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你是有所不知呐,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人了。”少年走过城门时,守正长叹了口气对他说道。
少年闻言身子前倾对守正笑道:“愿闻其详。”
阳光渗入了帽檐下的阴影,映出少年浅灰色瞳眸中剔透的光,温和的笑容透露着些许亲切,很快便令守正的警惕放松了些许。
“此城名为临川城,因其护城河的上游是一条澎湃的灵瀑而得名;”话语间,往日种种仿佛历历在目;可眼前这般悲凉之状令守正欲言又止,涌上心头的千言万语最终变作一声无奈的长叹,“如今,它不过是一座被神明遗弃的孤城。”
“数百年前,灵瀑的泉眼突然干涸,临川城也随之没落;自那之后的百年间,临川城的外城与城外的大山被强烈的风沙磨平、吞没。自那之后土地的沙化愈发严重,八成以上的居民都渐渐搬离。如今的临川城若不是云枭大人透支修为全力庇佑,怕是早就变为一座遗址了。”
“此城如今的处境,少侠进城一探便知。”一旁的守卫叹道。
少年进入城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这里竟没有比城外的废墟繁华半分。
街道两旁破旧的门店大多都已人去楼空,唯一还开着的三两家铺子都只有老板一人经营,来客更是屈指可数。
走着走着,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媪向少年递上一块炊饼,温和地笑道:“年轻人,这是新出炉的炊饼,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吃吧。不用担心,算是老婆子我请你的。”
“谢谢大娘,我不饿,还是留着给您老人家自己吃吧。”看着面黄肌瘦的对方,少年连忙摆手拒绝。
“叫我谢娘就好。放心收下吧,不会让你白吃的;只是想麻烦你些小事。”老媪笑道。
“大娘有何事相求,但说无妨。”少年心领神会,接下了炊饼。
“既如此,那老婆子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如今这座城池的状况如你所见,现在除却执意留下之人,腿脚方便的都已陆续离开。实不相瞒,老婆子我的闺女在前不久刚随一群人出发,但她就是放心不下我;外乡人,你离开这里之后若是顺路且脚程快的话,麻烦替我向一名头戴金丝桃木钗的姑娘报个平安。”
“没问题大娘,若是遇到的话在下定会捎上口信。”少年躬身作揖,向对方告辞。
少年继续深入,不久便走到了城池的中央。抬头望去是一处破旧的府邸,门口的士卒比城外少了许多;个个都骨瘦嶙峋、弱不禁风,像是从前线退下养老的。
门卒见少年走来便用羸弱的身躯拦住了去路,可他们早已虚弱到连手中的兵器都难以握稳。
少年恭敬地将令牌地递上,向门卒请示道:“草民来此求见云枭大人。”
眼见眼前之人如此恭敬,门卒们不禁湿了眼眶:他们不禁回想起了当初自己意气风发的模样。而面前的少年,给了失魂落魄的他们最后一丝体面。
他们暗自抹了抹湿润的眼角,逐一让开。
少年穿过破败的庭院,踏入府邸。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空旷的大厅。其内的正中间摆放着一台八角石桌,刻痕模糊的阵纹自石桌上的水晶球弥漫至大厅的每一根支柱。
一道伟岸的身影立在桌旁,他用手轻抚着石桌上的球体,球体内微弱的光芒映出了那张憔悴的面庞。
“你来了。”云枭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这座失落之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少年上前搀扶着身形摇摇欲坠的云枭,问道。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云枭发出一声长叹,随后仰首陷入了回忆,“我有一名独子,名唤云晓。”
“他是个心怀道义的孩子。学了一身好本事,在外处处匡扶正义、打抱不平。虽然时常给我惹不少麻烦,但我从未怪罪过他。因为我也一直期望着,他能有一天成为一名兼济天下的伟人……”说着,云枭的表情中流露出些许怀念,但很快话锋一转。
“可是,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为替一名年迈的老媪带回她迟迟未归的儿子,接触了本不该接触的东西,引起了神明的注意;却不曾想,他自己将会代替那名男子成为了一名四海为家的孤人……”话语间,云枭的神情愈发悲痛。
“自那之后,他获得了一种赐福,亦是诅咒——不死不灭的躯体,以及违逆天命之人的身份。”
随着话音落下,一段熟悉的字眼自少年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转瞬即逝;可仅是那三个字在他脑中停留的须臾,就令他的灵魂都不禁震颤。
“后来,他被卷入了一场我们这种活在命定轨迹之内的存在无法干涉的风波,而在那场风波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不经意间,云枭紧握的双拳中已渗出鲜血。
“大概是他失踪后的一年后,与他同样踏入那个境界的仇家寻上门来,抽干了以临川城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的灵力,并使方圆千里内的灵力持续外泄。”说罢,心中云枭的一切愤怒、不甘,尽皆化作了嘴边一声无力的哀叹。
“临走时,来者告诉我,他将吾儿的肉身钉在了一个名为无间渊的地方,并将他的灵魂流放于世间四处漂泊。”
“‘想要见他的话,你就亲自去找吧;不过事先奉劝你一句:你做出的一切挣扎,皆是徒劳。’对方留下了这声嗤笑,便一去不返。”此时,云枭的身上散发出一种令少年感到无比亲切的气息——那是极致的悲痛与绝望。
正如他曾经无数次亲历过的那样。
“自那之后,这一带的环境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恶劣的环境很快也变得不再适合人类居住;大多数流民很早便离开了这里,随着环境的恶化,更多人也不得不选择离开。”云枭不禁抬手捂住自己的面庞,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如今生活在这里的人,大多数都已是没有能力走出这片荒漠的人了。”
“我留在这里,大概就是作为一城之主的责任使然吧,待城里的百姓寿终正寝或与这座车池一同被黄沙吞没时,我也将离开此地……”
“去踏上寻觅犬子的孤旅。”
了解情况后,少年沉默了许久,随后说道:“虽然感觉没什么可以帮您的,但在下还愿尽一丝绵薄之力,就当作是收留片刻的报答吧。”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若你不介意就把手放在这球体上片刻吧。不用勉强自己,感受到不适务必立即松手。”云枭平复好情绪后答道。
少年点头示意后,抬手轻抚水晶。干涸的水晶瞬间如同抽水泵一样贪婪地试图吸取少年体内的什么,可过了许久水晶还是没有丝毫起色。
“先天空灵根?”云枭震惊万分,因为他清楚这个世界中的万物或多或少都是存在灵力的。未曾想到的是,少年体内的灵力竟然比这座城池还干净。
就在云枭愣住的片刻,异象发生了:暗红色的电光突然在少年的指尖跃动,随后水晶骤然如鱼得水,恢复了活力。随着雷电的涌入,整个府邸内的阵纹都亮起了与雷电相同的颜色。
不久后,缕缕清凉的气息散发出来,令整座府邸的气温都下降了些许。此处的空气依旧干燥,可随着阵纹的运作,云枭顿时感到心旷神怡、精神百倍;他不禁打开了灵视,竟发现大量的灵气正围绕着水晶翻腾!
常理来说,所谓的空灵根大多都是倒欠甚至无法吸收灵气的存在,而云枭眼前之人不仅体内没有丝毫灵力,还借用散灵阵凭空创造出如此大量且浓郁的灵气,甚至能直接无视灵力外泄的诅咒!
大量的灵气如潮水般自府邸涌出,积气为液、积液成云,不久后,城内竟降下了数十年没出现的灵雨!
“等等,球体内竟在成潮、化海!可以把手拿开了,再这样下去整座城会被淹了的!”眼见场面有些失控,云枭连忙上前制止。
少年闻言,很快便将手拿开,球体内的异象也随之止住。
“万分感谢,”云枭牢牢攥住少年的双手,话音都在颤抖,“这么多灵力已经够这座城支撑上百年了,甚至还有灵力复苏的迹象!”
“那你日后还有什么打算吗?”少年问道。
“我会在十年之内做好撤离的准备,待此处的居民休整好后便会带着所有人离开此地;在那之后我就该踏上自己的旅途了。给,这是直指荒漠最近出口的灵器,后会有期!”
“嗯,云枭城主,那我们就此别过吧。”少年露出了一抹微笑,随后转身准备离开。
“留步!”云枭见少年前脚已迈过门槛,大声道,“还记得城门前的约定吗?”
“绐,”少年顿了顿脚步,答道,“取之于始终二字,听从您的谏言,现在的我将始于曾经的终点。”
“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云枭笑道,“期待有朝一日它能再次传入我的耳中。”
夕阳西下,城门墙根处悄然冒出了一颗新芽,一道被拉长的影子掠过芽头,渐渐融入远处与黄昏交融的焦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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