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折腾下来，陈婷丢掉了一个大单子，租金的困扰仍然没有解决。四月底将至，陈婷把攒下来的钱转给了房东邢哥，又开始为接下来的日子担忧起来。
她叹了口气：“这还只是第一个月……”她在吧台后面坐下来，拿出计算器估算着之后的生活开销，不小的数额让她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一声“老板”突然传来，陈婷抬起头，看到好几个男女老少走进了店里。
“老板，你好，”带头的中年女性微笑了一下，又说：“我想问一下这里有白菊花卖吗？我们想一人买一朵的。”
陈婷点了点头说“有的”，然后走到花架里面拿出两盆长得旺盛的白菊花，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吧台上，花叶上还缀着新鲜的水珠。
“等下，老板，”中年女性突然说，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朝陈婷说，“还有不少邻居也要买，我就一起付了吧，一共我看看……八十朵。”
陈婷看了看她，不太确定地问道：“你们是不是要去看望高院士的啊？”
中年女性笑了起来，说道：“对的对的，我们和高院士是邻居互相认识，我们当中还有人、也包括我”，她指了指自己，接着说，“曾经都是高院士的博士生，他老人家就这么走了，真的挺让我们难过的。我们想带着白菊花去送送他。”
陈婷听罢礼貌地答应了一声，说了句“麻烦稍等一下”，又迅速地跑到二楼的大冰箱里搬了两盒白菊花下来，说道：“这里八十朵应该够了，今天没来得及拿出来让它呼吸呼吸、晒晒太阳，长得没有刚刚那两盆好，要不算你们便宜点吧。”
中年女性连忙说：“没事没事，这些我都买了，还是按正常价格算吧，我们去看他老人家，也要拿出点诚意来的。真的谢谢老板了。”
陈婷见她坚持要原价买，于是不好意思地收了钱，又仔仔细细地将白菊花一一装好，双手递了过去，礼貌地说了声：“多谢光临，真的谢谢您！”
目送一行人离开后，陈婷在交易记录册上记下了“白菊花八十八朵，一千三百二十元。”
天飘云则雨，人遇水则发。前几天的一场大雨好像应了这句话似的，陈婷的花店里紧接着又有几个年轻人进来，说是要买白菊花去看望高院士。
兴许是高院士的影响力要比陈婷想象的还要大，也可能是刚刚那拨顾客一传十、十传百，总之要来购买白菊花的人接二连三地出现，很快店里本来积压的货就脱销了。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受了这白菊花火爆生意的影响，店里竟然渐渐热闹起来。
这回陈婷忧虑的心情反倒随之平静下来了，她心中想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虽然失去了和斌哥长期合作的大单子，却又意外得到了白菊花的小小商机。她暗自庆幸，果然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是自己的愿望过于强烈，才会让命运的天平向自己倾斜。
说起来Z城本地人有个风俗，若家中有人死去，亲属需要头七再送行。
于是在高院士逝世的第七日，全城车辆限行，一辆敞篷货车载着他的灵柩缓缓行驶在锁金街道上，后面还跟着三辆小型面包车，里面塞满了去看望他的人赠送的白菊花，面包车的后面是长长的轿车队伍，高院士的家属同坐在最前面的一辆轿车内，后面跟着的几十辆车队将锁金街道塞得满满当当，路上仍然不断地有行人走过去往灵柩上放鲜花。
整齐的车队缓缓地驶离锁金街道，向郊外的方向开去。办完盛大的葬礼后，高院士的遗体被运走并安置在了一座昂贵的墓地园林当中。其实说来真的奇怪，人死前和人死后都非得要坐辆车才行——死前坐的是救护车，而死后坐的是灵车。
高院士的离去显然达到了影响全城人民的程度，但尽管如此，人们的生活节奏并没有被打乱，仍然有条不紊地保持着，时间也在平静的生活中悄悄溜走。
一转眼，五月份就赶着春天的尾巴匆匆到来，锁金街道两旁的樱花过了最美丽的花期，开始逐渐凋谢，有棵樱花树上的树枝甚至已经变得光秃秃的。
祁忆搬来锁金街道书店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他姐姐祁静的耳朵里。
祁忆是他母亲四十多岁时怀孕生下的，而祁静比祁忆大了整整十六岁，一直到祁静高考那会儿，她才知道家里多了个刚满月的亲弟弟。
刚开始的时候，祁静很难接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觉得他把父母的宠爱全都偷走了，自己受到了冷落，整个家都开始绕着他转，好像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似的。不仅如此，从那以后自己再也没拿到过爸爸偷瞒着妈妈给的零花钱。
因此祁静没少把祁忆弄哭过，抢他的玩具，不让他进自己的房间，还毫不遮掩地说“我讨厌你”……一直到祁静二十六岁博士毕业回国，祁忆快上初中时，两个人的关系才慢慢缓和。
一来是两个人在异地不常见面，因此很少有矛盾。二来是祁静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变得成熟，能够考虑弟弟的感受。三来呢，就是祁忆懂事之后很听姐姐的话，甚至有些害怕她。
虽说祁老爷子早就叮嘱过祁静要好好照顾弟弟，但祁忆对这个姐姐还是能避则避。上大学之后，即使知道他姐姐也在Z城，也总是找借口不见面。
但是祁静却不是这么想的，她在社会上自食其力可是比祁忆早了十来年，虽然年少不懂事的时候看不惯这个弟弟，可这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况且爸妈也嘱咐过自己多照顾和帮忙，所以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顾。现在听说祁忆一声不吭就辞职了，她便更加忧虑和担心了。
只不过，祁静发现祁忆对自己的态度一直特别客气和生疏，甚至有些不信任，连辞职的原因都不跟自己坦白，因此她只能找合适的人代替自己去帮助祁忆。
祁静找了Z城银行的张经理，就是祁忆离职前的部门同事来帮忙。
这日早晨，张经理沿着锁金街道找了半天才看见“日儿书占”，他走到书店门口，整了整头发和衣领，平复了一下呼吸，接着才敲了敲玻璃门，“您好，请问祁忆在吗？”
店里没有回应，张经理正想再敲，玻璃门却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祁忆握着门把手出现门口，他冷着脸注视着门外的张经理，一语不发，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张经理脑子里似乎听到祁忆说：“有事快问，没事请滚。”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说道：“我听说你在这里开了家书店，特地来拜访一下，没有打扰到你吧？”
祁忆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赶人走的意思，只是默默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经理于是又说：“我是听你姐姐说的。我想着开书店可能没那么简单，应该挺多事要忙的吧？”
祁忆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了张经理一眼。
张经理见祁忆终于有了反应，便趁势问道：“我来帮你打理打理吧？”
祁忆这才侧身让开，低头请张经理进了店里。
张经理坐到了靠门口的位置上，祁忆端了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给他，说了句“刚泡的”。
张经理接过茶杯说了句“谢谢”，然后拘谨地捧着，不好意思喝。
祁忆低头摆弄着茶壶，心中不解，张经理突然到这里，到底是出于祁静的要求还是有他自己的缘由。而且为什么是这个张经理找上门来？
张经理见祁忆心不在焉的，便开口道：“我看书架上的书好像还不全，要不我联系厂商订一些吧？”
祁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书架，说道：“不急着，书是要挑的，人也是。不知道我姐姐是不是只联系了你一个人。”
张经理一梗，末了叹了口气：“就算我不是唯一一个，但你姐姐是投行副行长，我既然答应了她，不敢放鸽子啊！”
祁忆眼神一瞬间锐利起来，“你答应了她什么？”
“额……这个不能说。”张经理好不容易把话咽了回去，眼神有些闪躲。他是以自己的前途做保证，答应祁静不透露不打听，来这儿纯粹就是帮祁忆打理好书店的。
祁忆见状也不再多问，又低头摆弄起茶壶来。
张经理也许是觉得太过安静，开始没话找话说：“还记得刚进公司那会儿，我不小心把茶水间的饮水机撞倒了，还是你帮我一起收拾的。到现在都没来得及感谢你呢…”
祁忆摇摇头，没有说话。
张经理又说：“最近好像技术部一个姓纪的人空降过来，一到公司就是副部长了。听说是有Z城大学金融系教授的内部推荐。唉，真羡慕啊！”
祁忆没搭腔，但是没来由地想到了自己的研究生导师，郝俊。好像有几年没联系导师了，祁忆心想，可是现在自己的选择一定背离导师对自己的期待，也许不联系更好吧。
不知过了多久，祁忆听着张经理东拉一句，西扯一句，觉得实在有些浪费时间，便起身说道：“张经理，今天没什么事，你可以先回去好好休息。”
张经理见祁忆要下“逐客令”了，连忙也起身道：“好的好的，那就不打扰你了，我明天再来！”
祁忆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跟出去送，于是张经理就自己灰溜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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