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边黑暗的笼罩之下,一张巨大的圆桌静静悬于虚空。
漆黑桌面近缘流淌着一圈柔白光晕,于无尽沉暗之中勉强撑开一方可供议事之地。六把精致的长背高椅整齐环绕其侧,椅身古朴,仿佛由某种早已被岁月遗忘的神材铸成。其中五张椅背各有一枚徽印,亦是此间为数不多的光源。
三角、阴阳鱼、镜刃、流云、莫比乌斯环……
唯余一席,椅背之上不见任何徽印,独自沉于昏暗之中。
光影浮沉间,四道仅被圆桌微光映出轮廓的身影逐一显现。无人开口,圆桌之上一片死寂。
“各位,”三角徽印前的身影清了清嗓子,“这次召集你们,是因为……”
三角徽印中央,一只眼睛正透过狭缝俯视圆桌。
“又是那个混账在捣鬼?”
一道暴戾的声音打断了前者。莫比乌斯环前的身影虹膜灰白,深红的瞳孔幽幽发亮。他望向阴阳鱼徽印前的空席,冷笑一声:“还是老样子,连面都不敢露。”
“没错,还是阴阳师。这次的违天者出现在了思量的领地。”
前者将目光移向左侧。流云徽印前的身影斜倚椅背,眼帘低垂,下颌偶尔随困意轻轻一坠。
“能处理好吧?”
思量微微抬起眼帘,鼻间轻哼一声,指尖仍拨弄着那只不知从何处取来的提线偶。几缕细线随他的动作轻轻牵动,偶人的一只脚方才迈出,便悬停在半空。
“违天者不是阴阳师,本就不该替阴阳师承担过错。往后如何,顺其自然便是。”
“顺其自然?”莫比乌斯环前的身影转而望向思量,“别忘了当年的约定。违天者既然出现在你的世界里,你就不能放着不管。”
思量指尖微松,提线偶悬起的那只脚随之落下。
“约定我记得,”他垂眸看着偶人,语气未有波澜,“可有些路既已走上,便再无人能够拦下——我亦如此。”
莫比乌斯环前的身影冷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阴阳鱼徽印前的空席。
“天权,你有权发动堕神令,掀了阴阳师的鸟位!”
位居天权对面的身影不再沉默:“无极,天道既允他登上神位,便轮不到你置喙。阴阳师行事从不留下把柄,无凭无据,堕神令便无从谈起。”他稍作停顿,“至于动手——你们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说罢,他从纯白的广袖中取出一组精致茶具。茶壶与几只茶盏依次落于桌前,彼此相触,发出几声轻响。
“鉴心,我清楚在座诸位中数你最明事理。可唯独对待阴阳师,我绝不会让步。”
天权打了个响指,壶旁便多出一杯与强光浑然一体的液体。
鉴心未再多言,只执起杯盏,将其中的光流缓缓倾入壶中。流动的光芒掠过壶口,映亮了他垂落的袖缘。
他又从袖中捻出一撮茶丝,投入壶内。指间燃起一缕火光,安静地托住壶底。
片刻后,壶中渐有细微的沸响传出。几缕薄汽自壶口升起,茶香漫过桌面。
鉴心抬手一引,壶中茶水自行分入几只茶盏。热气尚未散尽,几只茶盏便各自沿桌面滑向众人,停在席前。
无极的目光忽然落向阴阳鱼徽印前的空席。
不知何时,几缕丝线般的花蕊从空席上方徐徐飘落。层叠花影于席侧悄然聚拢,渐渐勾勒出一道高冠黑袍的身形,纸白的面具自花影间显露。
无极望向那张纸白面具,语带讥诮:“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啊,阴阳师大人?”
阴阳师仿若未闻,径自转身离开席侧,沿圆桌外缘踱过众人身后。
黑袍掠过天权身后时,天权眸底倏然闪过一线金芒。思量仍垂眸望着提线偶,指间原本松弛的细线却无声绷紧了几分。
阴阳师行至思量身侧,随手取走他席前的茶盏。纸白面具上的眉眼随之舒展开来,浮起一抹似真似假的笑意。
“啧啧啧,好茶,好茶呀。”
鉴心神色未变:“茶不是为你备的。”
“是么?”面具上的眉眼微微弯起,“那便当我借来尝尝。”
说罢,阴阳师端起茶盏,细细抿了一口。
思量只懒洋洋瞥了他一眼:“喜欢的话,这份就给你罢。”
“还是你懂我。”
无极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沉,众人席前的茶汤同时泛起涟漪。
阴阳师略微低头,面具上的笑意分毫未减。他抬手轻轻一抚,将盏中如骇浪般翻腾的茶汤顷刻化作止水,随即继续将这玉液琼浆送入口中。
“阴阳师,”无极的声音自对席传来,“你三番五次插手违天者,到底想干什么?”
“你既已认定是我所为,又何必多问?”阴阳师将茶盏托在掌中,“不过,那违天者如今既在思量界中,如何处置,自该由思量定夺。连他都不打算阻拦,你又何必如此着急?”
无极扶住椅臂正欲起身,肩头却先一步被天权按住。后者侧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无极动作微滞,手背与腕侧的血脉却仍在皮下蜿蜒发亮,深红血光随翻涌的神血明灭起伏。片刻后,他终究没有起身,只将视线牢牢钉在阴阳师身上。
“那名违天者怎么处理,是思量的事,”天权望向阴阳师,“但神官之间不能互相干涉。”
“干涉?”阴阳师轻轻转过手中茶盏,“诸界虽各由法则之碑维系,彼此间的因果却从未彻底断绝;仅凭一名违天者出现在思量界中,便断定有神官越界,未免太过武断。”
“没有证据,确实不能定你的罪,”天权神色未变,“但你一直不肯说明目的,我当然会怀疑你。”
“我的目的?”纸白面具上的眉眼稍稍弯起,“自然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违天者,值得诸位如此紧张。”
“那你自己世界里的违天者呢?”天权直视阴阳师,“你履行过神官职责,把他们全剿灭了吗?”
“神官之责?”纸白面具上的眉峰略微挑起,“我何时承认过,将这些与我们同走一条路的后辈尽数诛灭,是神官应尽之责?”
“凡具备登神可能的违天者,皆应在其成势之前诛灭。”天权神色未动,声音却冷了几分,“这是五神共同定下的约定。”
阴阳师托着茶盏,没有立即作答。
“当年定下这项约定时,”天权盯着那张纸白面具,“你没有反对。”
“是啊,我确实没反对,”阴阳师微微偏头,面具上的笑意若有若无,“可我记得自己似乎——也从未应过。”
“阴阳师,你少拿这种字眼糊弄人。”无极紧盯着他,“你既然在场,就该清楚那项约定意味着什么。”
话音落下的刹那,众神只觉灵魂与法则骤然失序。
圆桌之上的轮廓随即化开。桌椅、茶盏与光影挤作一团,黑白、冷暖、轻重在同一处反复翻覆,边界刚刚浮现便再次溃散。眼前的一切忽远忽近,分明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
声音早于开口传来,影子先于身形出现。同一道身影同时占据数处,又在下一瞬仿佛从未存在。刚刚发生的事失去了来处,未曾经历的结果却清晰得不容置疑。每一次试图辨认,眼前的混沌便已换作另一副面目。
“肃静!”
鉴心极具威严的声音瞬间遍布整个议厅。圆桌之上彼此冲突的空间、光影与物质状态骤然一滞,再无新的异象生出。
议厅内的空气骤然变得锐利。无形锋芒贴着众神周身游走,形体、神力乃至外露的法则气息,都仿佛随时会被一并剖开。
无极周身翻腾的气息猛地停住。
鉴心仍端坐原处,外露的气息并未收回。无极与他短暂对视,终于收敛力量,不再开口。
阴阳师依旧托着茶盏,沿圆桌外缘继续踱行。黑袍自众人身后一一掠过,最终停在那张没有徽印的高椅旁。
他抬起一手,指节在椅背上轻叩两下。
“说来——这位置,空了多久了?”
天权看向第六席,眸底金芒骤然凝成一线。他停了半息,才将声音压得极平:“你什么意思?”
那语气平得近乎警告,凝在眸底的那线金芒却轻轻一颤。
无极脸上的怒意微微凝住,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第六席上:“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自然。”阴阳师的指节仍抵着椅背,纸白面具上的笑意若有若无。
天权眸底的金芒重新亮起,冷得近乎刺目。
“阴阳师,夹紧你的尾巴,”他紧盯着那张堆着笑意的纸白面具,“除非你想成为第一位陨落的神官。”
阴阳师没有作答。抵在椅背上的指节停了片刻,最终仍轻轻叩下。
“散会!”天权冷声道。
话音落下,众神的身影相继隐入黑暗。第六席仍静静空悬,空白的椅背上,方才那一声轻叩却迟迟不肯散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