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意见状,将手推车放下,走到赵姑姑身边护着。
赵姑姑倒是无所畏惧,停住脚步施礼。
“我看你也是练家子,可否与本官切磋一番。“韩简趴在马头上,饶有兴趣的看着赵姑姑。
“回禀大人,没有兴趣。奴婢花拳绣腿而已,侥幸杀了三贼,岂敢同大人切磋,污了大人名声。“赵姑姑一口回绝,一旁的浩意点头,深以为然。
“你怕了?我今日私服出行,并未着甲,也未带惯用的长枪。
赵氏,咱们只是切磋,点到为止,定然不会伤你筋骨。若是你带了兵器,用与不用,你说了算。“韩简不甘心,继续追问。
在合浦这地界,治安并没有白天看到的那般好,难得遇到会武功的妇人,要是能带回去教家中女眷拳脚功夫,倒是方便。
之前军中武官教了两天,这些个武将忒无理,见着自家两个女儿美貌,总是两眼放光,热情得让人不舒服,当爹的不免多心。
武艺精湛也好,花拳绣腿也罢,能杀人,便是好功夫。
“大人高看奴婢了,请回,免得误了大人军中要事。“赵姑姑索性跳上车,盘腿坐下,转身抱着自己的包袱,背对着韩简。
浩意看了一眼高头大马坐着的韩简,拉起车就走了。
“后会有期。“韩简拱手拜别,并不强求,拜师这种事情,讲究一个缘分,人家不乐意,那就没意思了。反正,后会有期。
“姑娘,你不一定打不过他,他左膝盖受过伤,若是先发制人,重击左膝,他便输了。“浩意大步朝前。
“别叫我姑娘,跟你说过的,还有,不要同任何人说我跟你未过门的妻子相像的事。
昨夜你同我说的那些话,都烂到肚子里,大千世界,人长得相像,并不稀奇。
你二十年前见过的姑娘,容貌早就变了,再说那样的话,便是轻薄。“赵姑姑嘴上严正警告。
昨日找这猎户借东西,他一口一个姑娘,还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画像,说画中人来找她了,定是神灵可怜他孤苦无依。赵姑姑要不是看在他爽快借东西的份上,真想拿了鞋底抽这个大胡子。
“是,赵姑娘,我知错了。“浩意手劲大,推的飞快,不一会儿就把里正他们几个同乡人甩到后头。
赵姑姑摇头,算了,猎户浩意,顶用就行,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了。
如今也算是托了画像的福,看他这一天的表现,巴不得马上入籍小姐的奴契,供主子差遣,好同赵姑姑朝夕相处。
赵姑姑想到朝夕相处这个词,顿时脸色潮红一片,为了主子,牺牲一下色相。嗨,瞎想什么,都三十六了,哪有什么色相,这浩意怕是深山待久了,几年没见过女人了罢。
卫婋,流苏坐在傅廉的牛车上,也只能远远绰绰的跟着赵姑姑她们。
“浩意也是罪民?“卫婋揣测。
“是。北地浩商当年杀了义渠县令一家六口,他是浩商之子。路上女眷都死了,剩下他活着走到了灵山,家里没别人了。“傅廉轻描淡写的说着。
浩意那会儿十六岁,在凉州当兵,可惜被父亲的事连累了,流放合浦,做了六年城旦舂。
当年韩简在合浦做啬夫,还管过这些服役城旦舂的罪民。不过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浩意能认出韩简这个顶头上司,韩简可认不出他。
“你们若是想要吃肉,可以拿东西跟他换,味道重一点,吃习惯了,也还行。“傅廉吐了吐舌头,他妻子做饭很一般,做出来的野味膻得很。
卫婋点头,浩意来历清楚了,倒是可以倚仗,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至于算计她们。
可惜眼下无钱无物,不好交易,白占人家便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姑娘留步。“欧阳公子骑着马追了上来,打断了卫婋的谈话。
“银货两讫,相忘于江湖便可,公子追来,意欲何为?“卫婋警觉,方才五十两买他那句弩箭是我给的,怎么就缠上来了。
“并非此事,这个,你忘了。“欧阳长倩丢过来一包东西,却是卫婋同流苏她们几个的首饰。
流苏接了,却没有打开看,只是两眼盯着欧阳长倩,脑子环绕戏文所唱: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山峰,容美端凝。中秋之月,春晓之花也不过如此。
中山王府里,来来往往的各家公子自然也有不少,相貌堂堂,气度非凡的自然也是有的,但是能同这位公子媲美,恐怕只有中山太守红阳侯王丹家的小儿王泓了。
哎,女娘如果当年早些应了红阳侯家的婚事,不做什么中山王后,就不用流放到合浦这种地方了。
流苏一声叹息,如今,也就这种不谙世事的公子,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还敢靠过来。
“亭长,前头等我。“卫婋下车,示意来人下马步行。
“所图几何?“卫婋保持三步距离,以免来人唐突。
“只是,物归原主,举手之劳,不用谢。“欧阳长倩一怔,脸上飞起一片红霞,所图几何?没图什么,吧?
“离我远点,对你没有坏处,若是图谋什么,想想张华。
若公子只是见我可怜,举手之劳帮一把,银货两讫,不该再追上来还什么首饰。
公子年幼,不知人间险恶,我倒是希望你狠心些,莫要惹是生非。
出门在外,因为单纯善良,抑或是好奇便丢了性命,白白害得家里阿母哀伤,算不得什么孝顺孩子。“卫婋见那公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才停住。
“我已经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欧阳长倩轻声反驳。
“父母在,不远游。公子只是过客,办完事就赶紧回中原吧,这边的太阳晒久了,人可就没那么好看了。
我在堂上说,让诸位大人不要照顾我,也不要同我有什么交情,你可记着了。“卫婋不忍苛责。
“谨遵教诲。“欧阳长倩局促不安,见卫婋轻轻点头,这才上马,失魂落魄的离去,找韩简会合。
卫婋大口喘着气,竟然不图她什么,害得她后背直冒冷汗,脖子都觉得凉飕飕的,生怕此人真的是京城过来的杀手,或者行为不端的登徒浪子。
“女娘,那个人比家里那个好看。“流苏笑眯眯的附耳说道。她指的家里那个,便是替箕子承嗣的中山王刘成都,卫婋的夫君。
“没仔细看,好像,眼睛是桃花眼,看谁都是笑眯眯的。“卫婋松了口气,到了合浦,还有什么心思看男人长相,这流苏,果然是少年不识愁滋味,都这步境地了,还能被美色吸引。
“姑娘,昨夜太凶险,下次有这种事,浩意可以做,你不必自己动手。“傅廉见卫婋打听浩意,直接交了底。
“浩意?除了打猎,他还能做什么?“卫婋试探的问。
“杀人,埋尸,他处理的很干净,他杀过匈奴人。以前还做过刀手,给人杀猪卖肉,处理畜生,干净利落。
姑娘放心,在合浦,有的是干这种活的人,不必主子动手。
天高皇帝远,我们合浦很自由的,打架自由,经商自由,婚姻自由,来了,就是合浦人。“傅廉笑,顺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嘴里,惬意的看着天空的鸟儿飞过。
如今有了车,坐着回家的感觉就是好啊,这两条腿真是辛苦了。傅廉一手拿缰绳,一手轻轻的敲打自己的双腿。
“没钱,只能自己干。“卫婋摇头,暗自打算,日后得练练力气,扎马步,射箭,甩飞刀。
在西汉这个义务兵役制,全民皆兵,刀枪剑戟,棍棒斧钺随便带上街的年代,走在路上也很容易被仇家砍死啊。
“若是手头紧,给些对方想要的,也能办成事儿。
浩意年纪不小了,北地是回不去了,在合浦开枝散叶,流放者之间婚姻来往,衙门里真的不管,给钱就行。
我跟你说,这小子眼界高,看不上本地的,一门心思想要中原女子。
他长得很俊俏的,把胡子一剃,灵山第一美男。不是我恭维我兄弟,这个是我们灵山娘们统一意见的,就是第一美男。
姑娘手底下的赵姑姑,可是同浩意年纪相仿呢,浩意拾掇拾掇,怎会配不上赵姑姑。
我兄弟是个情种呢,让他杀个人,我看他张弓就射。“傅廉说得明明白白,他看出来了,浩意就是中意赵姑姑了,这都多少年没见他车上推过姑娘了。
“行,我试试看,赵姑姑嫁他,我让浩意今夜来取亭长脑袋,看他干与不干。“卫婋皮笑肉不笑。
“姑娘息怒,我多嘴了。只是随便说说,免得贵人伤了自己。“傅廉轻轻抽了两下自己嘴巴,讪讪的笑。
“知道了,暂时不需要。“卫婋果断拒绝,这傅廉,莫非是看上了自己的首饰。
对了,首饰也能当钱花啊。
“流苏,你们先回去,我去码头把孟柯赎回来。“卫婋掉头就走。
“赎什么赎,你的丫鬟卖到有钱人家做奴婢,也比跟着你强啊。
我的祖宗,你就消停些,回灵山好不好?别给老汉再惹麻烦了。“追上来的里正黄播哭丧着脸,抓着卫婋的胳膊不让她回头。
“里正放心,如今的县城,我定然是行动自如,无人敢动。
里正辛苦了,坐车坐车,以后这个车,就算我们大家的,人人有份。“卫婋自信的笑,将胳膊抽了回来,小心翼翼的把黄播请上牛车。
流苏吓得赶紧跳下来,她可不想跟这个老头待一块儿,免得他捶胸顿足,鼻涕眼泪都飞到她脸上。
“女娘,我也去。“流苏嘟嘴,想跟着一起走。
“听话,别让里正为难,你跟着赵姑姑先回去,还要舂米换今天的口粮呢。
没事的,跑过一趟,我记得路。“卫婋催傅廉赶紧把他们带走,自己朝码头方向走去。
“女娘,小心!“流苏伸长脖子,努力的挥着双手,卫婋也只好挥了挥手,眼睛里雾蒙蒙的,家里人少一个,还是得找找去。
傅廉大手一挥,牛屁股一挨,哒哒的小跑起来,眼看着就要追上赵姑姑她们了。
“浩意,你家中有布匹吗?这两日总麻烦你,做双鞋给你可好。“赵姑姑悠闲自在,回头看着浩意,他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没事,我穿草鞋习惯了,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编一双草鞋。“浩意瞧着自己的草鞋,呀,脚趾头露了两根,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行啊。“赵姑姑笑,从来没穿过草鞋,试试也无妨。
“赵姑娘,你主子,还要不要人伺候?我也是罪民,要是不嫌弃,我给你们看家护院。“浩意大着胆子问。
“浩意,你是嫌命长吗?跟我们攀扯关系?你可别指望我们有机会回中原。
京兆尹王章夫人夏侯凤,二十年才出来一个。你自己数数看,除了王夫人,你见过哪个流放的还能全须全尾的回去。
你看错人了,还是老实待在合浦,让亭长给你寻一门亲事,落地扎根吧。
有了子嗣,以后坟头有个叩头祭拜的,死也瞑目。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一个刚来的都死心了,你都来二十年了,怎么还未死心。“赵姑姑边说边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那行,你要是不愿意,我还是住自己的窝,有什么事儿,你说话。
我要是打猎去了,你插一根艾蒿在我门上就行,我到家了就去找你。
我门口那片艾蒿,随便扯。“浩意也笑,推车的手有些乏力,步子渐渐慢下来。
“姑姑!我们先走了!“傅廉的牛车超过了他们,坐在车上的流苏露着小虎牙,笑嘻嘻的给傅廉鼓掌。
“扶着点儿,别掉下来了。“赵姑姑高声提醒,大力挥手让他们先走。
“赵姑娘放心,到了这边,京城的事情就跟咱们无关了。
回头,我帮你们修葺一下房子,那篱笆烂了,门得重新做。
我打猎,也时常有收获,你主子喜欢吃些什么,斑鸠,大雁,兔子,灵山都有的……“
“浩意,我嫁过人了,还生过孩子,你图我什么?“赵姑姑打断了他。
车子瞬间停下。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没,没图你。“浩意的手情不自禁抖起来,慌张地咽着口水。
“我在船上听人说过,很多中原来的指望着回去,不愿跟本地女子结婚,中原的女子也不愿意嫁给本地男子。
我看你屋里还有不少竹简,还有一小块砚台,想来,你小时候也读过书。
我儿子在南阳郡,恐怕如今和小姐一般大小了,他爹肯定也会让他读书吧。“赵姑姑有心心酸,声音哽咽了。
“等你习惯了,每天见着我,舂米,砍柴,做饭,甚至打架,杀人,你就不会想这些不该想的东西。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的牙齿也染得漆黑,越黑越美,跟那些乡民一样。“赵姑姑打趣自己,把自己都逗笑了。
“赵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什么都不图。“浩意满脸通红,低着头继续把车推起来,脚底下却如千斤重,走得更加吃力了。
“不是就好,不然我还不好意思了,以后找你帮忙,都不敢上门了。
来,浩意,我推你!今天辛苦你了,无以为报,让你也享受享受。“赵姑姑跳下车,将局促不安的浩意推到了车上。
“上去呀!我可抱不动你。“赵姑姑肯定的眼神示意。
“行,我搭个便车。请问姑娘确定这是回灵山吧,我可不想摔沟里。“浩意一副小生有礼的样子,倒是把两人都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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