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惊叫似乎还卡在喉咙深处，刺骨的寒意尚未从脊椎褪尽，下一秒——
杨辰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是熟悉的墨蓝色夜空，悬着一轮被城市灯火柔化的月亮，光线远不如樟树林所见那般惨白刺眼。后背传来微凉的触感，是涯湖边那张木质长椅特有的硬度和温度。晚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送来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人语，真实得近乎虚幻。
她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不是梦！
“杨辰？你没事吧？” 元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关切，从身旁传来。他微微侧身看着她，眉头微蹙，路灯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与章旭酷似的眉眼此刻写满了属于元易的、现代人的困惑。
“没…没事。”杨辰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目光死死盯住表盘。
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跳过一格。
距离她刚才踉跄失衡，似乎只是一瞬，或者更准确地说，从时间流逝来看——仅仅过了一分钟！
一分钟？！
樟树林里的惊涛骇浪，章旭炽热又愤怒的质问，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真实的面容，那撕裂灵魂的眩晕……所有的一切，那仿佛跨越了漫长时空的剧烈冲突和身份撕扯，竟然只浓缩在现实世界这微不足道的一分钟里？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甚至能感觉到古代粗糙襦裙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章旭指尖的温度还灼烧着她的记忆，可眼前，是穿着羽绒服、坐在现代公园长椅上的元易。两个世界，两种身份，在六十秒内完成了惊心动魄的切换，留下她灵魂深处一片狼藉的废墟。
“真没事？你刚才晃得挺厉害，脸色也白得吓人。”元易的担忧更明显了，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额头确认温度，又在半途迟疑地停住，转而指了指前方，“要不…起来走走？前面湖边好像有地方能坐。”
杨辰僵硬地点点头，借着元易伸过来拉她起身的力道站起来。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现代男孩的干净触感，却在她心里激起一阵更复杂的涟漪。她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沿着湖岸的石板路慢慢向前走。脚下是平整的现代地砖，不再是青苔湿滑的石板；空气里是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草木气息的城市味道，不再是樟木的沉郁或书塾的墨香。
元易似乎想缓和气氛，边走边聊起了刚才没说完的话题，关于他学校某个古怪的教授，关于B市胡同里一家深夜食堂的卤煮。他的京腔带着特有的松弛和调侃，话语流畅，跳跃，充满了现代生活的烟火气和信息碎片。
杨辰努力集中精神去听，去回应。她尝试弯起嘴角，发出“嗯”、“哦”、“是吗”这样简单的音节。但她的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樟树林的惊魂未定和眼前元易鲜活的声音之间剧烈地飘荡。元易的话语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她需要很用力，才能将那些现代的口语、网络梗、轻松的话题，从自己还沉浸在“之乎者也”和戒尺威压的脑子里过滤出来，再组织成符合这个时代的回应。每一次开口，都带着一种迟滞的生疏感，如同刚学会说话的孩童。
“……所以那老板特逗，直接怼回去说‘您这舌头是租来的吧？着急还？’哈哈！”元易讲了个笑话，侧头看向她，期待着她的反应。
杨辰慢了半拍才扯出一个笑容，眼神还有些茫然地飘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路灯的光晕在水波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鳞片。这情景，这氛围，这身边一个刚刚认识却莫名有些投缘的异性……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爱在黎明破晓前》。两个陌生人在异国的火车上相遇，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维也纳的街头，彻夜长谈，天亮分别。那种纯粹的、因缘际会下的灵魂碰撞，带着点文艺的宿命感。
此刻，她和元易，在S市的涯湖边，不也正上演着某种微缩版的情节吗？没有维也纳的古迹，但有现代城市的烟火；没有整夜的长谈，但有这月色下意外的“续摊”。只是，她的灵魂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时空劫掠，还带着一身来自古代的尘土和惊惶，又如何能真正沉浸在这属于现代的、轻盈的暧昧里？
“时间好像不早了。”杨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主动打破了这看似和谐实则充满她内心拉扯的漫步，“你朋友应该还在等你吧？或者…要赶车回住处？”
元易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路灯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眉宇间似乎凝着一层驱不散的迷雾。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和那份无形的疏离感，但将这归结于初次见面的拘谨和刚才那不明原因的“晕眩”。毕竟，他们只是因竞赛组队而有过短暂交集、刚刚在线下见面的“网友”。那条“网友”与“朋友”之间模糊的界限，以及成年人社交中微妙的距离感，让他也下意识地收起了刚才试图拉近距离的试探。
“嗯，是差不多了。”他点点头，语气轻松依旧，但那份热络稍微收敛了些，“他们估计还在餐厅侃大山，我打个车过去就行。今晚…挺开心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辰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真的，杨辰，很高兴遇到你。”
这句“很高兴遇到你”，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轻轻打破了杨辰混乱思绪的表面平静。她抬起头，对上元易那双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坦荡，带着现代都市青年特有的爽朗和不加掩饰的欣赏。没有章旭眼中那种古人的含蓄试探，也没有被揭穿心思后的窘迫愤怒。
是啊，高兴遇到。一场意外的、跨越城市而来的相遇。一顿略显尴尬却也偶有灵光的晚餐。一段湖边带着各自心事的漫步。何必去深究那场匪夷所思的穿越？何必让樟树林的阴影笼罩此刻？至少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这晚风是真实的，这片刻的轻松和欣赏也是真实的。
杨辰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胸腔里那份沉重的撕裂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她扬起一个比刚才真实许多的笑容，眉眼弯起，驱散了部分阴霾：“我也是，元易。享受当下最重要嘛！” 她甚至俏皮地歪了歪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分别的时刻到了。两人站在路边，等车的间隙，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湖水拍岸的轻响。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影视剧里那些浪漫告别的画面——机场的拥抱，街角的吻别——毫无预兆地闯进杨辰的脑海。也许是樟树林里章旭那句“剖开这颗心给你看”带来的冲击余波未平，也许是这夜色太美氛围太好，也许是“享受当下”的念头在作祟，一股莫名的冲动攫住了她。
下次见面？谁知道是什么时候。B市和S市，隔着千山万水。也许这次分别，就真的只是朋友圈点赞的交情了。
“那个…”杨辰的声音有点轻，带着点试探的意味，目光落在元易宽阔的肩膀上，“学学电影里，来个…告别拥抱？”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微微发烫的耳根泄露了紧张。
元易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明亮的笑意，没有丝毫犹豫和扭捏。“行啊！”他爽朗地应道，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来吧！告别仪式感得有！”
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干净的皂香和淡淡的食物味道，瞬间包裹了她。杨辰往前一步，轻轻环抱住他。他的怀抱比她想象中更“厚实”，肩膀宽阔，胸膛温暖而稳定，带着一种属于运动男生的、充满生命力的热度。那是一种与章旭的清瘦截然不同的触感，坚实，可靠，充满了现代生活的踏实感。这个拥抱短暂而克制，是朋友式的，却又比朋友多了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就在杨辰的心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微微加速时，元易却已自然地、带着点绅士风度地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半步。他脸上笑容依旧灿烂，带着点促狭，又无比坦荡，仿佛刚才那个拥抱真的只是一个告别仪式。
“成了！”他拍了拍手，动作潇洒，“那说好了，下次你来B市，我带你去看我们学校那棵号称活了八百年的银杏树，比这湖有意思多了！” 他扬了扬手机，“车到了，走了啊！保持联系！”
“好，保持联系。”杨辰站在原地，看着元易拉开车门，利落地钻进去，又隔着车窗朝她笑着挥了挥手。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红色的尾灯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湖边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晚风吹拂着脸颊，方才拥抱残留的温度似乎还在。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还微微发烫。心底那片因时空错乱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在这个短暂却踏实的拥抱和元易那洋洋洒洒的“下次见”中，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樟树林的倒影，章旭的质问，暂时被压回了记忆的深海。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夜色温柔，路灯的光晕拉长了她独行的身影。享受当下，活在现实，至于那场一分钟的百年身……留待日后，慢慢琢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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