“我有事情想告诉他,让我见见他。”

“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转告。”

“你告诉我,林奈真的杀了崔逸行吗?她真的会因为嫉妒杀了崔逸行吗?她……早知道,我不该打那个电话的,如果真是这样,是我错了。”

他说着突然起身,动作太猛一下子将椅子掀倒了,跌跌撞撞向门外走去,守在门口的同事看了一眼老张,把他拦住了。

“左玱,你怎么了?要叫医生吗?”

“不,我只是不想再继续了,我已经累了,不要给我找医生,我讨厌医生。”

在这种情况下,本来也难以再问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老张已经不打算再继续了,面对左玱这样的精神病人,老张也难以强迫他做些什么,他不打算再刺激他了。

那个被警察架起带走的左玱,仓皇地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远处的老张,那一眼与刚被带进公安局的池星的眼神交汇,在老张的脑海里碰撞了。他想,这样的两个人说起来也算有缘分吧。

04

坐着轮船渡过长江,对岸是已经废弃的雕塑公园,不知名的雕像下围着的只有老人和游客。路边生了锈的公交车站牌上只有两辆停靠,两个小时才有一班车,老张还算幸运,只等了十分钟就坐上了车。车厢很小,座位也只有几个,乘客除了老张只有一个带着牧渔工具的老人,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车慢悠悠行驶过寂寥的村庄和种着松柏的空阔大道,最终在路边的一棵树边停下。下车还要从有着垃圾堆的小路穿过,才能到达左玱的家乡。这是和老张第一次开车来这里时完全不同的体验,但应当是左玱从前求学时很多年的必经之路。

低矮的楼层昭示着这里有别于城市中心的时间流逝速度,比胡同要宽阔的道路勉强能容纳一辆车,老张一个人从这里穿过倒是绰绰有余,他凭借记忆,再次找到那个周围种满香樟的老房子。周围的住户有许多家的门都上了锁,门头上长的草也都变得枯黑,对于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来说,这里已经是一段被尘封的记忆了。

老张刚打开左玱家的门,就被屋子里扑面而来的灰尘给呛到了,强行打开某个人的心房或许也是这种感觉,老张走了进去。

据左玱所说,大学毕业之后他就搬家了。但是搬家总是很容易遗漏东西的,每搬一次就会遗漏一些,一个人如果搬家太多,或许就有机会完全丢掉过去的自己。老张想,左玱说不定也在这里遗失了什么东西,不然他不会在以为自己杀了人之后还要回到自己的故所,而那被遗失掉的一切,可能就补全了他那胡言乱语背后的逻辑。

他们家里的陈设还能看出以前居住的痕迹,就连客厅的木沙发也没有带走,餐桌就在沙发旁,放着三张椅子,是十分拥挤的环境。房间也有三个,一个是有着大床的主卧,一个墙上画着儿童的涂鸦,应该是左玱的房间,还有一个堆满了杂物,是些不要了的锅碗瓢盆和坏了的桌椅板凳。

拉开左玱的抽屉,里面有一把已经坏掉的玩具枪和一把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老张把枪拿起来,做了个射击的动作,却发现扳机都已经断掉了。书桌下的柜子里是一些卷起来的画纸,打开看是素描的石膏画像,相同的石膏像有好几张,可能是不同时期画的,技巧逐渐在成熟,落款都是一个潦草的“左”字。有一张画纸摸起来格外厚,是两张被粘在了一起,撕开表面上那张石膏像,后面画的是一个站在天台上向远方眺望的女孩。

少年心事嘛,老张也年轻过,可以理解的,笑了笑就把那张画放下了。

最下面的抽屉被锁住了,老张用第一个抽屉里的钥匙打开了它,里面放着一本书,因受潮纸张有些卷曲,翻开扉页,上面有一些干涸的血迹,老张皱了皱眉,快速翻着那本书,从里面掉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很清秀,一看就是女生写的。

“左玱,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很崩溃,学校里那些照片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爸爸也不是什么强奸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最近脑子里总有一些不好的念头,成绩下滑得厉害,我觉得我可能没有办法去医学院了,老师也叫我去办公室谈话,林奈说转学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这一切明明不是我的错,你说我该怎么办?你会相信我吗?”

老张忽然想起,左玱捅伤林奈之后逃跑那一晚,他手里拎的东西,或许不止有凶器。左玱和林奈的纠缠,也并非是从他们成年之后才开始的。甚至这纠缠中,原来不止有他们两人,那个被隐藏的第三人,如今在这尘封的故居中轻飘飘落在了地上,打开在别人的眼前,如同她本身的命运一般。

林奈对于老张的来访有些惊讶。

“我和左玱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还以为他都告诉你们了。”林奈捧着书坐在床上,歪着头看着老张一副不解的样子。

“宁城也很小,在我外公去世前,我一直是和他一起生活的,我外公家离他家不过几个街道,我们高中是在同一个学校读的。”

不过两个人在不同的班级,那时候因为学校的一些竞赛两人有过短暂的交集。

林奈记得那时候的左玱。他的皮肤很白,跑步的时候脸上会有好看的红晕,微微下垂的眼睛无辜又谦逊,从皮肤里透出的粉色让林奈觉得像是一种害羞的神态。

“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那个时候我常常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呢。”大概是回忆起那时候的场景,林奈也低下头作害羞状,但她大概不经常做这样的姿态,只有嘴角僵硬地勾起,垂下去的眼反倒显得她的心思诡谲。

“那你认识佳言吗?”唯一不同的落款就是那副有女孩的画,落款处是“佳言”,也许正是那画上之人的名字。

林奈皱起眉头像在认真思考,面向老张的那一刻语气又十分轻快:“那是谁?没印象了。”

“她认识你和左玱,高中的时候,你们或许是很好的朋友吧。”

林奈还是那副真诚的模样,但是老张已经很难相信她嘴里说出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她十分吃惊的样子:“佳言?让我想想……难道是付佳言吗?我倒是认识一个叫付佳言的人,在高中的时候,她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所以跳楼了,毕业之后从前的同学们偶尔会来往,但是因为她已经去世了,所以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这种事情,正常人不是印象会更深刻吗?”

林奈的眉头不自觉挑了挑,翻了几页书,说:“这个世界对将死之人最宽容,但是对已经死掉的人可是很残忍的。她因为高中没有毕业,所以校友纪念册里没有她的名字。当时好像也是因为许多人不愿意加上她所以才没有她,即使是曾经的同学,成为死人之后再出现在自己的纪念册上,许多年之后再看她的脸,或许也会觉得瘆人吧。”

老张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有些不舒服:“你也会觉得瘆人吗?”

“这倒不会,我应该只会很怀念吧,曾经是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啊。多谢你,又让我想起她了。你们警察总是喜欢帮人叙旧呢。”

“是吗,那你不妨再多回忆一下关于她生前的内容。”

林奈别开了眼,又用那种开玩笑的语气说:“她和案子也有关系吗?今年的案子,怎么调查起八九年前的人了,你们该不会告诉我,是付佳言的鬼魂出来作祟杀人了吧。我可是无神论者。”

付佳言的魂魄当然不可能出来伤人,关于人死后有没有魂魄这样的问题,老张和林奈也是持一个态度。他接触过太多死尸,如果他们死后真的有魂魄留存在这世上,应该也会忍不住要告诉他,他们生前都发生过什么,他们死后都去往哪里,最重要的是,告诉他谁是杀害他们的凶手。一直认为自己站在正义一方的老张觉得自己应该得到这样的待遇,如果真的有鬼魂的话。

比如现在,他就希望崔逸行或者付佳言的鬼魂能出来告诉他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左玱逃跑的时候,带走了付佳言写的信,你觉得那个时候,他会想些什么。”

林奈那面具一样的温和的笑会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被蜕下。

老张想,总是笑着的人,又怎么会每时每刻都充满着真心呢?除非他是个傻子,林奈显然不属于这一类。

“信里都写了些什么?难道是他们曾经的情书吗?我个人倒不是很在意男朋友过去的情史,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都写了些什么吗?”

她依旧彬彬有礼,但老张并不打算告诉她那张纸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林奈也还有许多故事未曾告诉他。

“就像你说的,是一封常见的情书。”

“常见的情书?居然会提到我的名字吗,可能在她心里真的把我当作很好的朋友吧,真是太遗憾了,我居然都记不清她的名字了,如果知道她的墓地在哪里,等我出院之后应当去祭拜一下她的。”

老张对于林奈的说辞还是有些疑问:“她仅仅因为学习压力大就跳楼了吗?”在那封信里,让她困扰的可另有其事。

林奈顺着老张的话,一副老成的口气说:“那个年纪很容易会这么想吧,甚至只是被老师骂了两句也可能会有轻生的念头,青少年心智的脆弱程度和身体的健康程度似乎完全不成正比。”可她这个人无论谈论什么事情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是如果她被人传播虚假的不雅照片,家人又被人到处散播流言蜚语……”老张话锋一转,“你觉得,什么人会这样干?”

“什么人都可能会这样干,人们心中潜藏的恶意,可是可怕得很。如果没有做出具体的事情,藏起来,就谁都不知道了。”

“你心中藏过什么恶意吗?”

林奈笑得眉眼弯弯,老张看见她的嘴唇开合着:“我从来不隐藏自己的恶意。”

05

老张随身带的笔记本中写下了“左玱、崔逸行、林奈、池星”等名字,如今又加上了付佳言,她被放在了左玱和林奈那一列上,从她的名字向另外两人分别画了箭头,打着问号。

那张画像上的付佳言,穿着校服站在天台上,头顶是天空,脚下是高楼,目光在远方。如林奈所说,她是跳楼自杀,那么画像上画的,难道是她跳楼之前的模样?而身为作者的左玱,捕捉到了这一幕,将其画了下来。从画作的角度来看,作者是在付佳言所在的那一栋楼侧面较矮的楼层捕捉到这一幕的。那时候,画下那个画面的左玱,真的看见付佳言跳楼了吗?

老张不打算在短时间内再刺激左玱一次,他从翠微医院出来的时候,门外草地上的草长势正盛,可能是靠近小山周围有许多树的缘故,这里并没有城市中心那样闷热,草坪上放着供人休息的长椅,老张在那里碰见了熟人。

“朝夕?”

坐在长椅上正在休息的朝夕睁开了眼睛,也和他打了个招呼:“张警官。”

老张在一边坐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

“我转到这里待产了,池星说这里的医疗设备比较先进。”

老张想起陈君说的,脱口而出:“不是你想转院吗?”

朝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年轻的脸上显出一丝即将为人母的慈爱:“我其实觉得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池星陪在我身边就够了,他说转院好,我就听他的了。”

“是这样吗……”

“张警官,你也知道池星是个多么好的人,他不可能和杀人案有什么牵扯的。”

“我们对他可能都不是很了解。”

“关于碎尸案的一切,念姐后来都和我说了……”

原来死的是他曾经的女朋友,怪不得从刚开始遇到他的时候,他就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朝夕没想过会和池星产生什么纠葛,在她的前男友抛弃她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也并不是自杀,而是想找到他,再把他扔到扶风河里去。

她一开始是想要回家的,但她只是象征性地把自己的故事套在别人身上将给父母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嫌恶地表示不想再听下去了,已经开始为那她那并不存在的朋友的毫不相识的父母有这样的孩子感到羞愧了。毫无疑问,这会是他们对待她的态度,于是她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她去前男友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找他,明明看见他的东西还放在宿舍,他那帮和他是一丘之貉的工友却都一起骗她他不在。朝夕咬碎了牙忍下了这口气,决定一个人在宁城自力更生。

可是她才二十岁,没有文化也没有人脉,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她一个孕妇无论做什么都举步维艰。她在后厨洗过碗,但因为洗得没有别人快,被老板委婉地辞退了。又去花店打过工,没想到自己竟然对花粉过敏,这份工作也只能不了了之。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能做的工作也越来越少。

在她被房东第三次催交房费的时候,房东趁她早上出去买早餐的时候换掉了门锁。那天她穿着睡衣在门外站了很久,把手里还热着的包子和豆浆吃掉之后,第一次有了想死的念头。

于是她去了扶风河边,可在她真正要死的时候,老天爷却又想拉她一把了。围观的群众想救她,掉下水的大哥想救她,池星也想救她,所以她没有死成。

老张听了她的故事沉默了,就像池星当初听到的时候一样。他们这些好人总是喜欢代入别人的视角,共情别人的一切。世界上每多一个好人,就又多一个伤心的人。

“池星当初安慰我的那些话,我以为只是随口说说,我以为可能是从哪本书里看到的吧,但是听念姐说了他和他女朋友的事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是他的肺腑之言啊。他想救没能救到的女朋友,我却想把没能发泄到我前男友身上的都发泄到他身上了,这么看,我是在恩将仇报。”

“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可能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比方说好好照顾你,让你放弃了自杀的念头。”

“张警官,你能再和我说说和他女朋友有关的事吗,我觉得,只让池星一个人知道好像有点太残忍了,就像我连怀孕也不敢告诉爸妈一样,其实心里很难受的,很想找人倾诉,然后大哭一场。”

崔逸行身上发生的那些事,老张现在的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如果把崔逸行和朝夕放在一起比较她们的命运谁要更悲惨,老张觉得这是不合适的,她们都是可怜人,一个漂泊在世,一个魂归西天。

他只挑了几件他知道的,发生在崔逸行身上相对来说算好的事情,比如她帮助过小琴,小琴至今也还记得,还有会在她死后为她难过的邻居周大姐说过的事。

朝夕听得很认真。

“她是个和池星一样的好人,谁会这么残忍要杀害她。”

孕妇的情绪受激素控制更加容易激动,朝夕的脑海中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老张还没有告诉她发生在崔逸行身上的那些坏事,她就已经泪眼婆娑了,老张只能手忙脚乱地给她找纸擦眼泪。

谁会这么残忍地杀害她?池星说是林奈,可林奈总是滴水不漏,过度的完美让老张也起了疑心,但必须得找到确切的证据才能指认林奈。她是如何杀人,在什么时间地点,之后又是如何进行抛尸,还有池星口中林奈的游戏,他们也没有找到。但老张最想知道的,还是崔逸行为什么会被杀,凶手到底有什么动机。

这些他没有向朝夕提起,打算和她再闲聊几句就离开了。

“尤念和池星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他们看起来性格完全不同。”

“我也好奇过这个问题,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才是男女朋友,我问过念姐,她说,她和池星的目标是一致的,所以性格方面的问题并不重要。”

“目标?什么目标,他们有在一起做什么事吗?”

“可能是指想帮助人的目标是一致的吧,他们不就是做义工的时候认识的嘛。念姐也帮了我很多,她本来就是护士,做的也是救死扶伤的工作,他们都是好人。”

老张想到尤念熟练吸烟的姿势,忍不住也往自己的口袋摸去,看到一边的朝夕,他摸着手里的烟盒没有动作了。

他也是好人,当好人压力大,所以他们都很喜欢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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