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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粉墨登场

《今夜或不再》 岫玉成烟/著, 本章共11739字, 更新于: 2024-01-26 20:20

01

雨从傍晚开始下,渐渐淹没了黄昏。

道路两旁的香樟在暴雨中扭曲成人形,摇晃着随风呼号,落叶和雨水一起密密麻麻贴在地上,偶有经过的汽车路灯照亮了地面,属于宁城的独特符号才逐渐显现。雨砸在暖色灯光映着的窗户玻璃上,屋内人影绰绰,深夜街道上游荡的该是这座城市的孤魂。

“啪嗒啪嗒——”

拖鞋溅不起暴雨,声音和雨声融为一体。

“哎哟,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有人在街上,这人出门也不带伞,那电话亭也不遮雨的呀。”楼上的住户来到临街的窗边嘀咕着,随即“啪”地一下隔绝了屋外的风雨。

“有人受伤了。”低沉的声音混入风雨声中模糊不清。

“什么?”电话那边有些听不清。

“香樟大道往北两公里的别墅C栋1单元1507,有人受伤了。”

“您是?喂?喂……”

电话亭中空无一人,没挂稳的听筒被吹落到空中飘摇着,电话那头一声声的“喂”消失在了雨夜里。街道一直往南延伸,黑色深不见底。

救护车“滴嘟滴嘟”的声音传来已是停雨的后半夜,在空旷的街道上有些刺耳地回荡着,又很快消失。

夜间的医院红色的急诊字样同样醒目。

向手术室而去的急救车在地面留下一条红色的虚线,随急救车而来的警察老张在手术室门口停下了,扫视了一眼地面的血迹,刚想伸手拿烟,就发现手掌也血淋淋的,裤子口袋里的电话这时震动起来,他用干净的右手伸到裤子口袋里把手机拿了出来,一边向洗手间走去。

“老张,案发现场发现了一只左手。”电话那头何明的声音很严肃。

老张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敏锐地捕捉到了些什么,但只是问:“什么左手,受害者好像只有腹部受伤啊。”

“四个月前那个碎尸案的女尸的左手不是还没找到吗,这只手少了一根手指,如果确定是碎尸案女尸的手,也许就能通过这个线索确定她的身份。医院那边我再叫两个人过去盯着,你先过来吧。”

老张甩了甩手上的水,半天才说:“齐全了。”

急诊处两个小护士正在值班,老张公事公办地把自己的证件拿了出来,向她们询问着情况。

“所以救护车的电话不是伤者自己打的,而是一个男人?他有说他是谁吗?有电话吗?哦,公共电话……他是不是凶手?恩,有可能哦。不用害怕,很快就抓到了。”

老张在香樟大道下了出租车,正向案发地点的别墅走去。

因为暴雨,别墅区外的部分电路出现了故障,路灯隐在了夜色里,只能依稀辨出形状。无端令老张想起四个月前那具女尸空洞漆黑的眼眶,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四个月前,宁城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死者是个年轻女性,被凶手残忍分尸。头颅是最先被发现的,整张脸被硫酸侵蚀成了焦黑状,牙齿被拔光。之后找到的右手指纹被毁,内脏被煮熟,还有一部分身体组织已经白骨化,右腿有骨折的痕迹,至今还剩一只左手没找到。死亡明明在片刻之间,女尸却经历了一场长达几个月的埋葬。查不到身份信息,没有人报失踪,更找不到凶手,死者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又归去,只有尸体的残骸能证明她来过。

何明的眉头皱成川字听着在场的搜查结果,看见老张来和他打了个招呼。

别墅一楼会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染了一片血渍,还没完全干透,沙发靠枕东一个西一个地散落着。茶几上有几块玻璃碎片,杯子里面的水把地毯边缘洇成深色,地毯旁是被砸出芯片的笔记本电脑。这里应该就是案发现场了,看上去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争吵。

“屋子里其他地方没有找到受害者的血迹,客厅这里应该是第一案发现场。受害者叫林奈,是这栋房子的主人,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她应该是和她男朋友一起住。现场有打斗的痕迹,行凶的大概率是她男朋友。”何明一边记录一边和老张说着情况,老张刚想开口,何明就接着说:“那只左手是在书房被发现的,用个樟木盒子装着,上面还系着丝带,看上去是礼品,我们一开始就没想着打开那个盒子。书房里的电脑突然弹出广告,把新来的吓了一跳,不小心把那个盒子碰到了地上,没想到掉了只断手出来。”

樟木盒被放在一楼的餐桌上,桌旁聚集着几个生面孔的年轻警察,正在讨论着。

“新来的这下估计真要吓破胆了。”老张还有心情开了个玩笑,“把残肢带回局里检测一下,这回碎尸案搞不好有新进展。”

他在这屋子里环视着,家具都是崭新的,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甲醛味,看来是装修不久的新房子。

“调查过她男朋友了吗?”

何明递给老张一个相框,照片中的一男一女靠在海边的栏杆上,女人看着镜头笑得十分含蓄,男人脸上没有笑意神态却很温和,两人身体贴得很近,但没有肢体接触。紧接着一张身份证又被递了过来,和照片中的男人如出一辙的脸,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左玱。

“也是书房找到的。”何明说。“他们只有一辆车,最近在维修,应该不是开车跑的。暴雨,小区的监控也坏掉了,还没法确认他的方向,但是估计也跑不了多远。”

“这案子,看起来倒是简单,像是情侣吵架冲动犯罪……”老张说着,神情算不上轻松,“就是不知道他们和碎尸案有什么关系了。”

“哎,你们——”何明指挥着餐桌边的新人,“先把那个盒子带回去。”

“医院那边怎么说?”他又转头问老张。

“被捅了两刀,大出血,能不能救回来看天收不收。要真是她男朋友下的手也是挺狠的,但是救护车可能也是他叫的。”

何明有些匪夷所思:“捅一刀还又给人叫辆救护车?这到底是太恨她还是太爱她?”

正说着,门外的警戒线外有人探头探脑向屋内张望着,老张给了何明一个眼神示意。

老张和那位穿着居家服出来看热闹的邻居打了个招呼,向她打探着这对情侣的消息。

“哎呀,我不知道的呀。他们两个人工作都很忙的,我平时天天待在家里,都很少在小区见到他们。林小姐一直住在这里,她男朋友……应该是常见的那个吧。哎哟,可不要告诉她是我讲的哦。不常见的也见过……我天天待在家里嘛,看到的总会多一点,但是那个男的是哪个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呀?刚刚好像也看到救护车了,要是入室抢劫伤人什么的,那我可得把门窗都锁好了。我们这里房子可不便宜,我还以为治安也好得很,有什么情况你们警察可都要通知我们的呀。哎哟,这雨停得刚刚好……”

02

香樟叶织成密密麻麻的网,拢住了宁城的风,枝叶散发的香气和城市中小摊的烟火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宁城独特的味道。

老张站在香樟大道中间深吸一口气,却被疾驰而过的车排放的尾气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刚想开口骂街,就看到马路对面的电话亭,忍住了破口而出的脏话。

顺着电话亭斜看去,对面是临街的老房,窄窄的开放式阳台堆满了杂物,管道裸露在建筑外,一直延伸到地面。墙面斑驳出岁月的痕迹,被油烟熏黑了边边角角。这是宁城最普通最常见的建筑之一,在这里已经许多年了。

老张拿着昨天何明给他的照片,刚打算一家一家问,就看到单元门口几个妇女正在香樟树下摇着扇子聊天。

“昨天晚上下那么大的雨你们不知道啊?我关窗户的时候还看见街上有人没打伞在电话亭那边躲雨呢。”

“我听说昨天晚上来警察了,在别墅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睡得那么死,连下雨都不知道,别墅那边的事你都知道啦?我们和人家可不止隔几条街哦。”

老张找机会插进人群中。

“几点钟啊,半夜不回家,是不是流浪汉啊。”

女人们浑然不觉陌生人闯入,刚刚说这话的那位听见有人搭她的话,反倒热情地回应他:“大概十一点半吧,应该不是流浪汉。我眼神好得很,隔着一条街也能看清。我记得他穿得就像刚从家里出来的样子,可能是出来丢垃圾的吧,也不知道大晚上的丢什么垃圾,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他手里有东西吗?”

“好像看他手里拎了个什么东西……哎哟,太黑了,我也没看清,哎?你是谁啊?”

老张在她们反应过来就脚底抹油溜了,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又回到了香樟大道中央。

捅伤林奈之后,左玱心神不宁,连身份证都没拿,却拎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开始逃亡,从北一路向南,南边……老张的视线向南看去。

“左转!左转!转向灯!左转向灯!”

老张一个急转弯,车尾一个神龙摆尾,避开了后方车辆。

何明坐在副驾驶,两只手都抓着车门的扶手,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

老张波澜不惊地安慰他:“就快到了快到了,老城区路窄。”

何明破口大骂:“你这车技几年也没见长!还有这路!几年也没修好!”

警车突然驶入一片绿荫中,这里像是微缩版的香樟大道,道路变窄,树木变小,人和车也变少了,车内两人都感觉到一阵舒爽的凉意。

何明把窗户打开,和老张心平气和地说着话:“真舒服啊,这是江风吧。”

在香樟大道往南的一公里处的垃圾桶内,发现了左玱行凶的刀具。人证物证俱在,甚至抓到左玱也只费了些吹灰之力。

老张伸手揩了揩灰尘,在桌面上留下几道手指印。

何明在老张的指印旁也留下一道痕迹,啧啧着:“这人回家怎么也不知道打扫一下。”

老张在屋子里打量着:“应该是很久不住的老房子。”

何明不解:“他回这里干嘛?”

房子四周都种满了香樟,屋内阴沉沉的,在这夏天凉快得有些瘆人,摆放着几样简单的家具,唯一一张餐桌上落满了灰尘,三张座椅还整齐地塞在桌子下,看来这里曾住着一家三口。

后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老张和何明都竖起了耳朵,把随身佩戴的枪抽了出来,放轻了脚步向着门口走去。后门没关严实,老张的手才刚碰到门,一只猫突然窜了出来,何明下意识把枪对准了门口。野猫“喵呜”一声跑远了,锈迹斑斑的老门透出一个更大的缝隙,左玱正在门外。

门外放着一张躺椅,他看上去正在午睡,穿的应该还是逃跑那天的衣服,淡绿色的居家服上溅了点点血迹,血迹已经干涸变暗,在树影下分外和谐,就连那点泛旧的血迹都像阳光从罅隙投下的影子。他闲适得仿佛度假,但刚刚那只野猫却惊扰了他的梦,此刻他醒过来看着面前用枪指着他的两人正在发呆,随后举起了双手。

老张收了枪拿出手铐靠近他,问他:“就你一个人?你家人呢?”

“家人?”左玱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看见老张和何明穿的警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说:“我跟你们走。”

他平静地跟在老张和何明身后,好像对这一切都早有预料似的。

何明悄悄问老张:“他这算是跑了还是没跑?”

“可能是知道自己跑不了了,没必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老张打开车门,催促着:“上车!”

左玱坐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几天没有打理过的头发乱糟糟地蜷在头上,神情和在香樟树下刚睡醒那样,垂着头,平静又茫然。

老张把记录的本子往桌上一甩,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告诉他:“那天林奈还活着。”

左玱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那你就说说你的行凶过程吧,我们做个记录。”

“是我捅伤的她,不是别人。”

“还有别人吗?”

“……没有。”

“你的动机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忘了。”

何明有些急躁,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老张的笔都给拍下了桌,他说:“什么叫不知道动机?别装傻。这可不是什么情侣间的小游戏,她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你知不知道?”

老张弯腰捡笔,同时拉住何明示意他冷静,他把那天在案发现场拍的照片递给了左玱,循循善诱着:“那天你们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情吵起来了?她用枕头往你身上砸,你也气得摔了电脑,她被吓了一跳,同时不依不饶,你一时冲动之下,就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对她捅了下去……”

“不是的……”左玱立刻出声否认。

“不是这样那是怎样的?难道现场有第三个人吗?一个男人?比方说是林奈的情人,你正好看见他们在亲热,冲动之下拿刀狠狠捅向林奈,把那个男人吓跑了,救护车的电话也是那个男人打的,你其实根本就想杀了你女朋友,发现她的情人跑了之后你因为心虚也赶紧逃窜了……”

“不是的!”左玱双手拍着桌子突然起身,情绪激动起来。

老张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这样的!那天……”

03

那天,是左玱大学毕业之后第一次再见林奈。

人头攒动的机场中路人行色匆匆,交谈声和脚步声不绝于耳,重聚的喜悦和别离的愁绪交织,他满身风霜的黑色大衣暖不了任何一具身躯。穿着白色风衣的女人避开行人,提着行李箱不疾不徐地向他走来,十余小时的旅途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丝毫风尘的影子,她的眼神没有焦距,睫毛却一丝不苟地翘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林奈,却一眼认出了她,鬼使神差地,他把大衣脱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九几年来着?但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认识她了,早得连她都不知道。

她是游戏工程师,而他是医药代表,他们仅有的交集是那一次他在机场接错了人,可那之后他们渐渐熟络起来,才发现他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两人的学院就在彼此隔壁,大学四年间,他们无数次在教学楼的走廊、在食堂的窗口、在香樟的绿荫下擦肩而过,缘分却在此时才把一切连成线。而后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成了别人口中郎才女貌的一对。

平行太久的两人也只在某些时刻交错,两人仍旧为自己的工作忙忙碌碌,每天见面的时间总是有限,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遇上了那个人。

她开始整天出门,早出晚归,每天伏在电脑上敲着代码,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回荡在家中,像紧箍咒一样束缚着他的神经。有时她还会和别人打电话,聊得很投入。他隔着书房门都听见过那些快乐的声音,但是那和他都无关,他只能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环绕在她周围,却不能触碰她的快乐。过去的亲密记忆如今却成了密密麻麻刺痛左玱的针,他愈是回想,愈是分不清过去与现在,他想找到曾经的她。

于是他开始跟踪她,看她每天出门都去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都在干些什么。

在上班的日子,她会开车去公司。休假的话常去的地方是咖啡厅,有时一个人,有时也约上一帮人,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还有的时候,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好像发现了他在跟踪,有意甩开了他。可是她会去哪?他心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那个人的身影成了左玱人生中的阴影,可嫉妒就是在阴暗的角落里都能长成参天大树。

“那个人是谁?”老张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问着。

“我不知道,是个男人。”左玱还是那副平静又茫然的样子。

何明对老张嘀咕着:“他是不是……”

何明扫了左玱一眼,指了指脑袋。

老张不置可否。

“她不可能爱上那个人的!”左玱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好,好,不会的,她只爱你。”何明敷衍了几句。

“你胡说!”

何明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骂了,觉得左玱的脑子恐怕真的有点问题。老张用手捂着嘴巴在偷笑。

“咳咳。”老张清了清嗓子,“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刺伤她的是吗?因为怀疑她出轨。”

“我早就知道有一个男人的存在,可那天她居然把他带回了家。”左玱咬牙切齿道。

事发那天,左玱本来应该在出差,但行程突然取消了,他就回了家,可他提着行李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打开家门,家中只回荡着门吱呀转动的声音。

那天林奈本该休假,她却不在家中。

开门的声音一直在家里回荡着,他坐立不安,给她打了电话,她说让他好好休息,她马上到家,他这才安心一点。

对于他来说,等待林奈回来的那几个小时实在太过漫长。于是他点了香薰,又放了音乐,在房间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他醒来,刚好听见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在楼上急切地等待着爱人的归来,却眼见着林奈带了别的男人进来。宛如一盆冷水浇熄了他所有的欣喜,那刹那,他怒不可遏,却忍着没有发作。

他看见那个男人和林奈说了些什么,林奈显得很愉快,笑着的模样让他感觉十分刺眼。他偷偷关了音乐,掐灭香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靠在门上,他听见他们上楼的脚步声了,“咚、咚、咚、咚——”,由近及远,那是往书房去的声音。他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痛苦以具象化的方式侵蚀了他的大脑,他蜷缩在门口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怕他们发现他的存在,又也许是怕自己看见他们在一起的场景。他就这样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到那个男人终于走了,他才开门现身。

林奈见到他显得很惊讶,却没有丝毫的愧疚。

“那一刻,我简直想掐死她,她对我怎么能一点愧疚都没有呢?”

左玱愤怒地直视着老张和何明,仿佛背叛他的是眼前的两人,那副模样与一开始的平静判若两人。

“然后我问她,我问她这段时间都去了哪里,去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我要全部知道。但她只是沉默着,什么也不肯说,一句话也不肯说!我已经忍了很久了,我必须得知道一切。但是她不肯告诉我,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说!”

左玱砸了她随身带回来的笔记本电脑,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林奈终于有些恼了,拿起沙发上的枕头就往他身上扔,可是枕头软绵绵的,左玱一动不动,她激动之下又把茶几上的杯子砸碎了。

林奈心疼地去看她被砸坏的电脑,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危机。

从厨房出来的左玱手里拿了一把刀,像幽灵一样来到林奈的身边——在这个家里,他早就变成她的幽灵了。

他对着毫无防备的林奈就捅了下去,似乎觉得还不够,在林奈倒下去的时候又捅了一刀。这时他好像才清醒过来似的,看着手里染血的刀惊慌失措,沙发边的林奈已经痛得气息奄奄。

他拿着刀,穿着拖鞋就往外跑。

那天的大雨把他脸上还有刀上的血都冲刷干净了,好像在告诉他还有重来的机会。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一路向南。

“你之后为什么要给救护车打电话?突然良心发现吗?”何明问他。

左玱情绪失控地捂住脑袋,哭着说:“我不知道,她该死,她该死!可是我也不想她死。”

“你又为什么不跑了?”

审讯室里只有左玱低声啜泣的声音,就在老张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刚想说话的时候,他又突然开口了,声音低不可闻:“我也该死。”

何明叹了口气,对老张说:“年轻人的感情我是不懂了,还继续吗?”

老张把桌子上的本子合上,说:“歇会吧。”

04

公安局外没有可供遮蔽的地方,此时正是晴天朗日。老张坐在花坛边,靠着灌木的阴影逃离毒辣的阳光,佝偻着身子抽完了一支烟。不远处卖凉皮的小摊的招牌在一片绿色中迎风招展,他把烟掐灭,来到了凉皮摊前。

“来一碗凉皮。”

他递给老板几张零钱。

老板是常在这里摆摊的,对他也面熟,就和他聊了几句。

“警察同志,哎哟,辛苦辛苦。”

“哪里,这大夏天中午的,你们还在这摆摊呢,这天可有够热的。”

老板笑道:“做小本生意不都这样,但是我呀,不敢回。你们要是饿了,中午就来我这吃碗凉皮,这大夏天的,爽口又管饱。刚刚你们局里有个小同志也在我这里买了凉皮,好像听你们叫他小李,他从外面回来的,说是去取什么东西的,我看他热得满头大汗呢……”

老板一边絮絮叨叨地和老张说着,一边利落地切着黄瓜丝调着蘸料。

听见小李的名字,老张心念一动,从老板手里接过拌好的凉皮,一边吃一边走回了公安局。

小李带回了林奈家那支左手和碎尸案的尸块的DNA检测结果,证实是同一个人。手指骨头切口平整,是生前就被砍掉的。小李他们找遍了宁城的医院,也没发现有这样的人的就诊记录,要么是时间对不上,要么是性别对不上,关于女尸的身份,如今还是一筹莫展。

老张思索了一会,说:“接着审左玱,看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他又吩咐小李:“你去医院那边多盯着点,人什么时候醒就来通知。”

审讯室里,左玱恢复了平静,依旧是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何明扔给他两个包子,这是他的午餐,但是他连眼睛都没抬,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张敲了敲桌子,左玱没有理会他。

“你说案发那天,林奈和一个男人去了你家的书房,你记得书房里的陈设是什么样的吗?”

他说着把案发那天在书房拍的照片扔到了左玱脸上。

左玱回过神,捡起照片翻看着。书房的陈设依旧是那么熟悉,他们一起挑选的桌子上放着她的电脑,两边的书架上放着她喜爱的东西,三层书架,上面一层放杂物,中间是她常看的书,下面是各种装饰品。他又接着往下翻,是一个樟木盒子的特写,再往下,打开的樟木盒里放着一只已呈白骨化的手,左玱愣住了。

“这是什么?”

老张观察着他的神态,说:“你好像不是很惊讶嘛。”

左玱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思绪也回笼了:“因为工作原因,我经常进出医院,也见过一些人体标本。”

“可这是在你家发现的,四个月前的碎尸案的最后一块,你最好解释一下你们和碎尸案有什么关系。”

“碎尸?和我们没有关系。”左玱有些茫然,苍白地辩驳着,“我只在新闻上看到过。”

老张点了点最后一张照片,伸出四根手指:“你仔细看看,这只左手只有四根手指。这是一个年龄在26至28左右的年轻女性,身高一米七左右,左手大拇指缺失,这样的人,你有印象吗?”

“四根手指……”左玱喃喃着,努力回想,他的瞳孔忽而放大,深吸了一口气。

“似乎……是有一个。”他犹豫着,没有接着说下去。

老张接过了他的话:“谁?”

左玱神色有点古怪,但还是说:“是我们公司以前的一个员工,她叫崔逸行,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是我的下属,两年前她就辞职了。林奈应该不认识她,她们没有什么碰面的可能。”

“她辞职之后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还在宁城,具体哪里她没提过,不过……”左玱的声音有些迟疑。

“不过什么?”

“两年前她就死了。”

何明的眼珠转到了老张身上,两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左玱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脸被顶上的白炽灯照得毫无血色,气氛一时凝滞。

“她是怎么死的?。”老张不愿放弃好不容易查到的一点线索。

“好像是滑雪的时候遇到了雪崩,她喜欢这些极限运动,以前就因为滑雪,她的腿摔断过一次,请了一个月的假,所以当初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我也没有很惊讶。”

“腿摔断过?”一旁记录的何明重复了一遍,和老张的目光相接。

左玱点头:“这件事当时在公司的人应该都知道。”

“那她的手指是因为什么原因断掉的,那看起来可不像摔的。”

“在她辞职之前,她请了一段时间的假,回来之后就办了离职手续,她的手应该是那段时间断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辞职的,公司的工作她没法再干了,可是也是怕别人异样的眼光吧。她没主动说,我也不可能去问。”

老张接着问:“她在公司的时候和同事的关系怎么样?她还有什么家人吗?或者其他关系亲密的人?”

“她的人缘算不上很好,因为她的话不多,除了工作需要几乎不会和人闲聊,也没有怎么提起过她的家庭。我只知道她母亲去世了,其他关系亲密的人……我不是很了解。说了这么久的话,我有点渴了,有水吗?”

何明把自己还没喝的矿泉水递给了左玱,他拧开喝了两口,又主动问道:“碎尸案的女尸会是崔逸行吗?”

老张转着手中的笔,探究地注视着左玱面部的表情,他的身体绷紧了些,直直地看向老张。

老张把手中的笔停下,拍到了桌子上,才回答他:“我们推断女尸的死亡时间是五个月前,分尸也是那时候,但是尸块是之后陆陆续续被埋起来的。凶手手段残忍,心理素质极强。”

左玱闻言移开了目光,又喝了几口水,空旷的审讯室里吞咽的声音十分明显。

老张转移了话题:“装着女尸左手的樟木盒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里,你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林奈不喜欢木制品,我们一起挑的家具,大多不是铁艺就是大理石的。那个樟木盒我之前确实没有见过。”

“你捅伤林奈那天,你说你看到了她的情人?他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来,比方说这样一个樟木盒。”

左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漠:“我不知道,但是如果说这个盒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里,我也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了。”

“她的情人,竟然不知道她的喜好吗?”

左玱被问得愣住了,显然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老张和何明没有继续再问下去,因为女尸的身份几乎已经确认了,就是崔逸行。

05

可两年前死的又是谁?

左玱已经被抓,对于犯罪事实也供认不讳,捅伤林奈的事情已经毫无疑问地水落石出,还要看林奈的情况才能给他定罪。警方已经知道了崔逸行的名字,可她的身上似乎还有许多谜团。老张想得入神,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我还没死呢,去给我剥个橘子。”妻子陈君没好气地说。

她的腿前段时间因为骑自行车撞到树摔伤了腿,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休养,消毒水的味道已经闻得她直犯恶心了。

“还好小池来的时候都会带些花,我跟着沾沾光,见我在这里每次也有我的一份,这小伙子人真不错……”

老张一边听妻子念叨一边拿起病床旁边果盘里的橘子剥了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说着话。

“小池是谁啊?”

他知道妻子不爱吃筋络,连筋络也一起给她剃干净,然后一瓣瓣地送到妻子嘴边。

“小池就是……”

陈君的眼神向着隔着一张床上的半躺的女人看去,女人穿着宽松的孕妇裙,腹部高高隆起。此时她起身坐到床边想下床,却连找双鞋子都很艰难。

陈君见状推了老张一把,让他过去搭把手。老张搀了女人一下,扶着她让她穿好了鞋。女人向老张道了谢,就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老张觉得有点奇怪,一个快要生的孕妇身边怎么一个照料的人都没有。

陈君告诉他:“喏,小池就是她爱人,之前来过,挺斯文的一个小伙子,鞍前马后地伺候她,但是她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不光是骂,有时候还动手,那小伙子来几回就被骂走几回。”

老张有些感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陈君一巴掌拍在老张的肩膀上,说:“我们家哪本经难念了?”

“玩笑话玩笑话。”

老张挽住陈君的胳膊,舔着笑脸往她身边凑,算作赔罪,两人笑闹成一团。

病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老张向门外看去,是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文质彬彬,面容清俊温和,看起来像是才毕业的大学生。此时拎着些水果、捧了束花站在门口,正在向里张望着。

他进病房把水果放在了孕妇床边,和陈君打了个招呼,从那一捧栀子花中抽了几支送给了陈君,花像是刚摘的,和他一样,看起来十分有精神。

出去上厕所的孕妇回来后看见年轻人,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不是很好。

“你怎么来了?早不来,现在才来,一点忙都帮不上。”

果真像陈君说的那样,孕妇对着小池就没有什么好脸色。

小池也不恼,还是殷勤地把她扶到床上,自己就在床边站着,等候吩咐的模样。老张只能看见他清瘦的背影。

“我过来缴费的。”

“你挣到钱了?哪来的?不会是别的女人给你的吧。”

小池拿起桌上的香蕉剥开递给孕妇,平静地说:“打零工挣的,给你买了些水果。”

孕妇推了一把他,香蕉也掉在了地上,他的身影踉跄了一下,她不依不饶:“我不吃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也不想看到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老张和陈君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有些尴尬。陈君有些看不过去,把老陈手里的橘子抢了过来,向年轻人招呼着:“小池,来,吃个橘子。”

小池礼貌地道谢,却没有接,对着孕妇说:“好,那我就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他真就这么走了?”老张小声嘀咕着,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对待感情的态度实在是让他捉摸不透。

“他不走留在这里挨骂吗,我都看不过去了。”陈君愤愤不平道。

孕妇在小池走之后就坐在床上默默流泪。

老张悄悄问陈君:“要不咱换个病房,在这里恐怕不利你修养。”

孕妇突然止住了抽泣,看向了老张夫妇。老张以为是自己刚刚咬耳朵被她听见了,一时间有些尴尬。

孕妇说:“大姐,让你们看笑话了。”

陈君装模作样瞪了老张一眼,安慰道:“你别放在心上,就当我们不存在。”

“我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可是孩子月份大了,我又打不了了。”

“我看你爱人是挺好的一个小伙子,日子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可别这么想。”

“他不是我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

老张和陈君对视一眼,虽然听到了这了不得的八卦,但两人都宁愿没听过。

陈君为了掩饰尴尬,把橘子剥开递给了老张,说:“吃。”

“那……他……”陈君不知道该不该问,有些犹豫。

“他知道。”

老张接着话:“这小伙子看着不是心胸狭隘的人,他知道还能这么对你,你俩这日子还有什么过不下去的。”

孕妇听见这话眼泪又是直掉,老张赶紧给她递了纸。

“可是我害怕啊,一开始他就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可是他说会照顾我和孩子。但是后来我发现他有别的女人了,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他肯定要抛弃我的……”

身为刑警的本能让老张不由得发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有时候他来见我,身上会有香味,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用香水呢?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他肯定会和那个女人走的。”

老张一时哑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这件事听到这里,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孕妇,即使小伙子在外面没有女人,她这样对他动辄打骂,是个正常人都该跑了。但他还能隔三差五来医院看望孕妇,可见为人确实胸怀宽广。外面有女人的事情目前也只是她一个人的猜测,小伙子不一定干了什么出格的事。

不过他还是开口安慰着:“你先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孕妇情绪波动太大,对孩子也不好的。”

陈君忽而开口,说:“会不会是花香味,你看他常带着花来看你,抱在怀里的时候染上了也说不定。”

栀子花的香味霸道地占领了病房,闻不到消毒水的味道,陈君身心都十分舒畅。那香味可能也唤起了孕妇为数不多的理智,她渐渐止住了哭泣,不再说话,又剥了个香蕉,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老张离开医院要去缴费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一个清瘦的身影,有些眼熟,原来是小池,他正和医院的护士说着什么。

他正和护士说着什么,突然有一支递烟的手伸了过来,他惊了一下,谈话也戛然而止。

老张看他没有接烟,笑着问道:“不抽烟啊?”然后又自然地把烟收了起来。

“这段时间谢谢你对我爱人的照顾了,她喜欢花。”

他的神色温和了一些,说:“我爱人也喜欢花。”

想起临走时病房垃圾桶里的栀子花,老张选择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岔开了话题。

“光听我爱人叫你小池,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哦,我叫池星。您叫我小池就行了。”

老张把烟叼在嘴里,看见池星旁边站着的护士正在打量他,他一下子有些局促起来,手忙脚乱地又把烟给收回了盒子里。护士见状冲他笑了笑,向池星点头示意之后离开了。

“我刚刚还以为你真走了,你们家那位……脾气是不太好啊。”老张一般不喜欢背后嚼人舌根,但今天他有些看不过眼了,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池星陪着老张向医院门口走去。

“朝夕的脾气是不太好,怀孕之后就更加敏感了,不过她人不坏,只是嘴上不饶人,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老张欲言又止,和病房里陈君面对朝夕时候一样,“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池星心有所感,接话道:“她是不是和你们说孩子不是我的?她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孩子的亲生父亲,也就是她的上一个男朋友跑了。她当时要自杀,我正好碰到就把她拦住了,之后就是我在照顾她。不过她总是担心我也会像她前男友一样对她,所以情绪一直很敏感。”

“我如果可以尽我所能地帮她,那她也有活下去的信念了。”池星的神态温和,眼神干净而纯粹,认真地诉说着。

两人在医院门口将要道别,老张咂着嘴,拍了拍池星的肩膀,说:“你是个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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