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午时的警察局内静悄悄,屋顶上的风扇悠悠转着,大多座椅上空无一人。
老张半靠在自己工位的座椅上,腿搭在桌上,看着头顶吱呀转动的风扇发着呆。桌上的文件被翻得东倒西歪,散乱得像警察局刚进了贼。
何明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扯着自己被汗湿的衬衫,边走边唠叨着。
“这风扇……”他看了一眼那显然步入老年的风扇,“这风扇真该换了!这开和没开有什么区别?你这里怎么这么乱?还没吃饭呢你?”
何明说着从老张桌上那一堆文件里随手抽了一份,大力扇起来。
文件里夹着的照片也随之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看了一眼,就又扔回了老张的桌上。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急也没用,怎么着先把饭吃了。”何明劝着老张。
老张转着椅子面向何明。
“我就是在想,是不是漏掉了些什么。越是调查我越是想不通,凶手为什么要杀崔逸行呢?也许她身边有人有杀她的可能,但没道理选择这样的方式。”
何明拉开抽屉的声音盖住了老张说话的声音,他没听清:“啊?你说什么?”
老张幽幽叹了口气,没再将话题继续下去,因为继续讨论下去也不会得到任何答案,只是浪费时间罢了。他清楚这一点,但面对好友还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疑惑。他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桶泡面,准备去接点热水。
“嘿,接着!”
老张听见何明一声吆喝,一只真空包装的泡脚凤爪就向他飞了过来,砸了他个措手不及,那边何明已经啃上了,正挥手示意他去泡面。
老张抱着泡面吸溜着,一边仍在翻桌上的卷宗,何明站在他身边和他闲聊。
“这休闲小零食还不错吧。”
老张从泡面汤里捞出凤爪,啃了一口,余光瞥到了之前掉出来的那张照片。
那是林奈家中的书房,桌上放着台式电脑,左侧书架上是满满当当的编程类书籍,装着崔逸行左手的盒子就正大光明地放在那上面。警方发现那只手之后,打开盒子把它放回了书架上,在书桌的右后方拍下了这张照片。
何明见老张拿起那张照片,指了指他的泡面说:“吃饭的时候就不要看这些东西了,本来吃的已经没营养了,看了更是吃不下。”
两人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来是其他出去吃饭的人陆续回来了,一群年轻人笑闹着走进局里,有人推了推其中一个,开着他的玩笑:“这都多久了,你看见鸡爪还是吃不下呢?”
被调侃的年轻人瘦瘦高高,稚气未脱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新来的。见他有些窘迫,其中的小李替他打着圆场:“那天的场面你们是没亲眼看见,仇方一转头就是一只断手,你们要是见了指不定比他吓得还厉害。”
他又拍了拍仇方的肩膀,宽慰道:“以后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何明听见他们的话,调侃着小李:“小李现在还安慰你呢,几个月前他和你也差不多。”
几个月前的小李第一次在屠宰场里见到崔逸行的四肢的时候,当天连何明请客吃饭都没去。而仇方则是案发那天在书房发现崔逸行的左手的第一个人。
那天的场面,老张只是听何明转述,之后忙于抓捕左玱,对那天的情况就有所疏忽。这么想着,老张叫住了仇方,把桌上的照片举起来给他看:“还记得那天的现场吗?再和我说说那天的详细情况吧。”
同事们都噤声不再开玩笑,仇方有点懵。那天是他进来之后第一次出警,又碰到那样的情况,他的记忆还十分清晰。
“那天其他人都在楼下搜查做记录,我和华秋哥被明哥派去楼上搜查,刚进书房他电话响了,就先出去接了个电话,我就在里面一边搜查一边拍照片,但是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我当时站在书桌和书架中间的位置,背对着门口,听见开门的声音注意力就下意识往门那边去,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是关着的电脑上突然弹出个广告,声音特别大,把我给吓了一跳。我一惊,就不小心撞到书架上,把那个盒子给撞掉下了……”仇方说起来还是一副心有郁结的样子,那天给他带来的阴影确实不小。
小李又替仇方作了证:“真不能怪小仇,那个广告声音把我都给吓了一跳,就像恐怖片的音效似的。之后我们检查那个电脑发现坏了,那个广告可能是什么病毒吧。”
“广告?小仇,你看见那个广告什么样了吗?”
“电脑是斜放的,我站的那个位置就瞥到一点影子,好像有张红色的鬼脸,真像恐怖片似的。”
“这么玄乎……”老张又看向何明,“客厅里林奈的笔记本电脑……”
话没说完,但何明了然,他接话道:“让技术人员修复了,查了一下,里面除了一些游戏也没什么重要的信息。”
老张想起了些什么。
“我记得左玱说,林奈是游戏工程师,那她的电脑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别忘了,林奈也有嫌疑。何明,吃完这顿我们再去林奈家看一眼吧。”
何明啃着鸡爪和老张对视一眼,他手上也正拿着何明给的那只鸡爪,老张举着鸡爪和何明的握了握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鸡爪确实不错。”
何明浑身一哆嗦,把那个没吃完的鸡爪丢到了垃圾桶里。一旁的仇方看着垃圾桶眼神复杂,老张觉得好笑,从何明桌上又拿了一只鸡爪递给了他。
林奈目前还在医院接受治疗,他们无法强行去找她问话,但她家目前还拉着警戒线,她不出来,老张和何明正好去她家里继续探查。
书房里的陈设还是和案发那天一样,只少了被当作证物带走的盒子,家具已经蒙上一层薄灰了。
老张坐在电脑桌前,可以一目了然地看见左侧书架上密密麻麻的编程类书籍,何明戴着手套抽了一本,书籍纸张不太平整,上面有标记和文字笔记,一看就是经常翻阅。
“小李说,林奈住院之后,没有一个家人朋友过去看她。但是从医生护士的讨论中他得知,林奈的母亲似乎是那所医院的院长,看来这也是个二代。”何明说着把书塞了回去。
“你看她住在这里的时候就该知道了。”香樟大道附近的小别墅里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林奈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游戏工程师,即使比普通人要宽裕,也不可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老张对于林奈的身份早有猜测。
“说起来,还不知道林奈开发过哪些游戏,她的电脑里很多游戏资源包都是加密的,技术组的同事解开看了之后就是一些代码,说不定她的有些游戏我们也玩过呢。”何明有些跃跃欲试。
老张找到主机上的开关键,试着将电脑开机,随着一阵悠扬轻快的音乐响起,电脑被打开了,何明来到老张身边啧啧称奇。
“早知道那天让你上来看看。小李他们怎么回事,检查都查不仔细,要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线索可怎么办。”
但老张还没来得及高兴,电脑就又蓝屏了,他随手按着回车键,屏幕却一动不动。
“看来是我错怪小李了,要不还是让技术人员来……”
话音未落,尖锐急促的水琴声突然从电脑里传了出来,屏幕刷地变黑,血液一样的红色痕迹从四周向中间汇集碰撞,缓缓留下“You are killers”的字样。
深色的屏幕如同黑洞引人探索,将老张和何明的脸一前一后倒映出来。
02
今天是陈君出院的日子,老张也特地请了假,起了个大早来了医院。
陈君病床边的柜子上摆着她用玻璃杯替代的简易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有些蔫掉的康乃馨。老张看见旁边病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一边给陈君收拾东西一遍有些好奇地开口问:“他们走了吗?”
“他们啊。”陈君看了一眼朝夕的病床,“好像是那姑娘要生了,嫌弃这里条件不好,非要让小池给她换医院,也就是前两天的事吧。”
她说着把康乃馨都取了出来,有些惋惜地扔进了垃圾桶。
“这是小池临走的时候送给我的康乃馨,祝我早日康复呢,现在要出院也没法带了。这么好的小伙子,和谁在一起不行……”
老张虽然知道了池星和朝夕之间的故事,但也和陈君持一个态度,所以并未多说什么。
到家的时候,老张是被陈君叫醒的,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竟在出租车上睡着了。
陈君想到他最近在忙的案子,就问了一句:“你最近还在忙那个别墅里的伤人案吗?何明不是说人都抓到了吗?”
老张揉着太阳穴让自己清醒着,说:“不是那个案子,还是之前那个碎尸案。”
陈君撇了撇嘴:“左右开弓啊,我说你最近怎么一直都这么忙呢。”
“这案子一天不破,我就一天不能踏实。”老张的心情一直有些沉沉的。
“那你也得好好休息,才能有精力去抓犯人,谁能想到这种案子会发生在我们宁城呢,你们现在有新进展了吗?这案子……不能让别人去办吗?”陈君看了一眼老张,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提议着。
陈君嫁给老张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刑警了,她知道他的工作面临着许多危险,也理解他的工作。老张经常要在外加班,很少有空能陪她,索性他们也没有要孩子的准备。
对于老张的工作内容,他所负责的案件,有时他会和陈君分享,陈君也会在新闻或者从何明那里了解情况默默关注。
这次的碎尸案是老张从案子曝光就开始负责的,他付出的精力和心血陈君都看在眼里。
案子开始于扶风河畔。
在宁城最繁华的地段,一条河贯穿而过,河岸两边种着两排袅袅如烟的柳树,这条河由此得名,被称作扶风河。每当夜幕降临,河畔两岸光彩夺目的灯光映照在河面上,整个扶风河畔都亮如白昼,这是宁城最著名的景观之一,每年都有许多游客慕名而来。
今年三月初气温骤降,扶风河结了一层薄冰,有轻生的人想去跳河自杀,轻生者没跳成,反倒是围观的群众中打算救人的某位不慎掉了进去。三月初的扶风河,岸边垂柳都秃得像老师的教鞭,更别提破冰之后的河水了,刀一样刮着人的皮肤和五脏六腑,在河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倒霉蛋,在那不足三米深的水底,看到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半的头骨,直接被吓清醒了。
那天老张被派过去调查了,他早出晚归,大概有一个星期陈君都没见过他的面,等周末他终于能休息半天,陈君心疼他,去菜市场给他买了点他平时最喜欢的内脏卤味,摆了满满一桌,没想到老张看到那桌菜还没吃就忍不住去厕所吐了,陈君给他补身体不成,反倒让他看起来更虚弱了。
之后陈君才知道,在发现头骨之后,他们又在扶风河畔附近的垃圾桶里发现了很多用塑料袋包着的煮熟的内脏。他是在陈君吃完之后才告诉他的,不然那天他们两个估计没一个能吃得下去。那之后陈君也戒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荤腥。
在受了这么大的冲击之后,老张更是全身心都扑在这个案子上,又是一次他休假,陈君要出去买菜,问他想吃什么。老张说什么都行,但是不要内脏和骨头。
原来女尸的其他身体碎块大多是在屠宰场里发现的,和猪骨牛骨混在一起。亲眼目睹了那样的场景,老张连排骨也吃不下了。陈君于是趁老张有空,就带他去寺庙里吃素斋,也烧烧香拜拜佛,去一去煞气。不过陈君也清楚,老张做这一行,这些都是难以避免的。
老张以前也接触过一些死人,有从楼上掉下来脑浆溅了一地的,有出车祸身体被扯成两半肠子流出来的,还有溺水身体被泡成巨人观的……刚开始他确实也不习惯,但是过了这么多年,老张已经可以一边看卷宗一边吃午饭了。陈君也没想到这次的案子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也许,不管老张之前看见过多少死人,即使可怖,他们大多死的也都如此直接,凶手往往也都被缉拿归案。但碎尸案的破案难度本就更大,而这个案子的女尸,在警方发布了认尸启事之后的几个月也没有一个人来认领,凶手可谓是挑到了完美受害者。令老张恶心的不是尸体,而是犯下这起案子的凶手的手段和心理。
老张在寺庙里好像终于安心一点,吃得也更多了,不过他常常自顾自地感慨:“还没齐全……还没齐全啊……”
陈君不知道他是说女尸的身体部位没找全还是这起案子的许多信息还没查全,陈君不懂这些,她只希望老张能好好吃饭。
碎尸案迟迟没有进展,又出现了别墅伤人案,而且凶手也很快缉拿归案。但老张的精神却明显更为振奋,不再像之前一样每天愁容满面,陈君还以为是这个原因。
不过陈君也松了口气,老张虽然比之前还要忙,但是案子赶快结束,就也可以休息了。但是今天看到他困得在出租车上睡着,陈君还是觉得心疼,心想这案子或许也可以让别人接手,但老张显然不是那种喜欢坐着等答案出现的人。
老张又忧心忡忡地和陈君说着:“这怎么行啊,我负责这案子这么久,眼见着就要水落石出了,我怎么也得等到那一天。”
见陈君不想理他,又自说自话道:“崔逸行的右手是在城郊一个烂尾楼发现的,离她老家不远,这可能不是巧合,凶手说不定是她的熟人。这只左手,是在林奈的别墅里发现的。林奈的男朋友左玱,和崔逸行是情人关系,但她同时也和刘怀远有情人关系,他的妻子和女儿也都知道崔的存在,你说,凶手会是谁呢?”
陈君早就听他唠叨过这个案子,一边端菜一边说:“不是还有个人吗?那个不知道身份的林奈的情人,这些有钱人私生活可真混乱。”
老张把陈君的话听进去了:“左玱有精神问题,他的供词也不能全部采纳。就算林奈真的有一个情人,她的情人又有什么理由杀了崔逸行呢?”
陈君显然是没法给他可参考的答复,信口胡诌着:“说不定他是个好人,不愿意看着自己的情人为男朋友的情人而烦恼。”
严肃的氛围一下子被冲淡了,老张听了这话也失笑,不管他怎么沉浸在案子里,陈君总能用一句话把他拉出来。
“好了好了,快洗手吃饭吧。”陈君催促着。
03
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鼠标滑动到了“开始游戏”的按键上。
随着两点轻轻的“哒哒”声,你出现在了陌生街道的十字路口中央,道路两边熟悉的树木把你包围了,商铺与房屋鳞次栉比,红绿灯闪闪烁烁,行人与车辆走走停停,这是一个井然有序的现代小城。但未经处理的城市声音以规律的节奏重复着,你于是清楚这不是你的小城。
尖锐的鸣笛声使你的思绪中断,你忙不迭地跑到了路边的人行道上,又看了看四周的行人,没有一个人的目光在你的脸上,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一双纤细修长的手。
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你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路过美容院时,一个女人刚从那里出来,高跟鞋“吧嗒吧嗒”地踩在大理石的台阶上,你听见声音,看向了她。她穿着红色吊带礼服裙,礼服下摆裁剪出玫瑰花的形状,镶嵌点缀的钻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的脸对比周围的行人是如此清晰而美丽,你知道你和她之间似乎会发生什么故事。
果然,她走上来主动和你打了招呼,准确地叫出了你的名字,原来她是你曾经的朋友,而你们已经十年未见了。
Erinyes,她说这是她的名字。
然后你坐上了她的车,窗外的风景连环画一般快速掠过,复制粘贴似的香樟让你找回一丝熟悉感。你想,这就是我的故乡。
可是身边的女人是谁?一个你不认识的老朋友,像城市里新建的古城一样荒谬。
“对这所房子眼熟吗?”Erinyes邀请你进来她的家中参观。
“十年前我们一起用积木搭建的房子,我用十年让虚拟照进现实了。”她拉着你的手,亲热地邀请着你参观她的家。你随着她一同在各个房间里进进出出,这里大得你几乎要迷路,直到你来到她的卧室。
她说:“给你看看我这些年的战利品。”
拉开巨大的衣柜,里面墙上装着密码锁,像是温感的,Erinyes输入密码的时候在上面留下了痕迹,“0、3、5”,数字0的位置比另外两个数字的痕迹要更深一些,看上去不止按了一次,密码或许是四位数。
你以为的战利品是她这样妆容精致的女人的衣服包包、香水口红,甚至可能是她这些年傍过的大款,没想到战利品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那都是她在一场场暗杀行动中留下的纪念品。
你这才知道你的朋友和你分别之后去了大洋另一头接受了比十二年中国教育更残酷的训练,然后去了伊拉克,在风沙和酷热中流浪了三年。
她说她不喜欢在那的工作,常常要处理已经腐败的尸体,因为这个原因,她一度成为了素食主义。
那时的照片被打印出来挂在暗室的墙上,她站在阳光充裕的沙漠中微微眯着眼睛,小麦色的皮肤像一面坚韧的盾,和如今的模样大相径庭。
但她却因为受不了那里的天气所以去了以色列,即使有的富太太出手阔绰,在收集了十来瓶酒之后,她也还是毅然回到了国内,橱窗里琳琅满目的酒瓶在暖色的灯光下折射出美妙的光,比Erinyes裙子上的钻石还要炫目,你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你轻轻触碰那些毒酒瓶,Erinyes称它们为“潘金莲的眼泪”。至于为什么是酒,那也是因为毒药比较文雅,不会像枪一样弄得满地狼藉,这样她也就不用抽取一部分的酬金用以聘人来打扫卫生了。
“要是你当时和我一起走就好了,那样我们现在就能一起赚钱,我们一起构想的未来也就能实现了。不过……”她话锋一转,“现在或许也还来得及。”
你察觉到她似乎对你有所图谋,“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吗?和你一样,或者和你一起杀人吗?”
Erinyes带着你走出了暗室,自顾自地去楼下倒了一杯酒。
她的声音带了些浮夸的腔调,离你越来越远:“你怎么会这么想,这让我很伤心。无论冠以多么正义的名号,杀人终究是不光彩的事,我的流浪实属无可奈何。但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获得真正的幸福。我会给你留下一些东西,希望你能喜欢。”
“是什么东西?”
Erinyes站在楼下仰视着楼梯上的你,从你的视角看去,房顶的水晶灯几乎遮住了她一半的身体,她手里拿着红酒杯,那头打理得光亮柔顺的卷发微微颤动着。
“那就等你找到它们了。”
“那么,我该如何找到它们?”
面对这样直接的引导,你知道你不用思考,只要顺着她说的去做就可以了。可是Erinyes没有回答,而是向门外走去。
“不,等等……”你跑下楼梯追了上去,水晶灯突然晃悠着从空中坠落,在你眼前溅起一片碎屑和灰尘,挡住了去路和视线,等你反应过来,却再也看不见Erinyes的身影。
你想离开这里,却无可奈何,只能回到Erinyes带你去过的那个房间,也许那里藏有答案。
当你推开房门,屋子里床铺整齐,衣柜门也被关上,物品都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这里没有人来过的痕迹。你来到衣柜前,衣柜上的镜子雾蒙蒙地,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赤身裸体。
你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柜门,里面却没有什么暗室的密码锁,只是一个普通的衣柜,挂着一件金色长裙。裙子的设计十分特别,是由两种丝线编织而成的,有光照耀时折射出金色的光,无光时又是一份沉郁的黑。但无论你喜不喜欢,都只能先穿上这条裙子。
暗室去哪里了?Erinyes说的是真的吗?我又为什么赤身裸体?
你带着满腹疑问走到了窗户边,明明进来前还是橙色的落日余晖,如今却是浅金的初升朝阳了,日夜的轮转毫无通报的讯息。楼下流水潺潺,这是一幢建在河边的房子。
你转悠了一圈,确保这间屋子已经无法再给你任何线索之后就离开了这里,高跟鞋啪嗒啪嗒踩在楼梯上,随着步伐的走动隐约可以瞥见摆动的裙摆。
客厅没有了水晶灯的照射此刻有些阴沉,在一片狼藉中,你看到了闪着光的物品,拨开那些水晶碎屑,下面是可以被拾起的宝石。
原来Erinyes没有骗你,她真的给你留下了一些有用的东西,虽然只有一颗。可宝石中间的洞告诉你,并不止这一颗,它们原本是完整的一串。但只有当你找到它们并把它们串在一起,它们才能为你所用。
剩下的也一定在这屋子里。你兴奋起来,开始向别墅里的其他地方走去。
04
老张闲暇时,偶尔会玩拼图,没有参照图的拼图,仅靠零落的颜色或者破碎的文字,来找到片与片之间的关系,合起来就成了一块块,大多时候是拼成零散的块状,再来找它们之间相接的部分。
他上一次玩拼图,还是去年过年回家陪自己三岁的小外甥一起。却没想到年后没过多久,他就要和何明一起拼接崔逸行的尸体。如今又要在游戏里操纵着不知名姓的主角,将线索串联成珠宝。以至于有时他觉得自己其实是个裁缝,永远在缝缝补补。
何明没有他那么好的耐心。
“先别玩了,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游戏的制作者,制作这么精良,游戏形式也新颖,真的只是一个病毒吗?”
老张操纵着主角转换着游戏中的视角,试图找到退出游戏的出口却一无所获,按着ESC键电脑画面也毫无反应。
“以如今这种情况来看,说它是病毒也没错。”
老张说话时,注意力一直都在游戏上。
游戏里别墅的二楼有三间房,呈环形分布,中间的就是Erinyes的房间,另外两间一间是燃着壁炉的书房,一间是堆满杂物的杂物间,只有在Erinyes的房间中,能通过窗外的日升月沉感知时间的变化。
老张对于Erinyes的暗室很感兴趣,他相信一定有办法可以再进去一次。
何明在书房里转了几圈,几次路过书架,突然站定了。
“这里……”
“怎么了?”老张没有抬头,但还是搭着腔。
何明靠近书架,数着那上面的书。
“这些书,好像大致是按照颜色排列的,而且每种颜色的书几乎都是17本,但是红色只有16本,有一本书很厚,所以看上去每种颜色占据的位置都差不多,但其实……”他又数了一遍,“真的都是17本,只有红色这一栏是16,这里是不是少了一本书?”
老张抬头向书架看去,书架上那些书只能勉强算是一个色系的,何明的眼神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是书都排得整整齐齐,可能不是按数量放的,只是刚好相近色系的书有那么多本,是巧合吧,红色那一栏不是放了字典吗。”
何明想了一下,好像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可能是他联想太过了。老张还在琢磨游戏,何明不知还有什么可以做的,百无聊赖地打开了老张背后的窗户。
窗户朝西,正午的阳光被挡在了房子的另一面,即使是七月底,这间屋子依旧有些阴冷。窗外是林奈家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看上去起码有几个月都未打理了。何明把身体伸到窗外,看见隔壁和林奈家挨得很近的邻居家的落地窗拉着透光的纱帘,人影在房中移动,眼见着就要拉开帘子,何明担心被误会在偷窥,赶紧缩回上半身把窗户关上了。
何明的尴尬一闪即逝,对老张说:“看来这里的住户之间也没什么隐私啊。”
“隐私保护得太好我们还查不到这么多信息呢,远亲不如近邻,发生什么事街坊邻居最是清楚不过了。”老张咔嗒咔嗒敲击键盘和鼠标的声音未有停顿,随口回应了何明一句。
何明笑着调侃老张:“你这话就有点危险了啊,我们走的可都是合法程序,正常调查……”
老张一心二用,回复简短有力:“所以几个月都没什么进展。”
“那是我们时运不济,加上这个案子确实曲折离奇,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左玱这一刀,可不就把证据给送咱们眼前来了吗。”案子已经有了关键性的突破,离水落石出那一天也不远了,何明如今对这个案子保持着比较乐观的态度。
老张另有所思:“是不是他送的还不好说呢。”
“抓到耗子就是好猫。”何明不甚在意老张的言外之意。
“何明,你过来看——”老张突然叫着何明。
何明探头凑近电脑,玩笑道:“真抓到耗子了?”
老张有些兴奋,说:“我摸索了一下,大概知道这个游戏是要做什么了。现在这个别墅的空间之所以是封闭的,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足够多的道具,应该也就是Erinyes说要留给我们的东西。我在杂物间找到了扫把一样的道具,把水晶灯的碎片清理干净之后,就可以下楼了,在楼下能走动的地方找到了剩下的宝石。然后在Erinyes房间的窗口再次出现落日的时候,打开衣柜,暗室终于出现了……”
“但是要密码。”何明看着屏幕上的四个方框提醒着老张,“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电脑一直是老张在操作,他很清楚:“0、0、3、5,四位数字也就几种组合方式,我猜是……”
“0305?”何明先一步说出自己的猜测。
老张把位置起身把位置让给何明。
“怎么说?接下来你继续吧。”
何明也没客气,直接坐下了,他对电脑操作不是非常熟悉,在键盘上找着对应的数字,一个一个慎重地按下,嘴也没闲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组合,我觉得,有些像一个日期,一个发生过某些事情的日子。仔细一想,好像确实也没错,3月5号,是……”
何明按下那四个数字之后,屏幕中,暗室的大门向他们敞开了。
3月5号,春雷惊百虫,是惊蛰的那一日,东风过境,万物苏生,扶风河薄冰初融,河畔的柳枝蓄绿,崔逸行的尸骨也在那一天从淤泥中得见天日。
对数字和日期都不敏感的何明对那一天也只有模糊的印象,但当这几个数字被打乱出现在他眼前,在他调查杀害崔逸行凶手的过程中,即使是在看似毫不相关的游戏中出现,也令他的记忆片段被唤醒,如梦般交织在一起,鬼使神差地猜出了密码。
老张看着那几个数字,显然也想到了那对他们来说并不很愉快的一天,一切事件开始的那一天。
当玩家走进暗室,这里已经不再是暖光灯映照下橱窗明亮藏品夺人眼球的地方了,只有靠着边缘走,才能看清那微弱灯光映照下结满蛛网的模糊的玻璃橱柜,刚刚Erinyes引以为傲的藏酒大多消失不见了,晃一晃剩下的瓶子,残酒碰撞出轻微的水声。墙上的照片变成了面无表情正坐着的Erinyes,目光直视前方的来者。
“你的手搭在酒柜边缘摸索着前进,只能感受到一层又一层覆满手指的蛛网,这里没有属于人类的气息,唯一的触感也像是猎人的圈套。”
屏幕上的字似乎是想让玩家更有代入感,但是面对着冷冰冰的机械,老张只觉得有些画蛇添足。
“……你的手突然划过一片柔软,粗糙却有着织物特有的规律感,原来是一个装着珠宝的盒子,无主的明珠,现在是属于你的了。”
打开盒子,飘出一张草稿图,大小不一的玫瑰簇拥在一起连成一片,构成项链的主体部分,其余部分用珍珠串起,落款处是Erinyes潦草的签名,看上去这是她的设计稿。
老张找到的道具,正是串成这串项链的素材,可游戏不是现实可以穿针引线,还需要其他的方式将零散的道具变成完整的项链。
他在游戏的房间里转来转去,都没有什么变化,直到来到最左侧的书房。书房里的壁炉燃着温暖的火光,老张靠近壁炉,突然出现了文字提示。
“夏日也燃着的温暖壁炉,相同的特质是连接世界的通道。它可以烤干潮湿的梅雨季节,也可以将一切烧成灰烬。”
老张想,房子出现的新变化是由于他找到了暗室,也许壁炉的变化和暗室里出现的东西也有关,他将背包里的东西一一与壁炉交互,只有珠宝草稿消失了。
懊悔不已的他又赶紧跑回Erinyes的房间,希望可以补救。房间的窗外又升起了太阳,朝阳初升的那一刻,所有见不得光的物事也都随之消失,暗室也再次消失了。老张在衣柜上那面模糊不清的镜子前发呆,当他靠近,却发现镜子里出现的模糊人影的脖子上出现了隐约闪光的东西。
原来,它在这里。老张恍然大悟。
05
当崔逸行的颅骨在扶风河底被发现的时候,人们这才知道宁城发生了杀人案。扶风河既是城市的中心,也是崔逸行尸体的中心,其他尸块的分布围绕头颅大体上呈三角包围状。
凶手把如此明显的标志投放在这个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也许是早就做好了应对一切后续调查的准备,又也许是想借着巨大的人流量混淆视听,事实上也确实达到了他的目的,即使已经过了四个月,警方对这个案件仍旧一筹莫展。
根据崔逸行尸块腐烂程度的不同,可以推断出尸块是在不同时间进行丢弃和埋葬的,无论是杀人还是抛尸埋尸甚至是警方办案,一切动向似乎都被凶手牢牢掌握在手中。
即使没有轻生者闹出的乌龙,崔逸行的尸骨也会在下一次河道清理时和垃圾一起被清理上来。但两年一次的河道清理还要等到七月份,也许这场乌龙让凶手的计划比预期提前了几个月,可他仍旧不急不缓地布局抛尸。
如果头颅的发现只是一个意外,那些藏在城市四周的尸体部位,或许才是凶手想给出的信号,就像游戏一样,收集了足够的线索,才能够进行下一个关卡的解密。崔逸行的头颅就是这场杀人游戏的最终大奖,那可真是恶趣味了。
谁会有这样的恶趣味?
对崔逸行恨之入骨的那些女人?还是假模假样爱过她的男人?
残忍、狡黠、心思缜密,这是老张对凶手的印象。但接触过崔逸行的这些人中,无论是谁都很难让老张有这样的联想,或许凶手实在是太会伪装了。
“你觉得游戏最后会发生什么?”
“应该……会有什么奖励吧,大多数游戏都是这样。”何明对游戏不太了解,但游戏的乐趣,无非就是突破重重难关之后获得的奖励,这也是大多数人玩游戏的动力所在。
当然,最后你能获得你想要的,也可能是不想要却出乎意料的,总之,你一定会得到些什么,让你不虚此行。
游戏里没有黑夜,因为太阳就悬在Erinyes房间的窗外,用壁炉边的打火石砸碎窗户就可以看见正在燃烧的太阳,用“潘金莲的眼泪”浇熄它,黑夜就会来临。
壁炉里的火可以点燃杂物间翻出来的煤油灯,站在窗台上,就可以触摸到悬在空中的太阳——而太阳也会回握住你的手,那是儿童简笔画里常会出现的模拟光照方向的线条,一节一节,共有九条。取下它们装在客厅的水晶灯上,水晶灯就可以在黑暗中照亮别墅。
然后你一转身,Erinyes出现在楼梯上,金色的长裙拖在阶梯上,随着走动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胸前的珍珠玫瑰项链衬得整个人贵不可言,这是陌生又熟悉的Erinyes。
她来到你身边,将手里盛着红色液体的酒杯递给你,你接过她手中异形的酒杯,刚想看看是什么样子,她突然亲昵地抱住你,在你耳边呢喃:“亲爱的朋友,你终于找到我了。”
“你去哪里了?我找到的宝藏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上,还有,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Erinyes拉着你,像刚开始那样想带你去楼上。
你却甩开了她的手,挣扎时将手里的酒杯砸在了地上,你也摔在了地上,视线忽然有些模糊,一地透明的玻璃碎片变成了不透明的淡黄色,那是骨骼的颜色。洒在地上的半透明的红酒渐渐浓郁,顺着地板流到了你的手上,黏腻地糊在了手上,那是血液的质感。
Erinyes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你又听见她开口说话。
“我一直都在房子里陪着你。你找到了我的裙子,我以为你会闻到我的气息,那是我的头发和金线缠在一起编织成的,我最喜欢玫瑰味的洗发水,你应该很熟悉才是。项链也是我设计的,是我送给你的成年礼物,但是你把它扯得七零八落,就像对待我的身体一样,只能让你自己去找了。”
你坐在地上仰视着Erinyes的背影,问:“那……那太阳呢?”
“太阳……太阳早就消失了,我们再也见不到太阳了。我们一起在小房间里待了很久很久,在衣柜里用积木搭房子,你说你喜欢大房子,房子要有书房,书房里要有壁炉,这样就没有黑暗,也不会挨冻了。而我只想要我的小房间,和你待在一起……但是你却离开我了,现在我要回我的小房间了。”
Erinyes向她的房间走去,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她进房间关上自己的房门,你才有力气起身追上她。
打开房间的门,里面是一片黑暗,窗外没有太阳,房间里也没有Erinyes,你提着煤油灯,衣柜上看不清的镜子反射出一些模糊的光。
你走过去打开了衣柜,在微弱的火光下看见了积木搭建的房子模型,那一刻你突然想起了一切。
原来,你和Erinyes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因为常年遭受父母的虐待,你和她于是喜欢藏在房间的衣柜里。如果父母推门而入,你们就在衣柜里相互捂着嘴巴不让对方发出声来,后来即使父母不在,你们也习惯待在衣柜里,靠着煤油灯的光亮一起搭着积木。
直到煤油灯打翻在衣柜里,烧了整个房子,父母被烧死了,而你们侥幸得救了,本以为那是噩梦的结束,但你们却一起被送到了孤儿院,又被不同的家庭领养了,但你们约定好长大之后再见。Erinyes说她会为你准备好成年的礼物。
可是你连同Erinyes一起忘记了关于那个家的一切,当她找到你的时候,你甚至弄坏了她为你准备的项链。但你却对她身上穿着的镶着钻石的晚礼服和贵重的珠宝项链起了贪念,又或者单单只是嫉妒,嫉妒她被更富裕的家庭收养,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这念想不能宣之于口,你只能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她的财富来路不正,你所拥有的是她愿意给的。
你住进了她名下的房子,穿上了她曾经的衣服,可Erinyes却消失了,她去哪里了?
你想不起来了,但现在你想再见她一面。
你关上衣柜的门,看着镜子上出现了和Erinyes穿着相同衣服的模糊影子,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你,镜子也渐渐清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前一后出现在了里面。
Erinyes亲昵地贴在你的耳边,声音却冷漠而低沉:“后来的事,还要我帮你回忆吗?你不如看看自己的手,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靠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你看见刚刚手上已经干涸的血液又逐渐变得粘稠,正源源不断渗着鲜血。
“这……这是……”
镜子中,Erinyes伏在你的耳边:“这是我的血。亲爱的朋友,亲爱的姐妹,你是凶手。”
你惊恐地抬头看向镜子里面,身后Erinyes的皮肤正在加速腐烂,抱住你的双臂变成了白骨。你身上华美的金色裙装失去光彩,蛆虫从衣服里爬出布满了身体。脖子上的珍珠变成牙齿,正在啮噬你的血肉。酒杯是Erinyes的头骨,盛的是她的血液,你装饰着她的身体组织,遗忘了她,又变成了她。
房门正在一点点移动,光亮越来越少。
“现在我也可以像那天一样,打翻煤油灯,杀死我最亲爱的家人。”
“啪——”
房门轻轻合上,直到黑暗来临,再也看不见光亮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凶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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