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等她恢复好了,你们再去做笔录,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你们可以出去了。”
局长坐下之后翻着手里的文件不再分给他们一丝注意力。老张见气氛僵持,推搡着何明让他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带上了门。以何明的脾气,他怕是会把门摔得震天响,然后局里这段时间怕是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何明心里还有情绪,故意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大声说:“人没死醒了能说话不就行,我们是警察,又不是她的主治医生。谁知道她什么时候说自己恢复好了,真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老张一听赶紧把他拉走了。
从林奈家回来之后,他们心里更多了许多疑惑,本打算去医院找林奈做笔录,却没想到先被局长叫来了办公室。得知他们的请求,局长的语气仿佛那不是一个嫌疑人,而像是对他自家的侄女一样照顾有加。虽然早知道林奈的身份不一般,却没想到在见她这一步就已经受到阻碍了,那之后只怕还要更加困难。
老张想到他送林奈去医院的那天,奄奄一息躺在急救车上的她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却没想到有这么大的能量。如果不是左玱犯下的案子,他们或许根本就接触不到这样的人,也不会将她列入嫌疑人的范围之内。
老张只能先安抚何明的情绪:“照现在这个情况,就算真能做笔录,我们也不一定能问到什么有用的,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中还难办。”
他从兜里拿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递给何明。
“游戏里只有一些模糊的暗示,也不能说就一定和碎尸案有关系。制作者可能是从案件中得到灵感才开发这样的游戏的。”
“游戏或许算是一个意外收获,其实我现在是觉得,林奈这个人对我们来说还太神秘了。”
老张没有说话,二人站在无人的走廊里,气氛一时有些低沉,何明狠狠吸了一口烟,像是连同体内的怨气一起吐了出来。
“技术组那边是怎么说的?”
“网上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信息,可能是独立开发的新游戏,还没发布。林奈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也没有这个游戏相关的数据,暂时还没法找到游戏制作者。”
何明站在走廊里垂下头来无声地抽着烟。
“你说凶手真能抓到吗?”
那天在林奈家中,游戏结束后屏幕里浮现出他们两个的脸,竟让他的心里也莫名紧张,他感觉他们是被游戏制作者给耍了。
“走廊里不许抽烟。”
捂着鼻子面无表情走过的女同事公事公办地提醒着。
两人闻言掐了烟,边往外走边聊。
“左玱最近怎么样?”
“自从听闻林奈死了的假消息就一蹶不振,前几天我去看了一眼,胡子拉碴的,差点没认出来。”
“要是林奈真的死了,我们说不定也要变成他那个样子了,查案查的。小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老张拿出手机刚打算打电话,就被何明拉住了。
“我们直接去医院吧,不是说要看她什么时候恢复好再去做笔录吗。我就去医院守着,倒要看看这个林奈什么时候能恢复好。”
林奈所在的医院是宁城最大的私立医院,这里离香樟大道只有三公里远。虽然是私立医院,但这里和公立医院合作的历史悠久,一直以来都共享医疗资源,加上有庞大的资金支持,招聘了一批国内顶尖的专家学者,引进了各种先进医疗设备,医院的名字早就成了宁城家喻户晓的招牌。
身处平原地带的宁城为数不多的一座小山就在医院附近,医院也因此得名,叫作翠微医院,又或许是因为……
林意微,翠微医院院长,擅长内科及心血管疑难罕见病及危重病症的诊断治疗。
老张看着医院墙上挂着的个人简历介绍,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墙上那张透露着精英气质的利落的女性面孔。
小李带着他们二人来到了林奈的病房前,除了小李还有两个同事在门口守着,病房门上以便探查的透明玻璃被用薄纱遮住了。
据小李说这是林奈他们所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何明听了这话心里的火气又冒上来了。
正好有护士过来查房,何明跟在护士身后,在护士开门的时候探头探脑地往病房里看,大着嗓子问:“她恢复好了吗?”
护士有些不悦地瞪了何明一眼,说:“你小点声,病人还在休息。”
何明不以为意:“这么多天了也该休息好了,是不想见人,还是不敢见人?”
护士还要说些什么,老张和何明就听到病房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让各位警察先生进来吧。”
护士看了他们一眼,不再拦人,几人跟在她身后就正大光明地进了病房。
刚走进病房里,老张就被窗外蓊郁的绿色吸引了视线,这一层的窗户都正对着小山,山上种着大片的悬铃木和水杉。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到那片破碎绿色中一点灰色的阴影,那是一片葬身的风水宝地,医院的选址在这种地方不知会令病人更加安心还是愈发担心。
护士来到病床边帮忙把病床调高,老张从她的背后只能看见床上模糊的身影。
“我这边没问题的,你先去忙吧。”是林奈在嘱咐护士。
护士离开,他们才看到林奈其人。她穿着宽松的睡衣半躺在病床上,神色温和地望向老张这边。在光的照射下皮肤白到透明,五官柔和得有些模糊,是让人舒服的长相,但并不是一张会让人印象深刻的脸。
“你们好,我是林奈,久等了。”
声音也意外地温柔,和正午的阳光融在了一起,竟有些暖意。
“我母亲因为担心我的身体状况,所以希望笔录的事情可以往后推一推,我也知道这样不合规矩,但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所以一时难免慌了神,多谢你们理解她,也多谢你们的照顾。”
林奈在病床上冲他们的方向微微起身点头,以示歉意,眼神也十分真挚。
老张和何明被林奈这样的客气弄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林奈修养极佳,让人生不起讨厌来。
何明拿出做笔录的工具,并未回应她这番话,直接说:“林小姐,我们来是有些情况想要了解。”
林奈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的,我会配合。”
“可以请你复述一下你遇害那天的状况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左玱现在怎么样了?他刺伤了我,你们办案进程顺利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被捕了吧?不过我愿意出具谅解书,我知道这是刑事案件,但是他对我动手的时候,精神状态应该不太稳定,不知道我的证词能不能让他免于刑罚?”
02
被对方伤害之后,却还愿意保护对方,虽然这样的事不鲜见,但老张心里还是常感无奈。有些案件受害者愿意谅解确实会让事情要好解决许多,也可以减轻他们的工作量,但宽宏大量以德报怨,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对方幡然醒悟,坏的结果可能是他直接推着林奈的急救车进太平间了。
“林小姐,你要想清楚,左玱用刀捅伤了你,你生死垂危,抢救了几天才恢复过来。而且你也清楚他有精神问题,这种不稳定的因素,在之后也可能随时会对你造成生命威胁。”虽然林奈看上去不像那些会被反复伤害的受害人,但老张还是忍不住开口想提醒她。
的确。林奈是那种看着就让人想要保护的类型,她实在纤弱,又十分温柔,对话的时候总是会真诚注视着你的双眼,仿佛有什么想要倾吐的只要告诉她就都能从她那里得到答案。老张第一次见她时,如果她不是因为失血过多昏迷过去了,老张丝毫不怀疑她会一边流血一边向他道谢。虽然是第二次打照面和第一次交谈,但她就会无端地让老张产生这种联想,他这才明白左玱为什么会对和林奈的第一次重逢如此深刻,对她用这许多的溢美之词,虽然他最后还是伤害了她,可见男人的真心实在是靠不住。
林奈仿佛很感激老张的劝告,善意地冲他笑了笑,但却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这些我都是知道的,但是我想只要我陪着他积极治疗定时吃药,他应该也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也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她都这么说了,老张就也没有再多嘴她的决定。
“林小姐,你知道四个月前的碎尸案吗?”
林奈一愣,仿佛不解老张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语调平静地回答他:“这么轰动的案子,只要看过新闻应该都有所了解吧。”
“我想你也是知道的。”老张对上了林奈的目光,她的眼神带着笑意,听见这话也没有丝毫逃避和慌张。
“警官,你们觉得我是那种会准时蹲在电视前,或者每天都会看报纸的人吗?据说这样的人会比较古板,又往往很无趣,因为生活中实在没有什么新鲜事,所以只能关注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呢。”她甚至有心情开了个玩笑。
“是吗,我还是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我倒觉得这样的人会比较敏锐,总是能及时了解自己身边或是世界上这一天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林小姐,你看起来更像是这样的人。但是这和新闻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我会问起这个案件,就证明它和你不是毫无关系。”
“您是说杀人案和我有关系吗?难道就因为我也知道这个案子吗?那每个看过新闻的人都和这个案子扯不开关系了,这样你们警方的调查工作可就更是难上加难了。”林奈还是一副开玩笑的语气,仿佛觉得和老张讨论这个话题十分有趣。
老张拿出那天在林奈家书房拍的照片给她看,林奈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接过了那一摞照片。
“这是我的书房?每天都在那里埋头工作,倒是很少会仔细观察它具体是什么样子呢。圈出来的这个是……”
“是一个樟木盒。”
“哦,那是……”
“里面装着崔逸行的左手。”
“那是我的一位朋友送给我的礼物。”
两人的话语同时脱口而出,眼神也在空中相撞,林奈愣住了:“不好意思,您说什么?那里面是什么?”
“那是碎尸案女尸的左手,在你家中的书房发现的。”
林奈没有说话,老张和何明他们也都站在她的床边无表情地看着她,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翻着那一摞照片,在最后一张上看到了那只白骨森森的左手,忽而眉头蹙起,仿佛经历了极大的冲击。
“你可以说说你的那位朋友是谁了。”老张丝毫没有给她喘息的余地,步步紧逼地问道。
林奈攥紧了最后一张照片,有些失神,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那只是我在网上认识的一个朋友,可其实,我们并不知道彼此的姓名。”
“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把对方带回家了吗?你不是想包庇他吧。你男朋友可是说他是你的情人。”何明说话更是直接。
“你们应该也知道,我是游戏工程师,平时的工作就是设计和开发游戏,有时也会在网上和同行或是一些爱好者进行交流。他是一个游戏爱好者,最开始是来参加我的游戏测评,又给我提出了许多可供参考的意见,我和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的。我们平时在网上聊天都是用网名称呼对方的,他的网名叫作水中月。我们平时偶尔也会见面一起讨论游戏,前段时间我在制作游戏的过程中遇到一些无法解决的问题,于是又和他约了一个见面的时间,请他到家中来帮助我一起解决这个问题。没想到被左玱误会了,闹成今天这个样子,说起来,也是我的过错吧。”林奈慢悠悠地说着,眼睛半阖着,她有些感伤的模样。
“书房的那个樟木盒是他送给你的?什么时候送给你的。”
“就是我进医院的那天,我才收到他的礼物,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和左玱起了争执。”
“所以你不知道樟木盒里是什么东西?他在之前没有透露过吗?”
“他说是特地给我准备的,为了庆祝我的游戏即将制作完成。”
说这话的时候,林奈看着窗外,一边脸被刺眼的阳光遮住,只留下模糊地泛着光的侧脸轮廓,语调也十分平静,让人看不出她此刻是什么样的情绪。
“你的游戏?是什么样的游戏?你知道我们在你家的电脑上发现了什么吗?”
林奈苦笑着,思维依旧很清晰:“警官,今天是你们来找我做笔录,怎么却要我来猜呢?”
“你是凶手吗?”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样说是不是有些太失礼了。”林奈的语气明显不悦,面上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那个游戏,叫You are killers。”
“哦,听上去是个第一视角角色扮演类的游戏,又这样取名,可能是恐怖游戏吧,不过我没有做过这样的游戏,因为游戏的尺度和后续的审核可能是个问题。”林奈的样子不像是听说过这个游戏,但她却凭她的经验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你做的是什么样的游戏。”老张又问她。
“我的笔记本电脑里应该存了大部分,发生了持刀伤人这样的刑事案件,当事人大部分私人信息应该都被警方给翻了底朝天了,警官,我以为你们对我的相关信息都已经了如指掌了。”
林奈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语气也温和,但内容却称不上多友善。不过老张也能理解,林奈虽然是嫌疑人之一,但也是受害者,如果她没有罪,许多事情对她来说称得上是无妄之灾。即使她真的出轨,那也只是私德有亏,用不着他们这些警察来管,当然就更轮不到左玱来对她的生命进行审判。
出于她一直温和有礼又配合的态度,老张还是解释了一句:“你的私人信息,案件结束前我们不会泄露,等案件结束后,如果你证明你真的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我们也会替你好好保密的,毕竟这本来也是我们的工作职责所在。”
“我希望会是如此,所以说现在其实是在调查碎尸案是吗?”
“是的。”
“真没想到我会和这个案子扯上关系,希望你们能赶快结案,这样我也能好好休息。”
“还需要你的帮助,林小姐,或许需要你亲自玩过那个游戏才能为我们解答一些疑惑。”
03
“这个林奈,看上去柔柔弱弱,也很有礼貌。”
几人往医院外走着,同行的仇方有些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主观判断。
小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前辈的模样教导他:“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查案子也不能太相信自己的主观判断,要我说,她应该是个性格很强势的人。”
何明也顺口接过了话:“她外公是宁城大学的特聘教授,外婆是某个政要的女儿,她妈是这所医院的院长,我们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做的笔录,她要是真的像看上去那么柔弱才奇怪吧。”
“那她爸是干什么的?”小李好奇道。
何明瞪了他一眼,说:“我怎么知道。”
“明哥,那她外公外婆的身份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在医院蹲这么久还是听护士聊八卦才知道她是院长的女儿的。”
老张解答了他的疑惑:“她们一家在医学界很有名,随便一查就能查到,知道她和她母亲的关系,和其他人的关系也就容易查到了。林奈没有留在医学界,而是独立去做游戏了,所以很多人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说,还是多亏你啊,小李。”
仇方在一边喃喃着:“看来她说得也没错,一点隐私也没有啊……”
小李说:“我们不是还不知道她爸是谁呢,不过她姓林,是随她妈妈姓,也就是说……她爸应该是入赘的?”
“她这样的家庭,也不奇怪。”
其余几人没有说话,算是认可了何明的话。
仇方回局里去取存有游戏的电脑,其余几人仍旧在医院附近守着,因为林奈说要休息片刻,所以剩下的内容就改到下午继续。以林奈的身份,她愿意配合对他们来说自然是最好的,她要是不愿意配合他们估计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尽快把事情办完,以免夜长梦多。
当林奈接过电脑开机的那一刻,老张给她打着预防针:“这是恐怖游戏,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奈谢过他,然后电脑就像那天一样,蓝屏之后出现了游戏开始的页面,只不过这一次映在其中的是林奈的脸了。
电脑屏幕把她的眼睛映得发红,她那不太有情绪波动的脸竟透出一些兴奋,语气是投神于游戏之后漫不经心的缓慢:“看上去好像很有意思。”
也许因为是游戏相关的从业者,她完全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倒是老张多虑了。
林奈一言不发地玩游戏的时候,不像平时待人时那样温和,平静而专注的脸透出一丝冷漠。想到她家中那些编程相关的书籍,老张想,对自己的事业这样认真的人,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强势的人呢。
毕竟是专业人士,林奈很快就过完了整个游戏,并给出了自己的见解:“是个简单的小游戏,游戏形式还算新颖,画面也很精美,但解谜的情节点不太能经得起推敲,像是新手做的,不过倒是很有天赋。”
应该说,是个还算正面的评价,甚至算得上是夸奖。但是老张他们是警察,不是像林奈一样的游戏工程师,游戏也不是他们制作的,他们需要的是新的线索,得到这样的答复实在称不上高兴。
“你们知道游戏制作者是谁吗,我倒是很想和他交流一下。”林奈颇有些兴味。
“林小姐,这正是我们想问你的,这是出现在你的电脑上的游戏。”
“但是它可能是任何人投放的不是吗?这也是个电脑病毒。”
“你真的没有见过这个游戏吗?”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毕竟这个游戏盗用了我的游戏的某些素材。”
“方便让我们看看吗?”
“那这是不是就是另一个案子了?游戏侵权抄袭案?”林奈笑着岔开了话题,“但是你们现在不是在调查碎尸案吗?”
“这个游戏可能和碎尸案有密切联系。”
“哦,是吗?是什么样的联系呢?”
何明刚想回答,就被老张打断了,林奈总是不知不觉地绕着他们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明明她才是被盘问的那个,她却反客为主了。
“不便告知。”
林奈并没有纠缠下去,毕竟纠缠也不是她的目的。
“我有个建议,你们可以查查那位‘水中月’,他对我的游戏很了解,又给我送了大礼,想来当初可能就是抱着某种目的接近我的吧,这个游戏说不定就是他做的。”
几人正说着,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打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向门口看去。
门口站着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看上去四十多岁,柔顺整齐的短发别在耳后,透出一股成熟而干练的气质,眼神明亮而坚毅,此刻视线正落在坐在病床上的林奈身上。和照片上相差无几,这就是林奈的母亲,林意微。
林意微手里正拿着一个香薰,径直来到了林奈身边,把香薰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你要的香薰,让人给你取来了。”
林奈把香薰摆好,看见老张等人的目光,解释了一句:“这是我的必需品,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总是太刺鼻,闻不到熟悉的味道我会失眠。”
仇方眼睛都看直了,可能是没想到怎么有人住院的必需品会是香薰。
那香薰刚进屋子,老张就闻到了那股浓郁的味道。那香味带着一点草木的腐败感,钻进鼻腔黏膜里有种挥之不去的温暖的黏腻感,是一种让人沉迷的特殊味道。
“各位调查进行得还顺利吗。”是林意微在和他们打招呼。
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寒暄,感觉几乎是要赶人了。林奈和她母亲的性格似乎全然不同,一个将强势隐在了骨子里,是剖开蚌肉才能挖出的珍珠,一个则是将强势外现,是那只蚌坚硬的壳,或许也和她们的年纪和社会地位有关系吧。
老张就当作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冷淡,公事公办地答复她:“多谢关心,还算顺利。”
林意微像个普通母亲一样关照着孩子,替林奈调整了一下背后靠着的枕头,但护士本就已经调整到了最佳的位置,她的动作在此刻有些多余。
“我听说你准备谅解左玱?”
“是的。”林奈的目光看向老张他们,似是在询问他们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林意微,但老张他们和林意微并没有私下进行过接触,唯一的可能就是护士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我不同意。”她对林奈说完这句话之后,又面向老张他们重复了一句,“我不同意谅解左玱。”
林奈的脸色沉了下来,说:“我已经成年了,这种事我可以自己做决定。”
“你还未康复,脑袋还混沌着,思考问题或许并不全面,我觉得我应该给你一些建议。”但她的语气全然不像建议的样子,而是命令。
“你有你的事情要忙,我的事情我可以自己解决。”
“你应该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再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我想你是累了,疲劳不利于身体的恢复。警察先生们也忙了一天了,也是时候回去休息了。”
见林奈的态度很坚决,林意微不打算再继续争辩下去,直接下了逐客令。
老张想,或许母亲的决定对林奈来说才是正确的,可事实上没有谁能为林奈做决定。今天的调查,差不多就只能到这里了。
“林小姐,关于樟木盒和游戏的事,等我们进行下一步的调查之后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多谢。”林奈的态度不似刚刚面对林意微时的冷硬,又恢复了刚见面时的客套和礼貌。
“那今天就不再打扰了。”
林意微目送着他们离去,老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关门时看到这对母女。林意微在床边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垂着眼由上而下看着林奈。林奈的视线在窗外,并不与她对视。两人沉默着,似乎也并不打算再说些什么,透着一种无形的疏离感。
彼此唯一的母女,关系却并不和谐呀。
老张带上了门,隔绝了病房里的冷意离开了。
04
寻常的一天,天气不太好。池星一手拢着衣服,一手拎着刚买的新灯泡和一些新鲜蔬菜从外面回到家门口,从口袋里摸索钥匙的时候,看到了门口放着已经积灰的报纸,他拿起报纸抖了抖上面的灰才开了门。
刚推开门就发现客厅阳台半掩着的窗户被风吹开了,室内有些昏暗,竟比外面还要冷。他下意识去开灯,摸到开关的时候才想起客厅的灯前几天坏掉了。
把菜放到厨房,灯泡和报纸放在桌子上后,池星才不急不缓地去关窗户。衣服已经被吹落在了阳台上,他拎起来就随手扔在了椅子上,然后打开刚买的灯泡,搬了个椅子就借着还未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换了灯泡。随后开关试了一下,发现能正常亮起就进了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饭。
池星一个人总是吃得很简单,食欲视心情而定若有若无,但从大学时养成的习惯让他一日三餐都很规律。习惯总是难改的,池星一边咀嚼一边这么默默想着。他今日食欲不佳,吃着吃着注意力就到了一边的报纸上,对于他这样独居的异乡人来说,报纸总是新鲜消息最多的来源。
黑色大字是乏善可陈的内容,社区举办的活动池星从来没撞见过。邪教还在民间肆虐,刚刚回家还有人拉着他传道,他敷衍了几句才得以离开。娱乐版块的内容浮夸到像戏剧,真的当戏来看又太平淡。有新人花钱登报大肆宣扬自己的幸福,也许算唯一的好事。
池星一目十行地看着,一行小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它在报纸右下角只占据一小块,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2001年3月5日,我市发现一具无名尸体。死者女性,28岁左右,身高一米七,体态中等偏瘦,右腿有骨折的痕迹。有知其身源者,请及时与宁城派出所联系。
是一则认尸启事,说起来,池星还不算陌生。
因为那天他遇见了朝夕,甚至,他与那具尸体中的某一部分擦肩而过。
那段时间乍冷的天气把池星养在阳台的月季都冻死了,他心情有些低落地拔掉了枯枝残叶,恰逢有风的晴天,于是穿上羽绒服围着围巾决定出去再买一株新的花苗。
他在心里盘算着,是买茉莉还是金边瑞香呢,有香味的花会赋予空荡的房子一些温馨的气息,还是继续养鲜艳又生机勃勃的月季,让它们代替死去的那些花。
走到扶风河畔,却发现河边正围着一群人,池星以为又有什么新活动,也许是商品促销一类的,这里常有那样的活动。他打算绕开人群离开,却被夹在人群中动弹不得,这下连他都有些好奇会是什么样的活动有这样的宣传力度了。却听见人们叽叽喳喳说着有人要跳河,还是个年轻的孕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是看热闹。池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看今天的天,真不是个适合自杀的日子。
不知怎么的,原本想离开的人却被人群挤着来到了事发地点的最前端,池星看见了那个年轻的孕妇。
头发披散着,只穿一件睡裙和棉拖鞋,肚子高高隆起,露出的小腿本来就因为怀孕而水肿,即使吹的是暖风,从睡裙下灌进去,她的腿此刻也是被冻得又红又肿,她咬着发紫的嘴唇颤栗着,眼泪鼻涕都糊在了脸上,看上去十分狼狈。此刻一半的脚已经探出了河岸边缘,风再大一点好像就能把她吹下去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刚想靠近她,她就大哭大喊着不让人接近,激动中一只拖鞋掉入了水中,她似乎因此哭得更加伤心,顺势就坐在了河岸边。有人问她有什么委屈,她也只是哭着说不想活了。还有人让她想想肚子里的孩子,她抽抽噎噎地停止了哭泣,以为是考虑到孩子不想自杀了,却没想到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又往河里进了一寸,眼见着就要下去了。
池星离她很近,在她侧后方视线盲区的一个大哥也蓄势待发。
“噗通——”巨大的落水声响起,却是准备救人的大哥。
就在孕妇即将落水的那一刻,池星就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但她还在挣扎,其余围观群众见状纷纷来帮忙把人拖上岸。侧后方的大哥却在冲过来时脚踩到了河岸边缘,一个控制不住掉了下去。
围观几人和池星一起,手忙脚乱地把孕妇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不幸掉进河里的那位大哥,万幸是会游泳的,当他再次浮出水面,却面白如纸,一脸惊恐。
不过这些后续池星并未当场看见,他是在再次路过扶风河畔才听到一些传言的,今天看到这份报纸,他一下子就能想象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28岁,和他一样的年纪,有人如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有人真的变成了一具尸体。
但他也只多看了一眼,就放下报纸,收拾起了桌上的碗筷。
那天他出于好心给朝夕围上的围巾没有立即拿回来,后来朝夕约他一起出去吃饭,将洗干净的围巾还给了他,两人就在这一来一回中熟络起来。他们的老家恰巧是一个地方的,都是宁城附近的一个小城市,朝夕是来宁城打工的,也是在这里遇上了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又被抛弃,她孤身一人,带着养不活的孩子,陌生城市的冬天还是让她的心一点点冷去,让她只能想到自杀这样的方法来了结所有苦难。
大概是出于同乡之情,又觉得朝夕有些可怜,所以池星对她诸多照拂,像偶尔去看望她或者给她买些营养品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了,但也许是这善意之举让举步维艰的朝夕对他产生了依赖。
自从认识朝夕之后,池星的生活也变得忙碌了许多,除了要工作还要去照顾她,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羁绊也越来越深,朝夕的脾气却越来越难以控制,看上去池星像是惹上了个麻烦,但池星从没有为救她这件事后悔过。
他只后悔过一件事。
05
仇方和小李找到池星家的时候,楼下单元门口边的墙上被时间风化得脱落了一层皮,门边一左一右贴着两张已经变成暗红的喜字,右边的双喜字的一半已经从墙面脱落,碎得只剩了些纸条,在风中摇摇晃晃,也不知是哪一年的新人留下的了。
“这样的老房子还有人住啊,过几年该成危楼了吧。”
小李嘀咕着带着仇方上了楼。
他们敲门的时候,池星正在家中的阳台上给花浇水。
他最终还是又选择了月季,最冷的冬日和最热的夏季,月季这种娇贵的花都可能会因不适应天气而死掉。但池星是个很有耐心的养花人,他只在合适的天气把花搬出去晒太阳,定时定量给它们浇水,通过枝叶的状态判断它们的健康程度,然后再决定是要施肥还是除虫,花儿们都被他养得很好,一朵朵在阳台很有精神地伸展着,给陈旧的老房子添了些新鲜的活力。他还把窗户也给修好了,这样无论刮风下雨,他都不用担心家中的花了,它们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温室花朵”。
池星被带走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阳台的那些月季。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什么时候能回来?”
仇方参加工作不久,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池星看上去不像个穷凶极恶之徒,他也不好意思拿出一副吓人的凶像来应付他,就讷讷地没出声。
还是小李回答了他:“半天、一天,或许更长。”
见池星的视线在阳台那些月季上,仇方又补了句:“花能活那么长,在它们死之前你大概能回来。”
这不是一句好的安慰,池星最后给自己的花儿们浇了水施了肥,就跟着小李和仇方去了警察局。
被警察找上对于池星来说并非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倒是老张见到他显得十分惊讶。
事实上从池星的名字出现的那一刻老张就足够惊讶了。
他们通过林奈提供的“水中月”的网络账号信息,找到了他的ip所在地址和真实的身份信息,最终确定此人的真实姓名叫作池星。
“池星。”老张看见那个名字直接愣住,又不可置信地放大了那个人的身份证照片,和记忆中的人确实有几分相像,只是还要更青涩一些,看上去只有20岁左右。
直到在局里看见他,老张才敢确信这个池星就是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池星。
“好久不见。”没想到池星主动和老张打了个招呼。
老张在他对面坐下,审视着他的脸,回应道:“好久不见,只是没想到再见是在这里。谢谢你临走时送给我爱人的花。”
“不客气,我爱人也喜欢花。”
“你的爱人,不是指朝夕吧,是……林奈?”老张试探地问着。
“你们以为我和林奈是什么关系?情人吗?”池星的神色称得上是嘲讽。
“难道不是吗?”
池星的厌恶溢于言表:“当然不是,我怎么也不想和那种女人扯上关系。”
“但现在你们已经一起卷入了碎尸案,樟木盒里的左手是从哪里来的?你又为什么要把它送给林奈?”
池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紧紧地盯着他:“你们知道了吧,碎尸案那具不知名姓的女尸的姓名。”仿佛殷殷期盼着这件事的发生。
这是今天老张第二次惊讶:“你早就知道死的是崔逸行?你认识她?”
“是的,我认识她。她才是我的……我的……”池星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最后两个字说了什么老张没有听清,但他的心里有了猜测。
“你和崔逸行交往过?什么时候?”
“大学,一直到毕业之后的几年。”
“什么时候分手的。”
“两年前。”
看来在崔逸行刚刚工作的时候,两人还在交往。也许小琴口中那个曾去接崔逸行下班的年轻男人,根本就不是左玱,而是池星。
“人……是你杀的吗?”
老张和池星不过只有一面之交,像他这样表面无害,甚至看上去生活十分积极的年轻人,是凶手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知人知面不知心往往说的就是这样的人,池星和崔逸行既然交往过,那就也可能存在纠纷,左玱会因为怀疑林奈出轨而捅伤她,池星也可能因为崔逸行移情别恋而杀害她。
但是池星否定了。
“不是我。”
“那你送给林奈的樟木盒你要怎么解释?”
池星笑了:“我期待看到她的反应,我希望她会恐惧。”
老张皱了皱眉:“但是她好像没有恐惧,只有震惊和失望,恐怕你也要失望了。”
池星确实大失所望,不过恐惧只是附赠的,他真正希望的是警察知道崔逸行的身份,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既然知道崔逸行的身份,在看到认尸启事的时候为什么不来公安局相认?”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
那个时候,他毫无感情地轻轻瞥过了那条认尸启事,在那之前他甚至还和她的尸骨擦肩而过,有许多次的机会,他都没能和她相认。
“那之后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她的左手你是怎么找到的。”
“是林奈告诉我的。”
“林奈?”
“她是凶手。”
老张听见池星的指认并没有惊讶,只是理智地提醒着他:“你怎么证明?随意指认并没有任何法律效应,现在你才是嫌疑最大的人。”
“我没法证明,但是我以为你们会找到证据。逸行的左手,是我在城郊的烂尾楼里挖出来的。你们应该在那里找到了另一只手,它们被埋在了两个方向,我在你们找到那里之前就已经发现了那里,先你们之前把那只手挖了出来。”
那是一个雨天,池星穿着雨衣来到了那栋烂尾楼。
那里已经有些年头了,在他和崔逸行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存在,这么多年了还未拆除。他们甚至曾经一起去过那里,在钢筋水泥搭铸的楼顶上穿梭,猜雨过天晴后那些水泥坑里留下的积水哪一个要更多。
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地已经有些松动了,所以并不算难挖,池星带来的平时用来给花松土的小铲子也够用。当他挖了片刻,看见那片土地里露出她的一个指尖,就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动作,然后颤抖着,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先是忍不住干呕,而后在雨中号啕大哭。曾经相握住百遍的手,却在被埋葬的土地里才能再一次触碰。他把那只断手放到了随身带来的盒子里,把土重新埋好之后就离开了那里。
“你们也一定看到林奈书房电脑上的那个游戏了吧,是我做的。不过林奈有没有告诉你们,那个游戏是她在和我的讨论下一起做的。”
那个游戏是池星改编过的游戏,而林奈原始的游戏,是个更为恐怖血腥的游戏。
在游戏的开始,你依旧会遇到Erinyes,可以选择接受她的邀请,跟随她回到家中,然后用家中的任何武器,用任何你能想到的方式杀害她。只要调整时间的循环,她就会一次次复活,又一次次被杀害。在杀害她之后你如果离开她的家里就会跳出时间的循环,必须找地方将她埋葬,没有被警察找到就算顺利通关。
那些埋尸地点,都是她和池星一点点商量出来的。
在选择第一个地点的时候,池星并不知道那会成为现实中的恐怖故事。但是即使是游戏,他也是依据现实中的经验来对地点进行选择,第一个地点就是扶风河畔。繁华的扶风河畔,那里的人往来归去络绎不绝,只要成功抛尸,警察一般很难发现到底是谁做的,在现实中是如此,在游戏中就更是简单了。
在池星知道宁城发生了碎尸案的时候,他只是有些惊讶,当他知道尸体的头骨真的是在扶风河畔被发现的时候,也难以将游戏和现实联系起来。可后来,越来越多的相似提醒他,那出自他口的预言都一点点被印证了,他像个死神一样,记录着死者的埋尸地,那时他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可他偏偏又发现了那具尸体是谁的,联系不上的崔逸行,和她身材年龄还有特征都相似的尸体。
万幸的是他知道了凶手是谁,却不能堂而皇之地公之于众,只能和林奈斡旋着,以图找到能证明她的罪行的证据。
“如果你们能找到游戏的源码,就能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池星定定地看着老张。
“我们早就翻遍了她的电脑,并没有发现什么游戏的源码,你们是合作伙伴,这点你应该比我们要清楚才是。”
“我只是协助她,并不知道原始数据在哪里,她是个很谨慎的人。我想如果是警方,应该会有办法。”
池星给他们戴了高帽子,但事实上他们也无能为力,气氛一时陷入令人尴尬的僵持。
“你应该早点来认尸报案的,现在你自己也卷进去了。”老张的心情有些复杂。
“我早就卷进去了。”
池星低着头,头顶的灯将他的脸照得有些可怖,和老张记忆中那个温柔的送花青年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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