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牙行就在码头东街尽头,东街最好的酒楼也在这条街,叫做忘忧楼。
卫婋经过忘忧楼,想来那韩简和那位公子,昨日定是坐在这三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码头,方能一切尽收眼底。
卫婋进了人牙行,屋里一个婆子打量了一下她,赶紧起身迎接。
“哎哟,贵人光临,有失远迎,贵人稍坐。我们牙行,可从来没有哪家千金大小姐进来过呢。
小翠,给贵人看茶。”婆子笑逐颜开,却见卫婋孤身而来,门口竟然没跟着婢女,婆子。
一个七八岁的掉牙小姑娘被使唤着去端茶,陶碗一上来,婆子脸色一变,呵斥道:“怎得这般没眼力劲,拿什么陶碗,赶紧用碧玉琉璃杯。”
那孩子一怔,只好把陶碗放下,进里屋去了。
“贵人莫怪罪,这丫头脑子蠢笨,卖不出去,只能在牙行里打杂。
丫头眼拙得很,贵人今日特意穿着粗麻布衣,定是有什么不方便。这蠢丫头竟然把贵人同那婢女对待,用什么粗鄙的陶碗,小心冲撞了。”婆子这般恭敬体贴,反倒弄得卫婋有些不自在。
“老人家,我不是什么贵人,您说笑了,叫我萧氏即可。”
那碧玉琉璃杯端上来,只见晶莹剔透的玻璃杯泛着均匀的青绿色,茶叶星星点点的浮着,很是青翠可人。
轻轻一闻,熟悉的味道,王府的一些记忆也随之涌上来。
“你喝。”小丫头端着托碟,直愣愣推过来等卫婋接。
“死丫头!这么热,烫着贵人怎么办?放下杯子,快回后院,真是没规矩。
姑娘不急,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我们这牙行开了七八年了,在合浦,也算老资历了。”婆子拎起丫头胳膊肘,粗鲁的往后头一推。
“阿婆也是中原过来的吧?怎么称呼?”卫婋准备套套近乎,方便讨价还价。
“是,老身是中原颍川人,贵人叫我朱阿婆就行。
老婆子我在合浦做这行也十七八年了,贵人想要什么样的货色,先说说看。同我朱阿婆做生意,贵人绝对不吃亏。”朱阿婆抖落挽起的袖子,抻了又抻。
卫婋只是笑了笑,并不答话,吊吊婆子胃口再说,这婆子的打扮,看着也不像个能干的销售,估计话里水分得五分了。
“贵人不信?哎哟,今日好巧不巧,贵人这个时间点来,好货还没靠岸。眼下还真没有贵人看得上的。
后院里有几个粗壮的还未发卖,不堪用,就不带贵人过去看了。免得主子说我不晓事,白白耽搁贵人时间。”婆子也不敢坐,站在旁边伺候着。
“朱阿婆,我看你有心做生意,我也不同你啰嗦。
昨日午时,那位在码头买丫头的姑姑去哪里了?那位姑姑领了一个13岁的姑娘回来,中山卢奴人。
小姑娘长相俊俏,是,是跟着主子流放过来的罪民。
昨日,双方在码头交割的奴籍,卖了五十两金子加十两碎银子。
不瞒阿婆,那丫头原是我的婢子,麻烦朱阿婆找一下曹姑姑,我来给她赎身了。”卫婋摊牌,紧张的捏了捏帕子里包着的首饰。
“曹姑姑啊,她去合浦关了。那姑娘,昨日便卖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婆子笑,果然是落魄旧主寻过来了,流放罪妇,无根无底的,顿时脸上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怎会这样?”卫婋惊得站起身,自觉失态,赶紧喝了口茶压一压,重新坐下。
“曹姑姑昨日明明说要将领回去的丫头养一养,等到脸上有肉些,再带去合浦关。”卫婋心神不定,喉头发干,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泛着苦水。
“贵人有所不知,曹姑姑昨日买的那个丫头,卖相极好,上岸没多久,就被人买去了,这种事,也是少见得很。
平时,我们牙行肯定是要好吃好喝养一番,有时候买主口味独特,我们还喊那春风楼的头牌过来,让姑娘们学两天伺候人的手艺,不然价格上不去的。
贵人应该知道的,宫里的一些玩意儿,好的坏的,也流传到合浦这边了,所谓上行下效,好的不灵坏的灵,谁不爱吃喝玩乐呀。
有时运气好,找到董贤那般面皮娇俏的男童,卖得也快呢!咱朱崖县最大的富户梅西洲,七十好几了,还是好这口呢。
哟,我这嘴,得罪得罪,胡说八道了,贵人莫怪。“朱阿婆见卫婋不自在的挪了挪身体,这才意识到这些话不妥当,怎么能污染小姑娘耳朵呢。
“无妨。“卫婋只好喝茶,掩饰自己的面红耳赤。
西汉数代帝王,非独女以色媚,而仕宦亦有之。
张放,董贤之佞幸,但凡非正常流程平步青云的,都被士绅们唾弃不已。
男子菊花媚上,是文人们对佞幸最基本认知。
人之常情,都是四五十岁才做到郎官,凭什么你二十岁就跨越了阶级做到了郎官,不是靠菊花是靠才华么?
笑话!既然是佞幸,自然靠菊花,这就是士绅阶级的正义。
卫青也同皇帝同榻而眠,怎么就没人说他佞幸。
士绅摸着自己的后脖颈,卫青向来以德服人,自然同佞幸不一样,人家不需要靠菊花,人家靠的是德。
卫婋倒不觉得梅西洲就一定好男色,当是梅家在合浦垄断了什么产业,挡了别人财路吧。
其他商人看他不爽,借菊花一喷,不爽也爽了。
思忖至此,卫婋脸上的红晕悄然褪去,继续听那朱阿婆掰扯。
“所以说呢,曹姑姑就是运气好,根本还没把人领进牙行呢,她就这么轻摇慢晃的走着,从码头到忘忧楼这段路,那丫头就被人瞧上,爽快的给了一百两呢。“婆子羡慕得不行,啧啧称奇。
“贵人不要伤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其他丫头,调教调教,也是堪用的。
贵人府上何处,留个地址,若是船上来了好的,婆子到时候把人送到府上去,让姑娘随便挑,一次挑不好,婆子就多送几趟给姑娘相看。
贵人有所不知,婆子我也是第一次见着您这么好看的姑娘,想来一般的丫头您也瞧不上。
婆子我粗俗不堪,若有怠慢,贵人勿恼。“朱阿婆见卫婋迟迟没有回应,赶紧点头哈腰的赔罪。
“没事,过三个月我等曹姑姑从合浦关回来再问,至少知道孟柯的下落,我也心安。
朱阿婆若是得了消息,派人来灵山跟亭长傅廉说一声,民女萧氏感激不尽。“卫婋恍惚回应着,勉强撑着椅子站起身。
“小翠,喊朱贵来一趟,带着贵人去西边牛马巷子寻个车,送一送萧姑娘。”朱阿婆想要搀扶着卫婋重新坐下,卫婋只是摆手,自己踉踉跄跄的走出了牙行。
卫婋看着午后明晃晃的太阳,愈加头昏脑胀,只好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捏紧了腰间首饰,沿着朱阿婆指的牛马巷子方向走去。
“朱贵,跟紧了,婶子若是没猜错,这位小姐,就是那新来的罪妇。
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读书写字,音律舞艺定是精通的,转手送到合浦关,百八十两少不了。
好一个俊俏人儿,流放至此,丢了也没人管的。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傻子才不捡哩。”朱阿婆笑吟吟的嘱咐朱贵。
朱贵五短身材,颧骨突起,两腮凹陷,一只脚有些跛,却不影响走路。他听了婶婶的话,轻巧灵便的跳进院里摸了匕首,麻袋一卷,挂在腰间就跟过去了。
那牛马巷根本就不是卖牛马的,而是乞丐群居的一个死胡同。
十几个乞儿捡了些破铜烂瓦,砖块栅栏,勉强堆砌成几个小窝棚,在巷子里栖身。
卫婋转进去便撞个正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在墙角互相捉虱子吃呢,一见清清白白的姑娘进来,如狼似虎的眼神立马投射过来。
卫婋心里一惊,垂下眼皮,赶紧屈身行礼,退了出来。
“姑娘,这边走,小的领你去雇车子。”身后尾随而至的朱贵上前一步,揪住卫婋胳膊,转身对着巷子里的孩童狠狠的瞪了一眼。
几个原本想站起来找卫婋讨东西吃的孩子,呼啦一声都躲进了各自的棚窝里。
“不必,我坐一会儿就行,许是一天没吃东西,饿得慌。”卫婋轻轻推开朱贵,缓慢的顺着墙角滑落,终究瘫软在地。
“楞着干什么?袋子套了,拖回去,两个时辰后就有船去合浦关了。速战速决,银子到手比什么都强。”朱阿婆手里拎了绳子过来帮忙。
朱贵把腰间麻袋摘下来,抓着卫婋的脚把她放平,手刚碰到卫婋胳膊,一股剧痛袭来。朱贵惨叫,那手掌来不及抽回,却是一把飞刀死死的钉在手背上。
卫婋蹭的一声跃起,一肘子顶上朱贵下巴,被袭击的朱贵摔了个人仰马翻。
卫婋一个大叉劈过去,脚跟狠狠砸在在朱贵胸口,疼得那厮阿呀直叫。
朱贵挥起一只手,却被卫婋接住,抓了他大拇哥,垂直往下按,疼得那朱贵啊呀啊呀。
卫婋转身一个侧踹,把朱贵扫倒在地。
“朱阿婆,别走啊。”卫婋回头冷笑,“怎么着,你以为我不敢杀人吗?
光想着挣钱,也不去衙门里瞧瞧今早的热闹,昨夜想杀我的贼,衙门还没来得及埋呢。
朱阿婆,从你们换杯子的那刻起,本姑娘就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了。
合浦的一口醉,还不错,许久不喝,还真是有些想念。“卫婋站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从小品尝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多亏了冯太后安排的嬷嬷教导,不然整杯下去当真是一口醉了。
“姑娘饶命,那是我侄子,息怒息怒,老身有眼不识泰山,惹了江湖中人,还望姑娘给条活路。
朱贵,你别动。婶婶这就磕头谢罪,还望姑娘放我侄儿一马,老身这贱骨头不值钱,姑娘拿去,我侄子还得继承朱家香火呢,你莫伤着他。”朱阿婆屈身靠近,袖子里的匕首滑入掌心。
朱贵趁机打掉卫婋的飞刀,一个鹞子翻身,滚到一边。
好在老婆子挥刀乱砍,也没什么章法,卫婋侧身闪过两刀,想着再躲下去,迟早得扎着腰子。
卫婋抓地上沙子,朝着婆子甩过去,再猛的一拳砸向婆子的耻骨。
“啊!”朱阿婆一声惨叫,匕首落地,卫婋一个劈叉,踢开匕首。整个人像条泥鳅似的,顺着劈叉的路径,从婆子的胯下钻了过去。
方才那一招扬沙掏裆,临时变换成了扬沙砸裆,也够那老婆子吃一壶的。
“下三滥的招数!姑娘长得那般好看,这武功真是难看得很。”游侠儿打扮的马钊目睹全程,不忍直视,缩回头,靠在墙角嘲笑。
“管用就行,烂招也是招。”夏侯敦不以为然,继续看着卫婋王八拳轰在朱阿婆脸上。
“娘们打架,就是乱来,这样打下去,迟早吃亏。那男的腿是跛的,没当过兵,毕竟是个男的,缓过劲儿来,这两人贩子还不把这姑娘几拳打死。”马钊啧啧的摇头,嫌弃得不行。
菜鸟互啄,卫婋仗着手长脚长,招数又龌龊,脖子,肚皮,命根子,招招下流难看。那两人一时半会儿也近不了身,倒是被她打得到处是伤。
卫婋顾不上一身沙尘,高抬右腿,砸向眼珠子快被翻出来的朱阿婆,朱阿婆脑子嗡嗡直响,哎哟一声跌扑在地。
卫婋一个空翻压住她,再死死揪住那婆子的头发。
女人打架惯用的,抓头发,撕脸皮。那婆子整个脸顿时被卫婋撕扯,疼得哎呀哎呀乱叫,引得牛马巷子的乞儿又摸出来看热闹。
朱贵在旁边上窜下跳,竟然不敢造次。
“马钊,去吧。这姑娘恐怕只会跳舞,不太会打架,再拖下去肯定要吃亏。”夏侯敦收回窥视的目光,催促身边的马钊动手。
马钊点头,双手交叉抱剑,大摇大摆的走出来。
果然被那朱贵逮着了机会,飞身上前拖住了一条腿,把卫婋从朱阿婆身上扯落下来。
朱贵刚要挥拳打在卫婋脸上,那拳头却转向,被一股外力干扰,甩飞出去了。
卫婋放下挡住脸的双手,却见那朱贵的拳头并未落下,反而看见他那张被打歪了的脸,嘴里血沫子翻飞,恐怕刚才好几颗后槽牙也离家出走了。
马钊跺脚一跃,剑套给朱贵头上再来两下,便打得朱贵晕死过去。
马钊两下解决了一个,并不理睬卫婋,只是踱步走到朱阿婆身边,轻声细语的问:“老人家,没事吧?您老还能走吗?有话好好说,打什么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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