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渐渐遮住了明月,浓烈的睡意浸没了草原上的万千生灵,唯独绕开了一道孤独的身影。
柔和的月光穿过云间,散落在一名身披白色斗篷的少年脸上。微风轻拂,兜帽随之摇曳,浅灰色的瞳眸在其阴影下时隐时现。
清澈、湛蓝的明月高悬,亮白的月光并未勾起少年的兴致;他的目光被手中一团玛瑙般美丽的花簇死死抓住。
伞状的花簇有着七个分支,每条分支上的花朵则由六片轻度皱缩、反卷的倒披针形裂片与长出裂片1倍的6根丝线状雄蕊构成,显得妖艳而诡谲。
可艳丽的枝头下,却是一杆突兀的枝干。
少年一边轻捻着花簇的枝干,一边仔细端详着缓慢旋转的艳丽枝头;完全没有注意到头顶骇人的异象。
夜空变得愈发耀眼,不多时便晃如白昼;瞬时间,一束束白色强光穿过层层烟云,天空中的云雾仅在刹那间消散便殆尽。颜色各异的雷霆将夜幕轰作碎片,以摧枯拉朽之势直奔少年。
天空异变刚起,就见少年手中的花簇散发出一缕缕暗红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如曲折的绸缎般迅速交织、虬结,形成一片缥缈的屏障将少年包裹。
如脱缰野马般奔腾的雷霆轰然落下,却无法撼动其分毫!
天空中散布的雷霆开始不断汇聚,形成一束愈发粗大、明亮的光柱,疯狂地挤压着看似轻薄如纸的屏障,就连屏障的轮廓都逐渐被强光吞没。
光柱的宽度还在提升:十寸、百尺、千丈……轰击在地面上的雷电四处溅射,将整片平原焚作焦土。
不知过了多久,天雷终于有了止意。待烟尘散尽,放眼望去,方圆万里的绿地皆成烬区,生灵涂炭;空气中无处不弥漫着酥麻的焦味。
自烬区的边缘遥遥望去,却勉强能自那片焦土中感受到些许绿意;凑上前去则会发现,在远处那数尺绿茵的正中央,有着一道渺小的身影巍然屹立。
少年重整身上的衣衫,提起手边的行囊,行于被惨白月光笼罩成灰黑色的焦土之上。两三个时辰悄然过去,硕大的太阳自他的背后冉冉升起,前方巨大的城池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明晰。黎明的光辉撒向黑暗的大地,大片的沙土进入少年的视线。走近城池,一块破旧却厚重的牌匾挂在城门上方,经过风沙的长年吹打,其上的文字已然模糊不清;但牌匾上被磨去棱角的浮雕与星星点点的描金仍似在诉说这座城池往日的辉煌。
“喂,那边那个披头盖脸的,从哪里来的?”睡眼惺忪的逻卒打了个哈欠问道。
少年不语,仅是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指向了身后那片焦土,指尖上还时不时泛起蓝紫色的电光。
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后在场的所有哨兵见状立马面如纸色,如临大敌。
“此人危险,速速疏散民众,禀报云枭大人!所有附近居民立即退至三百里开外,不,五百里!!!城防军随我上前拖住他为斥候争取时间!”为首的守卫声嘶力竭道,他是城防军中的门侍,不论修为还是资历,都是这座城池中数一数二的存在;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一丝波动乃至半分杀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被点到的守卫们颤颤巍巍地结阵拦住了少年的去路,站在最前方的排头兵更是抖若筛糠,就连身上的盔甲都在哐啷直响。他们深知挡在这种级别的人物身前断然无法见到明天的太阳,可他们身后的是城中的千万百姓;纵然生物本能带来的恐惧再深,理智与素养也绝不允许他们后退半步。
“这位大人还请留步,出示通关文牒后我们自会放行。”门口的守正故作镇静,上前拦住对方。
“小赵,发什么愣,趁弟兄们还能拖住他赶紧去敲警钟!想想你城中的家人!”前方的守卫向身旁的斥候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
斥候闻言立即回过神来,拼尽此生最快的速度向城门后一座巨大的洪钟奔去。
这三里路很短,短到常人半刻便能走完;同时,这三里路也很长,长到成为了这名斥候此生最遥远的距离。
当年,他未能追上城门口踏上马车远去的背影,任其渐行渐远,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如今,他追逐的不是那道远去的背影,而是全城百姓迈向鬼门关的脚步!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有犯错的机会。
酸痛的的肌肉仿佛要撕裂他的四肢百骸,随着体内氧气的不断抽离眼前也开始发黑,随着向终点的靠近,阵阵麻木感蔓延至全身,使他开始逐渐失去知觉。
可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脚步没有丝毫歪斜、径直地冲了上去。
正是因为背负之重,才能令他力敌千钧;正是因为抱憾之深,他方能在心底刻出笔直的线条!
“只要灵魂还在迈步,我的肉体就绝无停下的理由!”
“哐!”一阵钟声顿时荡遍全城,随后死气沉沉的城内顿时哗然一片。
在身体撞响洪钟的刹那,钟声似是透过肉体传入了斥候的脑海;当钟声在耳畔荡开,他终是释然地倒下。
城外,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空而来,落在少年的身前。
“退下罢。”威严有力的声音给男子身旁的守卫打了一剂定心剂,莫名的安全感顿时将他们包裹,令大多守卫如释重负。
随着话音落下,部分守卫如同离弦之箭窜入城内,其余理智尚存的兵卒则默契地将千斤之重的城门迅速关上并用门栓锁死。
“来者何人?”男子轻挑剑眉、虎目圆瞪,不怒自威。
可事实上就连他也是色厉内荏,在对方的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死水般的宁静,以及那来自万丈深渊的压迫。
“一介无名之辈罢了。”少年露出了一抹自嘲的微笑。
看见对方温和的笑容,一股强烈的心悸感自男人心中油然而生。
“怎么回事,明明笑得那么温和,为什么会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莫非他会是那种性格乖戾之辈?”
“尔乃何方势力之鹰犬,孤影门亦或弑魂宗?”男子将此生得罪过的人都回想了个遍,愣是没有在眼前之人身上找到其幕后之人的半点影子。
“在下无门无派,不过一介失忆的浮人而已。”言罢,少年不禁挤出一抹苦笑。那抹笑容之下,好似凝聚了无数的哀伤与苦痛。
“这或许是场误会,大概是吾等多虑了罢……”男子心情复杂地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的这名少年,决定将计就计。
安抚好民众后,男子唤来守正,他们将少年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也没发现任何端倪。
“近来正魔两道摩擦愈演愈烈,搞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昨日又恰逢天劫降临,实属冒犯,还望谅解;”男子躬身道歉,随即话锋一转,“若你所言非虚……那实属不易,吾且容你暂居于此。”
说罢,男子吩咐属下推开城门,随后走向少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他自挺拔的腰间掏出一块令牌丢给对方,继续道:“吾名云枭,有事或欲出此城持令牌来城主府寻我便是。此处不宜久留,劝你整顿一番尽早离开为妙。”
“还有,”待周围人散尽,云枭顿了顿离开的脚步,侧首换了种措辞道,“既然命运令你的前半生散作云烟,那么就让往事随风而去吧;我的建议是放下对过往的执着,给自己一个新的身份重新来过;下次见面时,请务必告诉我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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