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城警察局询问室内,阿雄被限制在了一把金属凳子上,他瞪着面前坐着的警察,十分慌乱和紧张。
警察一语不发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随口一问:“你看过《刑法》没有?”
阿雄心跳瞬间停了一下,他冷汗涔涔往外冒,颤抖着声音问道:“警官,什……什么意思啊?”。
警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示意了一下记录员,然后对着阿雄开始询问:“说说吧,你都做了什么事。”
阿雄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吞吞吐吐地,眼神四处乱瞟,好像话烫嘴一般,半天就憋出个“我”字。
突然外面有人敲门,警察转头说了句“进来”,就见一个女警员递了一小袋黑色的火药进来,说道:“任队,这是在现场灭火的消防员提供的。”
任警官伸手接过袋子,举起来让阿雄看,然后问道:“这个认识吗?”
阿雄眼神闪躲,动了一下头,也不知道是点了头还是摇了头。
任警官又问:“是你的吗?”
阿雄这回看起来是点了点头。
“哪来的?”
阿雄明显停顿了一下,垂着头说道:“我捡的……”
任警官突然一拍桌子,大声斥道:“我问你哪来的!看着我说话!”
阿雄被吓得倒抽了一口气,他紧张地坐直了身体,然后说:“我、我家里是卖烟花的,我……我从家里拿的。”
“你知不知道私自使用火药是违法的?”任警官逼视着阿雄,“你为什么要去炸成斌的店?说!”
“我……他、斌哥……成斌他害得我毁了容,我就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阿雄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于是着急地解释。
“他害得你毁了容?”任警官敏锐地眯了下眼睛,又翻了翻桌子上阿雄的个人资料,说道:“两年前你们是一起在Z城殡仪馆工作的同事,一年前你和他先后离开殡仪馆,解释下什么原因,跟你说的毁容有什么样的关系?”
阿雄内心挣扎了一番,然后开口道:“两年前我确实和他都在殡仪馆工作,我们都是火化工,是轮流倒班制度,他上单数日,我上双数日。有一次交班的时候,他跟我说遗体都理好了,我只要按顺序推进炉焚烧,再摆进骨灰盒就行。可是没想到,有具遗体爆炸了,我的半边脸也被烧毁了……”
同样坐在询问室的斌哥此时也面对着同样的问题,他脸色十分不好,仿佛被拆穿了什么秘密一样,重重地叹了口气,艰难地开口说:“是我的过错,我没有注意到那具遗体心脏里有个起搏器,起搏器里有锂电池,遇火就会爆炸……是我害的阿雄毁容的……”
坐在斌哥对面的警察沉默地听着,观察着斌哥脸上的细微表情,确认他是否有撒谎的成分。
警察看出斌哥没有撒谎,但是他一定在逃避和隐瞒着什么。
另一边,任警官见阿雄停顿了下来,便问道:“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报案?”
阿雄回答道:“我当时人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斌哥他也来看我了,他答应会补偿我,央求我不要把事情闹大。”
任警官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指,示意阿雄继续说。
“之后过了大半年吧,他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是个农村来务工的姑娘,长得还行,我想着自己都已经毁容了,还能找到个对象也算不错,就同意了。一开始我跟她谈的好好的,可是后来不知道那姑娘怎么回事,又说接受不了我毁容的样子,扔下我就跑了!我只能又去找斌哥,可是怎么问他都说不知道、跟他没关系。”阿雄说的激动了起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一定是他跟那姑娘说了什么,故意把人弄走了!他就是想整我!”
任警官仍旧一语不发,他看着阿雄的反应,似乎有些同情。
“他这样对我,我怎么能放过他?我就把他举报了,让他丢了在殡仪馆的工作。本来以为他这辈子都没饭吃了,可是没想到他又自己做起了白事承办业务。哼,我就算是死了也不想他过的比我好!”阿雄表情有些凶狠,又很快泄了气,转而变得十分扭曲,有点像是孤注一掷后适得其反的强烈懊悔,他低下头,知道要为自己的冲动承受巨大的代价。
任警官听完良久才开口:“孙雄,你违规使用火药,并且蓄意毁坏他人合法财产,这个罪行够你蹲几个月了,出来之后遵纪守法,好好偿还赔款。”他停顿了一下,将桌子上的文件叠在一起,然后立起来在桌子上扣了一下,“我们会一直‘关注’你的。多余的话想必也不用说,自己好好反省吧!”
任警官起身离开,阿雄接着就被警员押着送进了看守所。
而斌哥当天晚上就被放了出来,他满脸疲惫地回了锁金街道的店,却遇上了几个穿红色制服的人。
那几个人见斌哥要进店,拦住了他说:“你好,我们是消防监察局的,你们这里涉嫌违规隐瞒火情,请配合停业整改!”接着朝斌哥亮出了证件。
斌哥叹了口气,嘴里喃喃道:“哎……报应啊……”也不反抗,点了点头,任由那几个消防人员进去检查然后封了自己的店。
当天下午早些时候,一个小朋友走进寄语花店,他仰着头看陈婷,用着稚嫩的声音说:“姐姐,我想买一朵白菊花,送给高爷爷的。”
陈婷惊讶于这个小朋友自己来买花,又见后面确实没有大人跟着进来,于是笑眯眯地回答他:“好的,小弟弟,不过你知道白菊花代表着什么吗?如果要送亲戚的话,姐姐推荐你买牡丹或者茉莉哦!”
小朋友眨巴着眼睛看着陈婷,然后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纸币,说:“姐姐,我只要一朵白菊花,高爷爷今天早上走了,我想送他一朵。”
陈婷听完迟疑地看着他,问道:“小弟弟,你说的高爷爷是不是高平贵高院士啊?”
小朋友点了点头。
陈婷立马走到里面的花架旁端出一盆白菊花,从里面摘出一根递到小朋友手上。陈婷对高平贵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曾经在大学的时候听过他的视频公开课,也知道高平贵在Z城人民心中的地位,听说高院士就住在嘉城小区,只是没想到他今天早上居然离世了,因此对这个小朋友来买花的原因也非常理解。
陈婷收了钱,将进账记录在了本子上。她打开街道互助微信群,发现大家都在发着“高院士一路走好![蜡烛]”于是也跟着发了一条。
接着群里一个ID叫“厚德”的人发了一条消息:“多谢各位亲朋好友还有邻居们的关心,家父已经收拾妥当,穿好寿衣,希望各位能来看望看望,送他最后一程,让他老人家走的热闹开心点!”
群里立马有很多人回复“好的”、“我也去”……
陈婷感动于这些邻里的真诚与善良,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突然没有了之前只身一人在大城市里拼搏奋斗的孤独无援感,觉得即使身处异乡,也能被这种古朴醇厚的善意所包围,让她能够融入并且获得一种共同体感觉,这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也许是想得太过入神,陈婷连老严走到了自己面前都没有发现。
老严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不少,他呆呆地看着陈婷,嘴唇颤动着,看起来欲言又止。
陈婷放下手机,有些惊讶,她开口问道:“你好、你是老严吧,对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啊?都快三点了,斌哥他还没来吗?”
老严抿了抿嘴,整个人松垮下来,有气无力地说道:“大概中午的时候有声巨响你应该听见了吧?”
陈婷疑惑地点了点头,当时忙着吃饭,也就没出去凑热闹。
老严又接着说:“唉,阿雄不听我的劝,自己把斌哥的店烧了!”
“什么?那斌哥现在在哪呢?”
“他和阿雄被警察带走问话,还没回来。其实我也被带走了,但我不算直接当事人,最先被放出来。我觉得阿雄可能要坐牢了,他太暴躁冲动、做事不计后果,这回我也是无能为力。”
陈婷好半天才把所有信息消化,她意识到,想要通过和斌哥的长期合作来维持花店运营应该不可能了,于是就趁此机会问道:“那个,老严,既然斌哥的店被烧,人也还在警察局里,我想合作的事情应该……你现在是怎么样打算呢?”
老严听出了陈婷的意思,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可能帮不了你这个忙,其实我也没几天可活了,我得了骨癌,晚期。”他顿了顿,看着陈婷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又说道:“我马上要回老家了。我来就是想跟你说明情况的,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们的事情而受到影响,因为这都不是你的问题。”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
陈婷来不及喊住他,事实上也不知道该对这个将死的中年人说些什么,只能目送他独自走远。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