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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死于1999

《今夜或不再》 岫玉成烟/著, 本章共17508字, 更新于: 2024-02-05 03:05

01

从上空俯瞰,宁城的多数房屋在香樟的绿叶掩映下有序排列,流动的车、行动的人、不动的绿是城市的血液,高楼则在这秩序之外,如一根骨刺深深扎入土地。

老张抬头看向眼前的大厦,这里曾是崔逸行工作的地方。

对于崔逸行来说,她的名字才是她存在过的证明,在血液干涸骨肉腐烂的时候,唯有她的名字才和她鲜活的生命沾染上一点关系,一笔一画把她拼凑成完整的人。

走进大楼的时候,老张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就是崔逸行。

他像游魂一样穿梭在西装革履的白领人群中,有人不耐烦地按着电梯按钮,为一份文件东奔西走,或讨论着附近又新开了什么店。老张被电梯里的香水味熏得打了个喷嚏,站在他前面的人只是挪动一下,和他拉出一点距离,甚至懒得给他一个眼神。他摸了摸鼻子,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规规矩矩地站着,连何明的声音都变小了。他不由得想到左玱描述里那个人缘不好也没什么存在感的崔逸行,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会变成那样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是能进来工作已经证明很优秀了吧,这可是白氏集团的公司啊,起码是宁城前十吧。”何明小声感慨着。

老张和何明站在十八楼的办公室里,即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也没有人想要搭理他们。人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敲敲打打地忙碌,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他们一个。他们站在过道处,和这些光鲜亮丽的白领相比就像地沟里游手好闲的老鼠,还会被忙着打印和送资料的职员嫌碍事。

他们和肥头大耳的主管磨了十分钟,出示了证件,最后何明不耐烦了,把小职员正要送来的文件抢过,重重地扔在了他的桌子上,他才不得不叫了一个人。

“小琴,你和这些警察同志说说是怎么一回事,我记得你在这里工作好几年了。”

被点到名的小琴,按鼠标的手顿了一下,慢吞吞地整理了桌上的文件,才悠悠转身面向老张和何明,随即很快就垂下了头。她戴着眼镜,瘦弱又腼腆的样子。

“她比我早来公司几个月,和我做着一样的工作,我和她不太熟,两年前她辞职之后,我们就没有联系了,那之后我就听说……”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低沉,“她已经去世了。”

小琴的话引起了一些议论声。

有新来的在问:“崔逸行是谁?为什么要调查她?”

认识她的在说:“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从外表上真是看不出来啊。”

也有人毫不顾忌地抱怨:“她居然死了吗?还好她辞职了,不然多晦气啊。”

更多是冷眼旁观的人:“这种人有什么好调查的……真是耽误工作浪费警力资源。”

老张和何明默不作声地听着这些小声的议论。

“崔逸行曾经是你们公司的员工,你们这里没有她的档案和她的具体信息吗?”

“没有。”主管敷衍着。

何明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没有?你们非法雇佣吗?是不是现在就想跟我们走一趟?”

主管这才不情不愿地解释了:“前几年公司进了贼,那贼可能是对手公司派过来偷机密文件的吧,还好文件在保险柜里没被偷,但是很多员工档案都丢了,因为大多是已经离职的,我们就也没管了,崔逸行的档案应该也在那里面。”

老张和何明这下感到有些无计可施的烦闷。

主管怂了怂肩膀,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警察同志,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儿实在没有你们要的信息。我手头上还有工作呢,要不你们去别处再查查,先找到我们公司之前丢的那些文件再说吧。”

何明气得差点动手,被老张拉走了,临走前老张看了一眼办公室,小琴的目光和他相撞,很快便闪开了。

小琴总是公司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主管说是因为她做事效率太低,无论干什么都是慢吞吞的,可打报表、改策划案、起草合同诸如此类的事,无论在不在她的工作范畴之内,都被同事默认是她的工作。别人会告诉她,都是顺手的事而已,小琴珍惜来这栋大厦上班的机会,也习惯了逆来顺受。在学生时代好像也是这样,高处的玻璃是她擦,没倒的垃圾会被放到她的座位边,别人上课传的纸条最后也会是在她手中被老师发现。人群中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仿佛就是为她量身定制。但是,也有人不这么对她……

“小琴!”

粗声粗气的陌生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耳边,把她吓了一跳。她抬头一看,是下午来公司的那两个警察。她背包的手攥得愈发紧,微微颤抖着。

老张放低了声音,温和地说:“我们只是想了解更多崔逸行的情况,你和她应该比较熟吧?我们找个店坐下来你慢慢回忆好吗?”

小琴心乱如麻,问:“她已经死了,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调查她?”

“四个月前的宁城碎尸案,被害者是崔逸行。”

02

小琴第一次见到崔逸行,她正在给窗台边的花草浇水。

她从面试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只感觉头重脚轻,所有人都匆匆忙忙,没有人在意她成功或失败,她只觉得很委屈,想赶快逃离这个地方。整个人魂不守舍,连身份证掉了都没发现。

是崔逸行叫住了她,她放下了手里的水壶,举着她的身份证,轻声细语地问是不是她的东西。那天的阳光在崔逸行的身后十分刺眼,她没看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这一定是个温柔的人。

也许在这里工作也没有那么糟糕。她的脑子里一闪而过这个想法,向崔逸行道着谢,拿过了她手里的身份证,然后还是像平时一样,垂着头快速离开了。

那之后她才真正认识崔逸行,她比自己要早来这里半年,也只是个普通职员。但和瘦瘦干干戴着眼镜平平无奇的小琴相比,崔逸行要耀眼许多。

她每天都穿着各式各样的名牌衣裙第一个抵达公司,化着些锦上添花的淡妆,柔顺黑亮的发丝披到胸前,和周围的其他人仿佛不在一个图层。每次路过她的工位,小琴总能闻到若有似无的香气,就像崔逸行这个人一样飘忽神秘。

可同事们对待她的态度很微妙,她也很少和同事攀谈,在照料花草的时候,有时会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它们对话。

“我还能看到吗?”

一定可以的。小琴看着她面前含苞的花,默默在心里回应着她。她和周围所有人一样,不知为什么原因回避着崔逸行。

即使崔逸行捡到过她的身份证还给她,即使崔逸行曾经在她的工作完不成被经理骂的时候帮过她。那也算是小琴第一次正式和崔逸行打交道。

那段时间公司有个大的订单,小琴的组长是主要的负责人,却因为偷懒把活都丢给了小琴,她刚进公司不久,业务并不熟练,因此犯了错误。被经理发现之后,又被组长推出来挨骂,如果不能在当天晚上重新整理好正确的数据,她马上就会被辞退。

小琴只能默默流着泪赎那本不属于自己的罪,晚上公司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小琴的工位的电脑还亮着。

本来已经下班的崔逸行因为东西没拿又折返回来,看见小琴流着泪在工作,于是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那一刻小琴也顾不上面前的是谁,眼泪忽然就如决堤的洪水,她哭着情绪激动地向崔逸行说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崔逸行摸着她的头安慰她,给她擦着眼泪,说:“这不是你的错,可能正因为这样,我回来就是为了帮你一起做完这些工作的,别伤心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天崔逸行一直陪她整理到凌晨两点,她们两个人一起完成了那些工作。小琴没有被辞退,她和崔逸行在公司里也仍旧形同陌路,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变化,但小琴开始对那些关于崔逸行的流言蜚语有了怀疑。

小琴听说,一开始进公司的崔逸行和她差不多,打扮普通,说话带着些家乡口音,被取笑时就红着脸沉默,但仅仅半年的时间她就宛如新生。

然后同事间就开始有些风言风语。针对漂亮女人的传言往往无外乎她的美丽所能带来的价值,美丽的价值要想变现,需要贩卖给识货的人,夸赞过崔逸行的美丽的人不在少数,可谣言就是愈离谱听众才愈喜欢听、才更乐意传。

同事们说,崔逸行和上一个主管有不正当的关系,有人看见过他们一起出现在酒店里。

主管已婚秃头,常年的业务工作让他练就了一身谄媚的本领,脸上总是带着油腻的微笑。光是把崔逸行和这样一个人的名字联系起来,好事者就开始不辨真伪地兴奋,这让人反胃的反差成了同事们茶余饭后的最有滋有味的调剂品。

谣言愈演愈烈,主管被调走了,换成了现在肥头大耳的那位,崔逸行却还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心坐着。

于是又有新的流言传了出来,崔逸行又物色到了新的目标,来头比那位主管还大。

左玱是那之后才来公司上任的,可他和那些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不同,他风华正茂,高大俊朗,又颇受上头的赏识,作为新上任的经理前途无量。他和崔逸行两人仅有的交集,就是崔逸行去他的办公室找他签字的时候,可在那间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同事们总有无限遐想。那些本来就带着恶意传播的关于崔逸行的谣言,这下彻底成了恼羞成怒的赤裸的嫉妒,从崔逸行来公司的原因到她在公司所在的位置都统统被否定。她成了左玱顺手带进来的一件破布衣服,却搭在了西装架上一样不合时宜而惹人讨厌。

有了小琴的描述,那具焦黑零碎的尸骨才逐渐被拼凑到一起,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小琴知道的也仅仅有这么多,崔逸行在公司待了一年半就离开了。传言中她和每一个男人都有数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进公司是靠男人,最后离开也是因为男人。

在那之后,小琴还是一如往昔般朝九晚五、两点一线,和崔逸行再也没有了联系,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已是死讯。

那是两年前,和左玱说的一样。

“这些都是传言,传的人本来就没安好心。”小琴犹豫地开口,说着又低下了头,“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和那些男人有没有关系……就算有,其实也和我没有关系,她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们俩在公司里人缘都不好,但她是因为太耀眼,而我是太普通了。我家庭条件不好所以一直在这里工作,但是她和我不一样,她离开的话肯定能过得很开心的。之后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我很震惊也很难过,当时我想这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消息了吧,可我没想到……”

小琴忍不住哽咽起来,何明安慰了两句,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一点,老张才问:“她和什么人有过恩怨吗?”

小琴看着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紧张地思索着,忽而想到什么,缓缓开了口:“我曾经看见过一个男人来这里接她下班,后来左经理来了,他们的谣言传了出来,我想那应该是左经理。她和左经理很般配,我本来也暗暗为她感到开心,但是这段时间左经理因为结婚请了很久的假,而且据说和女朋友在一起已经三年了,所以……”

小琴纠结着,没有将后面的话说下去,但老张已经懂是什么意思了。对于她来说,崔逸行确实是个曾经帮助过她的好人,但她的人品似乎并没有那么完美无暇。面对警察的追问,想到曾经在新闻上看到的恐怖案件,她搜肠刮肚,最后只能将一切和盘托出,才能为真相找到一丝显现的可能。

何明拿出那张从林奈家中找到的左玱和她二人的合照放在了小琴面前,指了指林奈,告诉小琴:“这是左玱的女朋友林奈,你见过她吗?”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咖啡厅里开了暖色的灯,照片上清晰的脸在这种环境下有些模糊不清,小琴拿起照片托着眼镜仔细端详了片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03

左玱从临时收押的牢房里被提到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白炽灯照得他眼下青黑,喘气的时候身体微微起伏着,面容憔悴得像个命不久矣的老者,生命的活力都被流逝的时间给带走了。

看见老张和何明进来,他一下子抬起了头,先开了口:“林奈怎么样了?”

何明冷哼了一声,把笔记本扔在了桌子上,拉开椅子就坐了下去,颇有些不客气地拽住左玱的衣领,阴阳怪气地说:“崔逸行没有什么关系亲密的人?这不就在这里吗?”

左玱错开了何明的目光,却不慎对上一边冷眼旁观的老张,他咽了口水说:“你们去过我们公司了?那你们应该也知道,我和崔逸行的事只是传言而已,没有实际的人证物证,传言能作为证据来参考吗?而且我也已经告诉你们她的死因了,和我根本没有关系。”

“休息了几天,你的脑子是越发灵光了,看来现在你应该能回忆起更多和崔逸行有关的细节了。”老张摊开笔记本,作势要记录。

左玱态度十分强硬:“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们从公司了解到了什么,但我没你们想的那么了解崔逸行。你们为什么要抓着这么一个死人不放,她不是和碎尸案没有关系吗?”

他一派坦然的样子,竟不似作假,像是相信了之前老张对他说的那番话,可当时了解案件时候他的神态老张还历历在目。他明明非常在意碎尸案的女尸是谁,在听到可能不是崔逸行的时候就松了口气,但如今却又好像根本不在意崔逸行的死。

老张面不改色:“我可没说那具女尸不是崔逸行的,但你描述的崔逸行和那具女尸的特征都对上了,虽然在你的口中,她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不过我想这也是我们查了几个月都找不到她的真实身份的原因,谁能想到,本来应该在两年前就死了的人,五个月前又死了一次呢。”

左玱的神色终于有所松动,有些焦躁不安。

“林奈没有必要这么做……”

“第一句不为自己辩解却要为她辩解吗,你在心虚什么?还是说你隐瞒了些什么,比如你和崔逸行真正的关系?”老张眼神锐利。

左玱先前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他有些语无伦次:“不是这样……你们不了解她。”

“那你就了解林奈吗?你连她的情人是谁都不知道。”老张嘲讽着。

左玱语塞了,老张的话语显然让他十分难堪,他在愤怒,却克制着,似乎只有林奈的名字才能让他有作为一个人的生动反应。

老张观察着他,再接再厉道:“你根本不在意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对不对?你只是怕林奈和你撕破脸,怕她离开你?”

老张想到了陈君病房里的那个孕妇朝夕,她明明也在怀疑自己的伴侣出轨,却又一边打骂一边不肯分开。因为即使对方真的背叛她,也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她最恐惧的其实是池星离开她。

左玱甚至能做出跟踪林奈这样的事,却又不知道和林奈交往的到底是谁,他在意的似乎根本不是那个男人。林奈和别人交往虽然令他嫉妒,但只要她不离开,只要他们能结婚,他都能一边惴惴不安一边默默容忍。可是在结婚前夕林奈却堂而皇之地将另一个人带进了他们的新房,左玱才彻底爆发。但左玱不是朝夕那样柔弱的孕妇,在恐惧到达顶点的时候,他对林奈动了手。

想到这里,老张叹了口气,左玱又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他继续道:“但你其实也没有林奈出轨的实际证据,就连那个樟木盒上也只有林奈一个人的指纹,说不定什么情人只是你编出来混淆我们视听的。其实是你出轨被林奈发现了,心虚之下才捅了人。”

老张这话可谓是张口就来,他纯粹是在诈左玱,如果林奈的情人不存在,那左玱似乎也没有理由要捅伤林奈,但他和崔逸行的关系,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左玱还是沉默,似乎真应了老张那句心虚。

何明懒得再和左玱这样啰嗦,见他一直不说话就想动手,老张就看见小李在审讯室的窗口比划着,示意让他出去,老张出去前拉了拉何明的胳膊,算作劝阻,让他等一下再动手。

“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林奈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下午似乎清醒过来了,我们正打算去问话,没过几个小时医生就说人又晕过去了,让我们过几天再去。”小李语气有些急躁,很是愤愤不平,“张哥,你说哪有这么巧的事,醒了又晕,怕是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拿我们开涮呢。”

老张安慰道:“这事不急,你们在医院那边看好了别让人跑了就行。”

再次推开审讯室的门,老张的脑海里有了新的思量。

“你不想回答我们的问题,那我先回答你的问题。刚刚医院传来消息,林奈情况恶化,死了。”

左玱猛地一下抬头看向老张,站起了身,却被立刻起身的何明压着肩膀坐了下去。

“干什么!”

左玱似乎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但他的眼神不住地往门边瞟着,似乎下一刻就想越过老张和何明冲出去。

何明悄悄用眼神询问着老张,老张摆了摆手,何明了然。

“现在你能说说你和崔逸行的事了,还有什么关于林奈生前的事,你都也交代了吧,人已经走了,你也会因故意杀人罪而坐牢,坦白了说不定还能少蹲几年。”

左玱的情绪在失控的边缘,一呼一吸间都用起力来,他不可置信地问着:“她死了?她真的死了?我杀了她,我真的杀了她?”

老张平静地对上他焦躁涣散的双眼。

“你本来就是想杀了她的,她死了才是本该有的结果。即使你回心转意叫了救护车,也没法改变你的意图,事情只是像你一开始计划的那样发展下去了,对于这个结果你很惊讶吗?”

“我不相信她死了,你在胡说,你骗我!”

左玱突然暴动起来靠近老张,还没等他有动作,就被何明从身后抱住甩开,一拳打倒在地。他躺在地上感觉到鼻子下的热流,伸手一摸,血的颜色让他有了些清醒,那天从林奈的身体里涌出血液的余温还仿佛还残留在他手上。他慌乱地在衣服上擦干净手上的痕迹,随即自己爬了起来,重新坐在了审讯室的椅子上。似乎恢复了理智的模样,但交叠成拳抵在下巴上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慌乱。

老张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像听闻爱人死讯的悲痛,也不像知晓仇人死去的快意,也许爱恨交织,才是这对情侣真实的情感状况。

“他后来招了吗?和吹……逸行的关系。”

刚端上桌的小笼包还冒着热气,小李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被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松口,一边口齿不清地问着何明。

何明往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倒了点醋,才夹起一个小笼包吹了吹。

街边随处可见的早餐摊子就摆在香樟树旁,三三两两的食客坐在树荫下吃着面条,沸水里煮着的馄饨打开盖子产生的水蒸汽和炸油条的白烟混合在一起又香又暖,何明在夏日清晨熏出一身薄汗。

“招了,崔逸行是他的情人。”何明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李瞪大了眼睛,囫囵把嘴里的小笼包吞下,顾及着周围的人,他压低了声音说:“也就是说他自己明明也出轨了,但是他受不了女朋友出轨所以就想把她给杀了。”

何明不屑地“哼”了一声,一言难尽地点了点头。

左玱和林奈,看似恩爱有加,实则貌合神离。

据左玱所言,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彼此工作都很忙,林奈常常要写程序到深夜,他自己也因公常出差。热恋的荷尔蒙让人忽略了现实的距离,电话和短信将他们的心连在了一起,左玱的旧手机内存被彼此的情话填满,他不得不换了新的手机,旧的手机则作为甜蜜爱情的载体被他珍藏在家中某处。过了三个月这热度才渐渐冷却,左玱去了新的公司,而崔逸行正是在此时见缝插针地出现在了他们之间。

崔逸行是左玱的下属,日常的主要工作就是协作他的工作,工作中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私下里则亲密无间。左玱要忙工作要陪林奈,崔逸行不知道整天在干些什么,总之他们都很忙碌,相会也只能见缝插针。崔逸行对左玱来说就像是一个游戏,没有任何攻克难度的休闲游戏。他和崔逸行的关系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人生中一片掀不起波澜的浪花,崔逸行随时都能被卷入他人生的波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事实上,她最后确实销声匿迹,甚至尸骨未存了。

随着两年前崔逸行的辞职,这段关系也就走到了尽头,露水情缘而已,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就该被蒸发了。也许是身体残缺的伤痛唤醒了她的理智,崔逸行离开了这个对她而言如同牢笼的公司,眼见着就要见到真正的太阳。

“可是她却死了,还死得这么……”小李感慨着,见何明瞪了他一眼,没把话继续说下去。

笼屉里还剩一个小笼包,何明却没了食欲。

“别浪费,给吃了。”他催促着小李。

小李的心情完全没受影响似的,还嫌不够,又让老板下了一碗面条,他边吃边问:“明哥,你说他都知道他女朋友有情人的事,他女朋友难道一点也不知道他和崔逸行的事?说起来,要是能审审那个林奈,应该能了解更多情况吧。”

当然,他们不是没有过怀疑。

“林奈知道你们两个的事情吗?”

“不知道。”左玱虽然颓废却斩钉截铁,对这一点似乎很确信。“我崔逸行都很清楚这样的关系不正当,我们都尽可能不留下任何能证明这段关系的证据。而且以林奈的性格,知道了这件事不会再和我在一起,更别提要和我……和我结婚了。”

“你还挺小心。”何明讽刺他,然后轻蔑地接上了一句,“你们这样也打算结婚吗?”

一对同床异梦的情侣,彼此之间的忠诚与信任都摇摇欲坠,结婚反而像是遮羞布,他捅下去的那两刀才将一切真相撕开,让所有污秽公之于众。

在他看来,简直有些可笑了。

左玱被问得有些难堪地垂下了眼,声音也带着闷闷不乐的沉郁:“如果那天我没有见到那个男人,我想会的。可是现在……”他的声音忽而变得很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了。”

“或许本来就不会呢?会不会她其实认识崔逸行,也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杀了崔逸行呢?”老张直视着左玱的双眼。

左玱如鲠在喉般,不发一言,审讯室里的空气一同凝滞。

不知道他是为林奈居然能这么残忍而惊讶,还是为崔逸行的巨大不幸而失声呢?

老张临走前看了一眼坐在阴影里的左玱,说:“你也没你说的那么爱你女朋友嘛。”

“你也不像胃口不好随便吃点啊。”

何明看着面前堆叠成山的空碗空笼屉,叹了口气,就起身去付款。

两人付完钱就往南边走着,不远处翠微医院的牌子赫然平行于街边的香樟树顶。

小李跟在何明身后略带委屈地诉说着:“明哥,我才发现蹲医院也是个苦差事,我好几天没吃到我妈做的菜了,给我馋坏了。”

“就知道吃,等这案子结了多给你几天假,让你在家吃个够。”

“那得等到哪一天啊……”小李叫苦不迭。

迎面走来的青年和两人擦肩而过。

何明放慢了脚步等着小李,听到有一道声音和老板说:“老板,要两碗馄饨。”

“又来给你女朋友买早餐啦。”老板的声音对此人十分熟稔。

那人的声音带着笑意:“真的不是我的女朋友……”

等小李跟了上来,他一巴掌就呼在他的脑袋上,打得不重,但小李还是装模作样地“哎哟”了一声。

“你把你自己的工作做好,别玩忽职守,就肯定能结。”

何明拽着小李快步走了,只在沿街道路上留下几句一闪即过的抱怨声。

04

两年前的年末,崔逸行的身份信息在公安系统上就已经被标记为“已去世”。一个普通人的去世,对与她无关的陌生人来说或许还不如“今天吃什么”重要,可是对于她的家人呢?

对于左玱来说,林奈的死或许是一场绝望的风暴,风暴袭来他也尸骨无存,所以他交代了他和崔逸行的关系。

可崔逸行呢?她的死会给谁带来风暴,会是她的家人吗?

老张和何明站在从公安处查到的崔逸行的户籍地址,按照地址找到了如今这个位于宁城东部边缘小镇的老小区,此时他们正站在崔逸行的家门口,可门口的蛛网让他们有些犹豫要不要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何明一边敲门一边听着门内的动静,房门没有猫眼,木门十分单薄,敲起来又脆又空荡。

他冲老张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人居住,而且崔逸行的家人像是已经搬走了很久的样子。

“问问邻居,说不定有认识他们一家人的。”

这时刚好有人拎着菜上楼,路过老张二人身边的时候还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却又有些好奇的模样,老张刚打算开口询问,那人就先问他们:“你们找谁?”

何明指了指崔逸行家的房门,来人是个目测比他们年纪略长的妇女,他想了半天称呼,最后终于憋出来一句:“姐姐,我们找这户人家。”

那大姐听他嘴甜,立马喜笑颜开,对他们也减少了防备,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把我叫得这样年轻,我姓周,叫我周大姐就行了。这是老崔家,我就住在他们家隔壁,他们家人已经搬走很久了,你们都不知道吗?你们找他家人干什么呀?”周大姐扫视了一下老张和何明的打扮,他们三十多岁,穿着打扮似乎都很正派,又猜测着,“崔哲现在都六十多了,你们是不是逸行的朋友啊?她公司的同事?还是领导?她最近怎么样了啊?”

老张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碎尸案对于普通人来说,似乎还是太遥远,也太可怕了,可却就发生在这位大姐所熟知的人身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说明了来意:“我们是宁城公安刑侦大队的,来调查四个月前的碎尸案。”

周大姐闻言果真大惊失色:“碎尸案?和我们这里也有关系吗?”

“受害人是崔逸行。”

周大姐把他们请进了家中,抹着眼泪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她听闻崔逸行的死讯,显然也是极伤心的。

“那孩子……虽然不是我看着长大的,但是自从她搬到这个小区来,也有十多个年头了……”

崔逸行是在才上高中的时候搬来这个小区的,因为成绩好,长得又漂亮,在当时的小区里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的完美模版,周大姐也很喜欢用她举例子来教育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

但是对于崔家,周大姐只能说是歹竹出好笋,崔逸行的父亲崔哲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崔逸行是他的老来得女,他却一点都不疼爱这个女儿。一喝酒就在家里发酒疯,踹家里的桌椅,砸家里的碗碟,拿酒瓶往崔逸行的身上砸。周大姐住在他们隔壁,对这些动静是再清楚不过。

崔逸行没有钱买冬天的校服,深秋寒气逼人的时候也经常能看见她穿着短袖和薄外套,那些露出来的皮肤上经常带着触目惊心的伤。

周大姐看不过眼,曾经把自己儿子的旧衣服偷偷送给崔逸行,被崔哲发现直接找到了他们家。崔哲不敢对周大姐家人动手,就在他们家把那些旧衣服剪碎,用菜刀的刀把狠狠地在崔逸行身上打,恨不得要砍断她细瘦的脖子。

周大姐的婆婆被崔哲吓得晕倒,她也报警了,可警察走后,崔哲就更加变本加厉地打崔逸行,周大姐发现这事她管不了。从崔哲辱骂崔逸行的那些话中,周大姐拼凑出了一些关于他们家的信息——崔逸行的母亲是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嫁给当时四十多岁的崔哲的,生下崔逸行之后他们也算过了一阵安稳的日子。但是崔哲一直有酗酒的习惯,喝醉了就打她们母女,崔逸行年纪渐长有了自理能力后,她母亲忍受不了崔哲的家暴,就独自跑了,崔哲的怒火,就这样悉数落到了崔逸行的身上。

但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之中,崔逸行也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宁城最好的大学。周大姐也为她感到高兴,因为她终于能脱离这个可怕的家了。

可是逃脱了她父亲,却不知没逃过谁的毒手。

“前年她回来了一趟,她以前明明都是对这个家避之不及的,大学四年就回来过一两次,但前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她又回来了。她好像也不知道她爸搬走了,逸行上大学之后,崔哲就又找了个老婆,第二年就和那个老婆不知道搬哪去了,都没和逸行说一声。但是逸行告诉我,她毕业之后在白氏集团的公司上班,她来找我,给我还她上学时候借的那些学费,这孩子有出息了,我也是打心眼里为她高兴。那时候我见她,比小时候还要漂亮,但是好像不怎么开心的样子,上大学时候虽然没上班之后会打扮,但人看着要开朗些。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好好的人怎么就……”周大姐说着笑,笑着又流泪,愁眉不展。

“周大姐,您还能联系上崔哲吗?”

“联系他——”周大姐的语调忽而上扬,嘴里骂人的话看见面前的二人还是忍住了,“他走的时候还给我留了话,说他就当逸行这个女儿死了,也不让逸行去找他,临走的时候还把门锁给换了,这个老东西!他就连一间破屋子都舍不得给逸行留。不过这些话我没忍心对逸行说,但是她回来连家门都进不去……应该也什么都明白了。”

老张叫人来打开了崔逸行的家门,刚开门他和何明就被里面的尘土给呛到了。听说崔哲本来打算把这间房给卖掉的,但是房子采光不好,小区也是老小区了,找不到买家,他就直接搬走了。

家里的家具都搬空了,只留下一些实在带不走或陈旧的东西,杂乱地在屋子里堆着,在一年又一年的回南天中潮湿发霉。

“老张——”何明忽然叫他,老张以为有什么发现,赶紧过去了。

那是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几块破木板钉成的衣柜里放着一些旧衣服,大多是校服,校服上印着不同学校的名字,从小学到高中,每一件都泛了黄、落了灰、长了霉,有的上面还有老鼠屎。老张拿起最小的那件校服抖了抖,看见衣领处用单针绣了不太端正的“崔逸行”三个字。小学时候,崔逸行的母亲应该还在她身边的。

周大姐说她上大学以后就没怎么再回来过,那她应该也什么都没从这里带走。崔哲搬家的时候,就像他丢掉崔逸行一样丢掉了她留在家里的东西。

书桌是学校废弃的旧桌子,有个腿缺了一脚,一碰就晃悠。好在正对着窗户,住在二楼,从这里可以摸到香樟树的叶子。老张费劲地打开了已经生锈的窗户,摘了一片香樟叶。

“真是……”何明想感慨两句,一时却想不出形容词,他想说可怜,却又觉得不太恰当,于是干脆换了个话题,“崔逸行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长大后和左玱在一起估计也是因为钱吧。”

老张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但是左玱以为她母亲已经死了,他好像根本就不了解崔逸行的家庭,如果她是为了钱和左玱在一起,他为什么没提到这一点?崔逸行大学毕业没多久,又要还周大姐的钱,又要买衣服打扮自己,钱也不是左玱给的,那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05

“除了你之外,崔逸行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男人?”老张开门见山。

左玱自从以为自己杀了林奈之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听看守所的人说他常常整夜整夜不睡觉,有时还会把头往墙上撞,砸得头破血流。

老张在医务室见到左玱的时候,他的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林奈,在哪里?”左玱眼神空洞地看着医务室的天花板,还是喜欢答非所问。

老张不耐烦地搬了个凳子在他身边坐下了,一边把床边的帘子拉上一边回答他:“医院。”

他没有说谎,林奈确实还在医院恢复中,但左玱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竟现出悲戚的神色,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太平间吗?我也去过那里……为什么还在太平间,没有人管她吗?”

老张只是意味不明地说:“之后你们或许有机会相见。”

“我不想去那里看她。”左玱神色痛苦地抗拒着,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手一挥打掉了放在桌上的杯子。

医生拉开了帘子询问情况,老张把杯子捡了起来,示意无事。

老张把杯子重重往床边柜上一放,语气也加重了:“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在你之前崔逸行还有什么男人吗?她的钱是哪里来的?你们公司的那些传言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左玱似乎在努力回忆,半晌他虚弱地说:“她只是个……”他神色恍惚,“只是个花瓶,需要一直被花装点,但是她自己,本身也是装饰品。”

“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她和我一样。”

“什么和你一样?”

“她不爱我,也没有情欲,身体总是冰冷,却还要贴上来,我推开,她还是贴上来。她只是害怕一个人待着,她说她不是寂寞,是自己选择了这样的寂寞。”他接着说,“你知道吗,她也是我女朋友。”

老张冷冷地纠正他:“情妇。”

左玱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

“女朋友,她是林奈不在的时候的我的女朋友。刘怀远说的。”

刘怀远,老张听过这个名字,只要看新闻,应该没有不认识他的人。他是宁城的杰出企业家,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和杂志上,电视台也很喜欢采访他,听他夸夸其谈宁城未来的产业发展走向。他的妻子也同样有名,姓白,白氏集团的白,崔逸行曾在的公司,正是白太太名下的。

“崔逸行是刘怀远的情妇?”

“哈,初恋。”

崔逸行和刘怀远是什么时候牵扯上关系的,左玱并不清楚,他认识崔逸行的时候,她已经不是那副初出茅庐的丑小鸭模样了,却也实在称不上是天鹅。

左玱是在一次高尔夫球赛上正式认识的崔逸行,他挥杆而出的球,被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捡了回来。他远远看见草地上穿着短裙的崔逸行的身形,有些惊讶。熟悉是因为他们在同一个公司工作,有过几面之缘,陌生是因为他从未和这个女孩有过什么交流——如果偶尔的眼神交汇不算的话。但是当她拿着球向他们走过来,刘怀远又故作亲切地拍了拍她的手,左玱突然就了然了,可这和他无关,所以他不问,也装作不看不听。

刘怀远却偏不让他如愿,他介绍崔逸行和左玱认识,话语中甚至带了些热切,像是长辈在撮合两个同龄的年轻人。

左玱摆弄着高尔夫球的位置,好了之后提醒着刘怀远:“您说我这一杆能不能进?”

说完挥杆而出,高尔夫球在草地上快速滚动着,到球洞处在边缘滚动两圈,终于是进了洞。

“好球!”刘怀远忍不住为他鼓掌。

左玱对崔逸行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劳烦。”

刘怀远看着崔逸行奔跑的身影,若有所思地问左玱:“你看小崔怎么样?像不像演《玫瑰飘零》的那个上官云珠?我看着比上官云珠还标致些呢。我当年的初恋,长得也像上官云珠,小崔可真像她啊。可惜时过境迁啊,我没能和她在一起……”刘怀远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似充满了无限遗憾。

这样俗套的故事,左玱早已波澜不惊。他常听刘怀远把他的初恋挂在嘴边,上一次是说像阮玲玉,这一回又说像上官云珠,可能哪一句都不是真的,只有他贪图美色才是真的。

见左玱没什么反应,刘怀远又接着说:“我想着,让你和小崔认识认识,交个朋友。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这事业如日中天,是不是也该找个女朋友了?”

“我有女朋友,您认识的,林奈。”

刘怀远闻言面色如常,笑着看向草地上正在走来的崔逸行,和他说:“我知道,但是小崔难道不够年轻漂亮吗?”

左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年轻美丽的崔逸行在日光下奔跑的身影和记忆中某个影子重叠了,连他都想到了自己的初恋。原来自己也只是个好色之徒,他和刘怀远又有什么不同呢?左玱自嘲地想。

他很快就明白了刘怀远的用意。

在一次有白夫人的聚餐时,左玱和崔逸行坐在一起,刘怀远正式向白夫人介绍了崔逸行。

“这是左玱的女朋友。”

左玱是聪明人,崔逸行逆来顺受,没有人对这句话有异议。

衣着华贵的白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崔逸行,像打量商场里的一件衣服,语气不咸不淡:“真是郎才女貌。”

在无数次陪着刘怀远和白夫人一起玩假装情侣的游戏的时候,他或许也有对崔逸行展露温情的时候。偶尔在游戏结束后他送崔逸行回家的时候,他会提起他和林奈的故事。

他说起他和林奈大学毕业之后的第一次相见。

崔逸行说:“看来是早就注定的缘分,你们之间一定有很浪漫的开始。”

他说他们都在为了彼此今后的生活而努力工作。

崔逸行说:“真羡慕呀,我也曾有过生活目标。”

他说他们一起装修了新房子打算用作婚房。

崔逸行说:“那要提前祝你新婚快乐了,但是……”

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做,她用一个带有香气的吻俘获了左玱,让他和林奈有关的那部分也沾染了她的气息,直到现在仍旧挥之不去。

他和崔逸行很快就在所有有限的时间和地点幽会,瞒着刘怀远,瞒着林奈,瞒着所有人。左玱在和崔逸行的关系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在这段隐秘的关系中,他是忘我的,但没有自我,却更像人。

可崔逸行却一直很清醒,她克制着和他见面的时间,唯恐刘怀远的猜忌,她清楚谁才能给她带来最昂贵的回报。但如果真的清醒,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主动和他发展这样的关系,他习惯了通过交换来维持关系,但他知道他无法给崔逸行带来什么实际的价值。甚至就连公司里那些关于他们之间的流言蜚语,他也懒得澄清,因为受伤的最终会是崔逸行,他吝于给崔逸行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这样的关系在两年前终止了,也许是刘怀远发现了他一手给自己戴上的绿帽子,也可能是崔逸行厌倦了和他之间只有情欲的关系,甚至可能是白夫人戳破了这个拙劣的谎言,总之崔逸行离开了。

其实崔逸行刚进公司的时候,也只是一个像小琴一样普通的大学毕业生,她勤勤恳恳地做着自己的工作,能力不突出也不特别差,人缘也平平无奇,但总归有几个来往的同事。

但自从她穿上了那些昂贵漂亮的衣裙,她和同事之间也好像笼罩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她周身都被流言蜚语所缠绕,被那些流言隔绝在了人际交往之外,这种情况在左玱到来之后更是愈演愈烈。

这些左玱都清楚,但他始终认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就连她的离开,他也认为或许是她自己的选择。

“何明,去找刘怀远。”老张站在医务室给何明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何明有些纳闷:“刘怀远?找他干嘛?你在哪儿呢?”

“我在医务室,待会回去和你详细说。”

老张匆匆挂了电话,刚打算离开,医生叫住了他。

“他……”医生眼神往帘子后的病床上扫了扫,这里只有左玱一个病人。

“我怀疑他可能有精神类的疾病,具体的还要作进一步的检查。”

老张脑海里回味着医生的话,如果真是这样,怕是要把左玱放回去,这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顺利查下去。他还是打算先装聋作哑,回绝了医生的建议。但左玱已经开始用头撞墙了,他有精神病的事估计也瞒不了多久了。老张想到就觉得头痛。

06

老张和何明向刘怀远的秘书打了数个电话询问他的行程,得到的都是他没有空的回答。甚至如果他们继续骚扰,会收到法院的传票。

“从来都是我们威逼利诱嫌疑人,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也会被威胁。”何明靠在电视台附近的树上乘着凉,看了一眼那直冲云霄的电视塔,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眼睛疼,他半眯着眼和老张抱怨着。

“我们得罪不起的人多着呢。”老张盯着电视台的门口,抹了一把脑袋上的汗。

何明热得有些焦躁,说:“要不我们先去吃个饭?找个有风扇的地方吹吹……”

“来了。”

何明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老张已经跑到了电视台大门口,他也赶忙跟了上去。

刘怀远在保镖的簇拥下走出电视台,即使盛夏,他也穿着高级定制的西装,一层又一层。但量身定制的西装遮掩不住发福的肚子,一丝不苟的头发中藏着缕缕银丝,在阳光下分外显眼。刘怀远气质随和,看上去只是一个衣着考究的普通中年人。

老张和何明被他的保镖拦了下来,刘怀远看见他们的警官证,让保镖打开车门,客气地邀请他们一同上车聊聊。看见他二人热得满头大汗,还贴心地打开了窗户。

老张在车里闻到自己身上与这个空间格格不入的汗臭,意识到刘怀远可能是怕车里染上他们这些泥腿子的味道。

刘怀远的车经过香樟大道,暴雨冲刷掉过往,如今仍旧是人来人往。老张看着街道上的电话亭若有所思,眼前的窗户却慢慢升起挡住了他的视线。

刘怀远解释道:“这里的人和车都多,我路过这里总是要关上窗户的,年纪大了,凡事都想图个清净。”

“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总是唠叨这唠叨那,我那时不懂事总是嫌她烦和她吵架,她说她死了我就清净了,后来她果真去世了,也没人再唠叨我了。要我说,人死了才最清净。”

老张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怀远的神态,他挑了挑眉,还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子欲养而亲不待,节哀。说起来,我也快到那岁数了……”

“您的心还没老。崔逸行,你认识吧。”

汽车行驶到一个红灯路口,平稳地停了下来。刘怀远打开窗户似在欣赏窗外景色,街道树上的知了此起彼伏地叫着。

“这知了还是没完没了。”刘怀远按着头很是为此苦恼的模样,又看向老张,“你说小崔啊,我知道,我们公司几年前的员工了,不过很早就离职了,啊,她在公司的时候,和我的下属还谈恋爱呢,有什么事,你们问他应该比我要清楚。”

“左玱吗?他现在在看守所里关着,要说的也都说了。”

刘怀远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没能躲过老张的眼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些不自然起来,但还保持着冷静问道:“是吗?那你们找我又是想了解什么呢?”

“你就不关心你曾经的得力下属是为什么进去的吗?”前排的何明冷不丁地问。

刘怀远倒很是坦然:“年轻人,有时候犯些小错也正常。不过他因为准备结婚,已经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了。他很少和我联系,我也有很久没有见过他、听过他的消息了,没想到是从二位警官口中得知了他的近况,真是人生如戏啊。但是小崔,两年前我好像听说她滑雪的时候遇到事故去世了,怎么突然提起她呢?”

“您日理万机,我们为了见您已经蹲了三天了,这样的大忙人,居然记得自己夫人公司一个已经离职的小员工吗?我们去公司的时候,连她的同事好多都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老张没给刘怀远留一点面子。

刘怀远自知说漏了嘴,但很快就镇定下来,转移了话题:“左玱现在怎么样呢,是需要我帮忙吗?”

“好得很,离死不远了。”何明看着后视镜里的刘怀远接腔道。

刘怀远可能没和他们这样难缠的人打过交道,一时之间竟没有说话。

老张继续道:“崔逸行也又死了一次。”

“又?”刘怀远的惊讶溢于言表。

老张观察着刘怀远的神态,斟酌着他是不是在演戏,他开口道:“两年前的年末死了一次,五个月前也死了一次,怎么,您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刘怀远不悦地回答了老张的问题,有些被冒犯到的抗拒。

“四个月前宁城的碎尸案,DNA检测结果是崔逸行的尸体,你觉得她到底死在什么时候?”老张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起来。

刘怀远只是有些失神地感慨道:“碎尸?可惜,可惜啊……”

汽车缓缓驶入无人的大道,这里通往宁城最贵的别墅区,也就是刘怀远的家。别墅区周围原本是一片荒地,开发商硬是挖出了一片人工湖,那片湖恍若天堑,隔绝了俗世的吵闹,创造出了刘怀远追求的“清净”。

老张看着前方开口道:“就快到您家了,我们要顺路去拜访一下贵夫人吗。”

刘怀远沉默片刻,让司机把车停在人工湖边,对面就能看见刘怀远家的院子。

“你们到底为什么找上我,崔逸行的死和我没有关系。”刘怀远也没打算再藏着掖着。

老张的语气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有没有关系我们会调查清楚,你和崔逸行的事,左玱也都交代了,但是想必有些事,你比他要清楚。”

刘怀远不常去公司,只是偶尔路过想起来会去看一眼,而那几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崔逸行给他送的茶水。

他自诩是个慧眼识珠之人,皆因他从白夫人朴素的外表下发现了她剪裁合身、衣料上乘的私人订制,每天都是同一套,却有些微妙的不同,且从没有过重样。因此他主动出击,傍上了白家这棵大树。在白夫人的帮助下,他拿到了创业的第一桶金,又赶上了时代的浪潮,这才创建了如今的商业帝国。

崔逸行是蒙尘的美玉,廉价的衣服和首饰在刘怀远看来就是标榜无主的证明,让他遇到,他就不会轻易放过,就像他紧紧抓住白家几十年一样。崔逸行给刘怀远倒的茶水,最终都变成了灌向自己的毒药,但那时她还毫无察觉。直到她收到那些美丽的裙子,那些让崔逸行这块美玉焕发光彩的裙子,却也成了她的裹尸布。

白夫人不在的时候,刘怀远都让崔逸行作陪,等白夫人发现了端倪的时候,刘怀远又拉了左玱出来挡枪。

刘怀远没有对这件事做任何解释,他想要的不过是打消白夫人的疑心。左玱一表人材、前途无量,又有身家优渥的女朋友,崔逸行只有年轻漂亮,他不是不怕崔逸行看上左玱,但是左玱肯定是不会看上崔逸行这样的女孩的。

崔逸行在他们中被推过来搡过去,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不倒翁,刘怀远小时候对待那些玩物丧志的玩具正是如此。他那身家普通的初恋,也属于这“玩物丧志的玩具”中的一员,可当他终于脱离他幼时拥挤不堪的城中村,住进了城市边缘的宽敞别墅,闲时他还是惦念着小时候那未曾得手的玩具,那是魔鬼的念想。

渴望,在刘怀远看来,是每个人都有的。尤其是一个才从大学毕业,刚刚踏入社会的小姑娘,她一定是充满了渴望的。她渴望吸收来自社会的全新知识,迫切地要从各个地方攫取金钱,花枝招展地装点自己,获取更高的社会地位,体会截然不同的人生。刘怀远自认给了崔逸行她所渴望的一切,尽管他从未过问她。

甚至她和左玱——他不是不知道,但他纵容着她,像纵容着自己的女儿一样。他在她身上找到了初恋的感觉,刘怀远一直为这初恋的感觉付着他所认可的费用。

可他真正的女儿却并不能为此买账。

在一次刘怀远带着崔逸行去白小姐名下别墅的时候,本在海外留学的白小姐却出现在庄园内和崔逸行不期而遇,同时撞见的还有自己的父亲。

她叫骂着让崔逸行滚出去,撕烂了她的裙子,划伤了她的皮肤,把她整个人的尊严都踩在脚下践踏。

刘怀远却不敢阻止自己的女儿,女儿同样姓白,他给了女儿一张卡,让她保守秘密。从小到大,女儿都是这么被他哄好的。女儿从内到外都和他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自认对她十分了解。可他没想到的是,也正因如此,女儿为了讨好白夫人,在刘怀远不注意的时候,告诉了白夫人崔逸行的存在。

但是白夫人见过崔逸行,每当回想起她站在左玱身边的样子,都令她自己在照镜子的时候厌烦。她也不像白小姐一样虚张声势地给崔逸行不痛不痒地挠上几下,而是找人剁掉了她的手指,却让她求告无门,这样她自己就会知难而退。崔逸行果然选择了离职,刘怀远看见那根断掉的手指无有不懂。

崔逸行的离开对刘怀远来说,是又丢了一个喜欢的玩具,虽然有一段时间的郁郁寡欢,却也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他仍旧和白小姐父慈女孝,和白夫人相敬如宾。

直到半年后,崔逸行再次出现在他的家门口,就像当初出现在他酒店的床上一样,对他来说都是意外之喜,他却之不恭。

可他不能让白夫人和白小姐再次发现崔逸行的存在,白夫人说,她只想要清净。

如老张所言,人死了最清净。

刘怀远想让崔逸行死,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她无依无靠,即使是真的死了,也不会有人替她多问一句。但刘怀远当然舍不得让崔逸行真的死掉,他只想金屋藏娇罢了。

于是他找人替崔逸行做了死亡证明,又给她捏造了个假身份。崔逸行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她只能在虚假的现实中跟在刘怀远的身边做他的情人,那一年是1999年。

刘怀远看着这个心心念念的玩具终于再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却突然失去了赏玩的兴趣,看着她耍着心眼和左玱鬼混在一起反倒好像更有趣。

她后来只会整天待在刘怀远给她买的房子中等着他过去找她,刘怀远给她买的房子带一个小院子,是她自己挑的,她整天待在那里,在院子里种满了月季。

有时看着那些花,刘怀远的心情也会更好,崔逸行的生命力好像全都移植到那些她精心栽培的花里了,他看着花比看着她要更有生机一些。再后来他连那些花也懒得看,干脆不再去找她,没几个月,他就很少再想起崔逸行了。再一次路过,已是人去楼空,院子里的花没有人打理也都枯萎了,耷拉在大门的栏杆上。

离开这里她又能去哪呢?她只是无土栽培的花而已,靠着他提供的养分存活。

她大概是活不了了吧。刘怀远轻蔑地想。

可没想到的是,她真的死了。

老张沉默地听着刘怀远的叙述,突然悲从中来。

“也许早在1999年,她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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